十二朵金花

云雾山公社姚家湾生产队唯一的吕姓人家已经三代单传，想生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这在大山里的乡民中，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现在吕叔和吕婶已经生了十二个女儿，还是没能生下儿子，不过他们没有气馁，准备继续生下去。

吕叔对乡邻们说：“我不相信老吕家真的会绝后，老天爷总会开眼。”

初夏，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昌州城里高中毕业知识青年阿珉，刚来姚家湾生产队时，就把吕家十二个女儿戏称为“十二朵金花”。

吕家十二个女儿中最大的不到二十岁，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吕家这些女儿其实都长得眉清目秀，看上去水灵灵的，是姚家湾生产队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阿珉把吕家十二个女儿戏称为“十二朵金花”，是缘于他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前，小时候在昌州城里电影院看过的一部音乐舞蹈喜剧电影《五朵金花》。

阿珉对姚家湾乡民解释过他为什么把吕家十二个女儿称为“十二朵金花”？阿珉说《五朵金花》电影，讲在云南大理州苍山洱海边，有五位美丽的白族姑娘名字都叫金花，从而引起一连串喜剧故事。据说《五朵金花》电影最初的剧本是写十二个姑娘都叫金花，因此剧本名字叫《十二朵金花》。后来电影拍摄过程中，导演感到剧本中人物太多，情节太过复杂，拍摄起来太繁复，让编剧修改精简，这才改为《五朵金花》。这部电影在国庆十周年时作为献礼片在全国各地上映，得到全国老百姓一片叫好声，据说后来还在国际电影节多次拿了大奖。

吕家姐妹被阿珉戏称为“十二朵金花”，当然既是打趣也是赞誉，这让吕家姐妹和姚家湾乡民都很自豪。很快，不仅姚家湾生产队的人叫吕家姐妹为大金花、二金花、三金花…，而且几乎全公社都知道姚家湾吕家有“十二朵金花”。

吕家大的两个女儿年龄比阿珉大得不多，小时候在公社中学操场上看过露天放映的《五朵金花》电影，所以在一起出工干活时听阿珉解释为什么把她们姐妹称为“十二朵金花”，不但没有反对阿珉给她们姐妹取这样的绰号，而且心里还都美滋滋的。不过她们可能并不知道《五朵金花》电影和这部电影的演职员们后来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否则她们肯定不会同意知青阿珉给她们起这样的绰号。

阿珉没有对乡民们讲的事情是《五朵金花》上演不久就被批判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大毒草，女主角杨丽坤、男主角莫梓江，还有导演、编剧、摄影师和作曲家以及其他演职人员，在此后政治运动中被残酷折磨了十多年。主演杨丽坤一生只演了《五朵金花》和《阿诗玛》两部电影，却被长期批斗导致精神失常多年。

阿珉到姚家湾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由于七年前掀起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上山下乡运动。现在大学必须推荐工农兵去上，工厂停产多年不招工，“文革”中所有中小学校“停课闹革命”好些年，城里积累的中小学毕业或者没毕业的年轻人没有别的出路，就被动员来“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当然，阿珉如果没到姚家湾生产队来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就无从给吕家女儿取绰号。

阿珉刚到姚家湾，就感到乡民们与城市里的人有些不一样。姚家湾生产队里乡民们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及现在“反击右倾翻案风”和“批林批孔批周公批宋江”不太感兴趣。乡民们每天一起出工一起收工，干活时谈天说地开玩笑，没有昌州城里造反派争吵不休的压抑感。除了有时生产队会按照公社要求开大会斗斗“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和右派分子”，也就是“地富反坏右”，姚家湾生产队里从未成立过造反派组织搞“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和“文攻武卫”，姚队长也从来没有被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也就是“走资派”被乡民们批斗，而且姚家湾乡民们还把城里人不停地批来斗去当笑话讲。

