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啊，你还在养蚕吗？（组诗）

采桑

带着儿子

采桑到老赵王河的南岸

我遇见了十五年未见的娘

她背着大大的苇编背篓

也来河边采桑

我们小的时候

在土坯垒成的西屋里

娘每年要养三大床桑蚕

我们高兴地跟着娘去采桑

娘说过：绿绿的桑叶

是蚕的米粥或窝头

喂养它们长大了

会给你们带来小咸鱼、白馒头

还有，白球鞋、香橡皮、小人书

今天，为满足儿子的好奇

我家也养了十只蚕宝宝

儿子问我：嫩绿的桑叶

是蚕宝宝们的面包或果汁吗？

我和妻子为他的语言带了修辞

激动地连连点头

蚕宝宝们睡在皮鞋的盒子里

妻子又铺上了几张米黄色的软纸

温柔得如同蚕丝做的褥子

这幸福的时光

像一首浪漫而温暖的诗

到老赵王河的南岸采桑

我遇见了十五年未见的娘

她还背着那个大大的苇编背篓

我泪眼婆娑地问

娘啊

你还在养蚕吗？

她一声不响

只是用慈祥的微笑

望着我们

生日

每年农历的三月

在我梦里

还潜藏着另一个三月

生命中的山和水

在另一个三月里蓬勃

加快写诗的脚步

遍地温暖的花朵

开在彻骨的冷寒之后

三月肯定漫长

大地分娩，母亲育我

这种疼痛穿越我一生的时空

三月，想念的那几只水鸟

认出了它在赵王河里的倒影

旧年的芦苇弯着腰

在细数岁月的年轮

像我的母亲在灶台边

量我身高，铅笔画下的印痕

谁家的小船

在春天就要长出青苔

我的生日

是母亲用心血和爱

刻在赵王河水面上的

一道道清晰的皱纹

我心中的那一只水鸟

依然无法放飞

思念

压弯了羽翼上未写完的半截诗

中秋节夜

门口的晚饭花笑得最灿烂

圆月里纺线奶奶纺好了一轴线

大黄狗第三次在大门口旺旺旺地欢叫

勤劳的母亲

携着汗水与田野成熟的清香

回家来

月光下

戴着草帽的母亲

多像一只羽冠硕大的戴胜鸟

她把几根甜秫秸分给我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黑豆豆、野甜、瓜灯笼果

有时，还会有花皮鸟蛋和唱歌的蝈蝈

她慈爱的目光拂过她的每一个孩子后

就用最喜悦的声音对我们说：

快快拿月饼

八月十五

我们要吃五仁的月饼啦

此刻

那年的月亮正圆

母亲八十六岁的微笑

却凝固在了我写字台上的镜框里

              发表于《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