阿珉在生产队里出工干活第一天早上，就有一帮小伙子和大姑娘围着他问：“你们城里人斗完了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和国家主席刘少奇，现在又开始斗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听说还把三千年前的西周丞相周公旦和春秋时期的教书先生孔夫子，八百多年前的绿林好汉宋江，各种各样的人都拿来批斗。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批斗孙悟空和牛魔王？还有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和观音菩萨？”

在一起干活的男女老少一阵哄笑，阿珉被笑得很不好意思，自己觉得脸上有点发烧，阿珉甚至对自己过去从小到大十八年来都是城里人而不是乡下人后悔。特别是阿珉想起读初中和高中时自己写过不少批判文章，这让他心里更发虚。

哄笑的人群中，笑声最清脆的是吕家“十二朵金花”中的大金花和二金花。大金花性格爽朗，心直口快，能干勤快，虽然还没有满十九岁，却是公社“铁姑娘青年突击队”的副队长，在云雾山公社已经是知名人物。二金花比大金花只小一岁多，也很勤快能干，而且喜欢讲笑话，讲到高兴时就会放声大笑。

阿珉身体单薄，刚来干农活肯定感到很劳累，但是与姚家湾乡民们每天一起出工干活，总是会听到吕家两姐妹谈笑风生，在笑声中有时就可以忘掉劳累。

不过阿珉出工干活时也听到过，生产队里一些大妈在背地里悄悄议论：“吕家两姐妹成天疯疯癫癫，快要嫁人的大姑娘，怎么一点都没有女儿家的矜持？”

由此阿珉知道了，与城里街坊里巷中的大妈们一样，乡下的大妈们也喜欢嚼舌头，说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而且人们对此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阿珉后来在与乡民们一起出工干活聊天时知道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大金花和二金花两姐妹都只在大队小学里念到初小二三年级，这与阿珉相似。那时所有学校都停课闹革命，一停就是好几年，而吕家又缺劳力，所以她们都是十三四岁就开始在生产队里出工干活。不过，五年前昌州城里中小学校开始“复课闹革命”时，阿珉直接上了中学，大金花和二金花姐妹俩却没有阿珉幸运，她们没能到公社中学去上学，她们需要出工干活挣工分，并在家里带妹妹们。

吕家有大金花和二金花在生产队出工干活，劳动力缺乏状况有改善，吕家小金花们就可以去上学。现在三金花和四金花在公社中学读初中，五金花、六金花和七金花在大队小学里上学，其他几个小金花还小，在家里玩泥巴过家家。

生产队按照每家人口数来分口粮，但是要凭工分值来分工分粮和返销粮。

吕家人口多，劳动力少，每年工分值都不够分配工分粮和返销粮，多年来一直欠生产队的钱。工分挣得多的人家应该分的钱常常不能及时发放，队里不少人家都对吕家有意见。不过吕叔和吕婶总是一副笑脸对人：“我们家小孩子多，拖累了乡亲们，以后女儿们都长大了，多出工干活来回报大家。”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姚家湾乡民们善良，看吕叔和吕婶态度好，心里的不满就说不出口。

到盛夏农忙的时候，大金花说了婆家，是相邻石笋山公社的人家。小伙子比大金花大一岁，去年秋天高中毕业，现在已经是生产队里的会计。

小伙子第一次跟着媒人来姚家湾，见过大金花后表示很满意，回去后就送来两只肥壮的山羊作为聘礼。此时，大山里能够拿出这样聘礼的人家并不多。

吕婶和吕叔看小伙子长得精神，还听说他家有四兄弟，劳动力多，本人读过高中，在生产队当会计，当然非常满意。中秋节时男方父母来吕家认亲，吕叔和吕婶答应马上为两个年轻人订婚，还同意了明年秋天就办喜事。大金花举行订婚仪式时，吕叔杀了一头山羊，并且请了姚队长、生产队会计和知青阿珉去吃饭。

阿珉给大金花的对象，也照电影《五朵金花》中角色取绰号叫“阿鹏哥”。阿珉给大金花讲，在《五朵金花》电影里扮演男主角阿鹏哥的二十岁英俊小伙子莫梓江，与扮演女主角副社长金花的十六岁美女杨丽坤，当年闻名全国。报纸上说，他们两人最多时每人每天都会收到求爱信上千封。大金花听后没作声，默许了阿珉给她对象取的绰号，这之后乡民们就都喊大金花的对象为“阿鹏哥”了。

第二年夏天，吕婶正在为大金花出嫁做准备，给她做新衣服什么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大金花对爹娘为她定下今年秋天办喜事却表示不太愿意。大家都以为她是对马上要与“阿鹏哥”办喜事感到害羞，或者是她确实舍不得离开姚家湾。

大金花对爹娘的解释出乎大家猜测：“我年龄还小，现在国家提倡晚婚，女子晚婚年龄在二十三岁后，现在我才二十一岁，我想再等两年才出嫁。再说，最近云雾山公社要与邻近两个公社一起修建一个中型水库，我想要参加公社铁姑娘青年突击队到水库工地搞劳动竞赛。修好这个水库后，我再出嫁也不迟。”

吕婶不赞成：“云雾山公社的姑娘过去都是二十岁左右出嫁，自古哪有姑娘家一定要到二十三岁才嫁人的，我和你爹都没听说过。”但是吕婶最后没有拗过大金花，秋天时大金花没出嫁，随公社“铁姑娘青年突击队”到水库工地去了。

“阿鹏哥”没有灰心，仍然经常到姚家湾吕家来送礼物，有时是两大块腊肉和几把挂面，有时是两只老母鸡。甚至有一次他挑了两箩筐一百多斤大米来，使得吕叔和吕婶喜出望外，因为这大大缓解了吕家粮食不够吃的困难。

吕婶和吕叔商量，等大金花过年前从水库工地回来，还是要催着她尽快办婚事：“这么好的小伙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如果错过就不会再有。”

快过年时，大金花从水库工地回家，仍然不同意马上就出嫁，而且过完元宵节后就又回水库工地去了。据说大金花与“阿鹏哥”过年见面时商量过要晚婚，并且取得了“阿鹏哥”同意，两人已经说好明年秋天才开始准备结婚的事情。其实吕叔和吕婶都明白，“阿鹏哥”肯定不得不同意，但是心里一定不太高兴。

虽然吕家劳力少，每年挣的工分不够分粮食，已经欠了生产队不少口粮钱，家里几乎一无所有，但是吕叔和吕婶想要生一个儿子的决心一直没有改变。

不过现在出现了新的问题，国家最近两年把计划生育提到了非常重要的程度，政策越来越严格。原来的政策是每家不超过三个孩子就行，实际上管得并不严，像姚家湾吕家这样一连生了十二个女儿的，也只是批评批评就算了。

现在的政策已经修改为“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凡是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夫妇，上面就会要求男方或者女方必须被“动员”去公社卫生院计划生育服务站做节育手术，已经怀了第三胎的必须被“动员”去引产堕胎。

去年夏天，公社革命委员会杨秘书来姚家湾生产队时就批评过姚队长：“你们生产队吕婶是怎么回事？生了十二朵金花还想再生，这完全是与国家政策唱对台戏，给云雾山公社计划生育工作抹黑。”姚队长把这话转告了吕叔和吕婶。

吕叔向姚队长争辩：“解放后很多年，国家一直实行鼓励生育政策。姚家湾农业合作社还没有变成姚家湾生产队的时候，我们姚家湾一位已经有五个孩子的年轻妇女到乡里卫生院去要求做绝育手术，被乡里的干部严词拒绝和批评。”

吕婶也争辩说：“合作社刚变成生产队后，公社干部还宣布过，生育五个以上孩子是光荣母亲，生育十个以上孩子是英雄母亲，我现在应该是英雄母亲。”

姚队长向吕叔和吕婶解释：“通过计划生育控制人口增长过快，是国家最近几年的新政策。这些年中国人口增长太快，远远超过粮食和日用品增长速度，导致城市和乡村里老百姓生活不能改善，甚至出现困难。两年多前中央就成立了计划生育领导小组，在全国推行计划生育，对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要进行处罚。”

不过近年来国家生育政策的变化，对于姚家湾吕家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吕叔和吕婶想得很简单，老吕家最重要的事始终是要有一个儿子，这样姚家湾吕姓人家才不会断了香火。姚队长批评吕叔和吕婶：“你们怎么能生这么多孩子？”吕叔回怼：“不是我们要生这么多孩子，我们只要生一个儿子！”

但是生女儿还是生儿子不是吕叔和吕婶自己可以决定的。他们哪里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控制生儿子还是生女儿？这完全得看老天爷是否发慈悲。

此时，虽然吕婶已经四十来岁了，但是去年春天生下第十二个女儿后，她仍然准备试着要生一个儿子，这是吕叔和吕婶共同的愿望。

过完年不久，吕婶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吕叔私下里去找大队里“赤脚医生”，也就是不脱产，平时要赤脚下地干活的业余医生，来吕家看过，赤脚医生说吕婶这次怀的很可能是男孩。吕叔和吕婶拜托她不要将吕婶怀孕的事告诉任何人，并且给赤脚医生家送了两把挂面去，这让赤脚医生很为难。赤脚医生现在兼着大队的计划生育指导员，有责任把大队里育龄妇女的情况报告大队书记。不过大队赤脚医生还是为吕叔和吕婶隐瞒了两个月，没有把吕婶怀孕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直到清明节前，大队赤脚医生才将吕婶怀孕的事报告了大队书记，大队书记又报告了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吕家解放前是地主，吕家老爷子在土改和镇反时与云雾山里残匪私下串通，对抗解放军剿匪，被枪毙了。公社革委会主任觉得，现在吕家夫妇生了十二个女儿后还想生孩子，在计划生育这个大事上与国家政策对着干，这简直就是想复辟翻天，这肯定是云雾山公社阶级斗争新动向，必须消灭在萌芽阶段，他要求公社计划生育工作队马上去姚家湾“动员”吕婶引产。

吕婶和吕叔可能听到了风声，吕婶清明节前几天就离家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公社计划生育工作队来姚家湾扑了个空。姚家湾乡民中有传言，说也许是姚队长或者是在公社团委代理书记的知青阿珉向吕叔和吕婶走漏了消息。

知青阿珉去年底被提拔到公社团委担任不脱产的代理书记，这段时间跟着公社吴副主任带计划生育工作队，经常去各大队和生产队调查有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情况，如果发现超生夫妇，就要“动员”那对夫妇中一人去公社卫生院做节育手术，已经有两三个孩子又怀了孕的妇女就一定要“动员”去做引产手术。

阿珉还是一个不到十九岁的小伙子，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牵过，对于被派去带领计划生育工作队的事情很是难为情。清明节前一天半夜，公社吴副主任带领计划生育工作队的人去覃家沟生产队，准备将在外地躲避了一段时间，今天刚回家的一个超生后又怀孕的妇女“动员”去公社卫生院做引产。这次阿珉耍了小心眼，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还有点发烧，留下来在公社值班，没有去参加这次行动。

后来阿珉听说吴副主任带人悄悄进了这家人的门，正撞上人家夫妻在屋里亲热，大家搞得很尴尬，与吴副主任一起去的几个年轻人都红了脸。争吵之后这对夫妻还是去了公社卫生院。因为吴副主任说如果不去，生产队就不给分粮食。

刚过清明节，县里到公社抽人去搞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安置情况调查，阿珉就申请去参加了一个调查组，到云雾山附近的几个公社去调查知青安置情况。

虽然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安置情况调查要到每个有知青的生产队去实地调查，每天要走很多路，非常累人，但不会像动员怀孕妇女去引产那样尴尬和闹心。

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安置情况调查完，结果汇总上报后，离开云雾山有差不多小半年的阿珉才回到姚家湾。此时已经是夏末，抢收抢种农忙正紧张的时候。

阿珉刚回到姚家湾就听乡亲们告诉他说，半年不到的这段时间里，吕家出了好几件不得了的事情，使得生产队里乡亲们心里都非常郁闷。

第一件事情是怀孕的吕婶东躲西藏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被公社计划生育工作队到她娘家亲戚家里去“动员”了回来，在公社卫生院做了引产手术。据说引产下来的胎儿是一个已经成型男胎，这让吕婶和吕叔呼天抢地痛哭了很久。

吕叔也被“动员”去做了男性结扎节育手术，这让他对传宗接代这件事情完全绝望。此后吕叔就有些头脑迷糊起来，整天在家里家外骂骂咧咧，对几个小金花经常吵骂，有时还出手打孩子，过去随时都有的那副笑脸再也看不到了。

吕婶在引产时发生大出血，并且感染了，差点死去。她后来就成天怕风，大热天也要包一副头帕，身体虚弱得连多走几步路都头晕，完全不能再出工干活。

第二件事情是二金花端午节前私奔到石笋山公社那个“阿鹏哥”家里去了，并且两人不知通过什么办法，在石笋山公社民政员那里领了结婚证。此时“阿鹏哥”只有二十二岁，二金花还不满二十岁，都没有到政策规定的晚婚年龄。

吕叔和吕婶气得要死，认为这太丢人，说不再认二金花是吕家女儿。“阿鹏哥”和二金花端午节后不久来姚家湾回娘家，被吕叔举着锄头直接赶出了家门。

原来，大金花去修水库这段日子，“阿鹏哥”每次来吕家都是二金花替大金花接待，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感情。加上大金花对与“阿鹏哥”结婚一再拖延，“阿鹏哥”就接过了二金花递的橄榄枝，清明节后两人就私下订了终身。

二金花和“阿鹏哥”怕吕叔和吕婶不会同意，不敢向吕叔和吕婶说，就商量好了私奔，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虽然中国社会几十年前就提倡男女婚姻自由，但是现在包办婚姻在云雾山里仍然还是主流，私奔肯定会受到乡亲们鄙视和谴责，何况“阿鹏哥”还是与大金花订了婚的。二金花与“阿鹏哥”私奔，这在姚家湾乃至整个云雾山都是轰动的丑闻，吕叔和吕婶肯定难以承受乡邻们非议。

第三件事情是大金花知道她娘生病，她爹神志出了问题，以及二妹与阿鹏哥私奔这些事情，端午节后就没有再去水库工地，留在家里照顾爹娘和妹妹们。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早上，生产队里有两位大妈去水塘洗衣服，却在水塘里发现了大金花的尸体，这让全姚家湾的人都非常震惊和惋惜。

区里公安派出所和公社卫生院来看过，说大金花是在水塘里淹死的，至于是失足掉进去还是投水自杀不能断定。姚家湾的人议论，大金花应该很中意“阿鹏哥”，只是她太看重公社“铁姑娘青年突击队”在水库工地搞劳动竞赛，希望晚一点再结婚。现在二金花把“阿鹏哥”拐跑，她受不了羞辱，就投水自杀了。

但是也有人说大金花对二妹和“阿鹏哥”私奔虽然很气愤，不过她平时就很能够让人，现在哭过两次后就已经想开了。端午节期间二金花与阿鹏哥在石笋山公社举办结婚仪式时，大金花还瞒着吕叔和吕婶去了一趟，她绝不会投水自杀。

姚队长出来阻止大家继续猜测，说大金花是为爹娘的事忧虑，早上在水塘边洗衣服时分心，不小心掉进水塘的，因为水塘边石头上有大金花没洗完的衣服。

夏天暴雨后山坡上雨水汇流下来，水塘里水加深了就会淹死人，两年前生产队里一个半大男孩就是天热时瞒着大人私自到水塘里玩水被淹死的。

不管怎么说，大金花突然死了，而大妈们现在都说大金花真的是个好姑娘，对队里的事很热心，对乡邻们很有礼貌，好端端的却突然死了，真是太可怜。

姚队长不管吕叔和吕婶反对，还是当天就派人到石笋山公社去把大金花出的事情告诉了二金花。二金花和“阿鹏哥”心急火燎地赶到姚家湾时，乡邻们正在帮着吕叔和吕婶料理大金花的后事。吕叔看到二金花和“阿鹏哥”来了，怒不可遏地抓了一把铁锹冲过去，说要砍死这两个孽障，被姚队长和几位身强力壮的乡邻拦了下来。由于吕叔阻扰，二金花拢不了边，只能站在远处，哭得瘫软在地。

现在，还没有满十七岁，从公社中学初中刚毕业的三金花，取消了原来准备去区里中学读高中的打算，回到家里来照顾吕叔和吕婶，成了吕家顶梁柱。

吕叔整天疯疯癫癫骂人不怎么出工干活，吕婶生病躺在床上成天抹眼泪，也干不了活，吕家的主要劳动力就只有三金花。这样一来，吕家挣的工分就更少了，前两年生活已经有一些改善的吕家，现在又变得越来越困难。

初冬的时候，初中还没毕业的四金花和去年才上初中的五金花都退学回到家里，帮着照顾父母和几个小妹妹。吕家的事乡民们也很同情，经常有人来帮忙。

这两年国家发生了许多大事情。去年秋天毛主席生病去世了，不到一个月后中央把“四人帮”抓了起来，说他们这些年兴风作浪搞乱国家。今年春天，虽然报纸上仍然说“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但是“批林批孔批周公批宋江”不再提。初夏，“文革”中被两次打倒的死不悔改走资派重新出来工作。

此时，《五朵金花》和《阿诗玛》等许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被宣布为大毒草而被禁的电影、戏剧和文学作品，陆陆续续恢复了放映、演出和发行。

初秋，农忙快结束时，公社从县城电影院借来《五朵金花》电影拷贝，在公社中学操场上连续三个晚上露天放映，姚家湾不少年轻人都连续去看了三遍。

荧幕上五朵金花的美丽和阿鹏哥的英俊，以及他们的动人爱情故事，很长时间都成为大家出工干活时聊天的主要话题。“大理三月好风光哎，蝴蝶泉边好梳妆，蝴蝶飞来采花蜜哟，阿妹梳头为哪桩？”“明年花开蝴蝶飞，阿哥有心再来会，苍山脚下找金花，金花是阿妹。”电影里金花与阿鹏哥的对唱《蝴蝶泉边》，现在姚家湾生产队的小伙子和大姑娘们每天出工干活时都会在山坡上唱。

不过云雾山公社计划生育政策现在执行得越来越严格，公社计划生育工作队更加频繁地去各个大队和生产队检查有无超生现像。阿珉对“动员”已经怀孕妇女去引产这个事情心里一直不能接受，能躲就躲，经常不去参与工作队的事。

阿珉过去一直以为自己到农村来插队落户干农活，只是为了响应号召，到农村广阔天地扎根山乡一辈子干革命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是现在城里和乡下却都有人说，城里知青上山下乡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也许是中国人口增长过多，城市里容不下这么多人，加上“文革”中停工停产，所以只好把知识青年安置到农村里来，以减轻国家负担。不过阿珉对现在这些说法不是太明白，只是觉得有点疑惑，如果城里的年轻人上完学后，都要到农村去上山下乡干农活，那么为什么不从小就去农村锻炼，城里是不是就不需要办这么多学校了？

到云雾山公社姚家湾生产队来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的这两年多，阿珉心里确实还想过，中国几千年传宗接代观念被打破是否能被老百姓接受？严格实行独生子女政策，今后城里和乡下劳动力会不会出现短缺？人们老了之后会不会没有儿女为其养老送终？阿珉到云雾山来插队落户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可是对这些非常复杂的问题，贫下中农还没有给阿珉以再教育，所以阿珉不好自己判断。

秋天，云雾山里枫叶刚红时，报上公布了《一九七七年度高等学校招生实施办法》，恢复“文革”开始后被停止了十一年的大学招生文化考试，不仅限于工农兵，适龄年轻人如果文化考试取得好成绩，政审没有问题，就可以上大学。

十二月中旬，在姚家湾插队落户的知青阿珉参加了大学招生考试，然后到北京去上大学去了。阿珉临走前到吕家去告别，看到吕叔仍然疯癫，吕婶卧床不起，生活非常困难，就把自己结余的粮食和所有生活用品都送给了吕家。阿珉还要求姚队长和生产队会计，把自己在生产队账上的工分和应该分的粮食也都给吕家。

阿珉去北京读大学那年年底，中央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宣布“文革”结束，要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和试行改革开放，社会逐渐安宁下来。

三十多年后，阿珉曾经借出差到昌州的机会回姚家湾去看望乡亲们，得知公社和生产队早就没有了，云雾山公社改回为云雾山乡，姚家湾生产队成了姚家湾村民小组。现在田土承包到各家，产量增加了很多，还有一些年轻人到城市里去打工赚钱，甚至做买卖，乡民们生活比过去大大改善。姚家湾里已经用上了电灯，不少乡民家里有了电视机，有的人家还有电冰箱。不过吕叔和吕婶都已经过世，吕家的金花们大都出嫁离开了姚家湾，只有三金花嫁在姚家湾里的覃姓人家。

姚队长已经七十多岁，虽然生产队没有了，但是大家还叫他姚队长。他告诉阿珉：“二金花和阿鹏哥结婚后生了个女儿，带着孩子到姚家湾来时，吕叔和吕婶看在外孙女份上，不再把他们赶出家门。以后二金花回娘家时就仍然来出工为娘家挣工分，只是干活时再也不谈笑风生。三金花头一胎就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她与她男人商量，让其中一个儿子姓了吕。这个儿子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岁，最近与姚家湾里一户姚姓人家姑娘订了婚，今后姚家湾仍然会有姓吕的人家。”

姚队长还说：“三十多年过去，吕家十二朵金花的事情现在越来越没有人记得了，但是电影《五朵金花》有时还会在云雾山乡中学的操场上露天放映。”

阿珉快退休的时候，城市和乡村的计划生育政策都有了比较大的改变，一对夫妇可以生两个孩子，甚至还可以生第三个孩子。但是让阿珉没有想到的是，过些年后出现了新问题，很多年轻夫妻不愿生孩子。政府制定了鼓励生育政策，对年轻人生孩子给予补贴，可是年轻人仍然不愿生孩子，这越来越让老人们担心。

电影《五朵金花》一直受老百姓喜欢，人们不单喜欢电影中的故事和男女主角，也喜欢故事发生地的美丽风光，这就使得云贵高原成了全国著名的旅游胜地。阿珉退休后去游历过苍山洱海，还去过电影女主角杨丽坤的家乡宁洱县的山村。

直到现在，电影《五朵金花》中的几首插曲仍然在全国各地的音乐会和文艺演出中，由著名歌唱家和流行歌手争相演唱，甚至有港澳台地区和欧美国家的歌手，在中国大陆内地舞台上唱：“大理三月好风光，蝴蝶泉边好梳妆…”

阿珉听到电影《五朵金花》插曲，总会想起吕家“十二朵金花”。

有一次阿珉将下乡插队见到吕家“十二朵金花”的事讲给儿子听，他却不相信：“您老人家肯定是编故事，哄我们多给您生几个孙子孙女，陪您老人家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