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鲜活的绿,惹我眼,动我心,总是挥之不去。它是苔藓绿。
进入西安,失落的心情,曾被这个古城许多的新奇激活了一阵,熟悉之后,更是莫可名状的失落。
黄昏时刻,无聊地站在阳台上,繁华街道上让人厌烦的喧嚣声像一股气流灌入耳孔,让人烦躁,让人空落。思想像飘在半空里断线的风筝,怎么也收不回来。我思念远方的故乡,那个养育我的鲁西南平原上的美丽而安详的小村庄;我思念亲人、朋友和同事们,孤独总罩着我的生活。是的,我不是西安的,西安也不是我的。遥望远方,一个个大大的问号竖在心中:我要流浪到何时?哪里才是我人生的天堂?……不觉心里就酸酸的苦苦的,泪水盈满眼眶。于是我就哼唱起《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那些日子里,我总爱翻看带在身边的那册影集,父母妻儿的影子让我思念而又欣慰,而那张贞子满面笑容的照片,却一次又一次的灼痛我的心。贞子,是我的同事,大学毕业后,自愿回到了偏僻的农村学校。她开朗热情,美丽优雅,深得老师的赞成和学生的爱戴。可是车轮的一声尖啸,就碾碎了她的一切,从此,她便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提无影无踪。一个连呼吸都青春蓬勃的生命,转瞬间,就永远难以相见。
你看,这世界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与消失,就那么简单,生命的意义,是让活着的人能忆念你。每个人都会消失 ,但每个人是否都会受到生者的忆念?
忽然,一只蝴蝶闯进阳台。这是一只白色的蝴蝶,翅膀上点缀着黑色的斑点,城市的天空中,生命的翅膀是很罕见的,可怜的蝴蝶,你肯定是从农村来的,在这钢筋水泥构筑的世界里,哪里才是你快乐的家园?我的脑海里猛然划出庄周的影子。那个意出尘外,鬼话连篇的庄子;那个钓于濮水,持竿不屑富贵的庄子。这是个很奇怪而又很合理的念头,在这样失魂落寞的生活里,见到蝴蝶怎么能不想起庄子呢?是的,我们谁能像庄子?这个稿项黄馘的哲人,偏激致极,怪异致极,屡遭“天刑”,却写出了一部辉煌的《庄子》,让后世一代又一代,去研读去领悟。诚然,对于生与死、得与失、贫与富,就看你去用怎样的目光,怎样的心态去审视去分析。看开了,想通了,悟透了,对一切也就释然了。如果当初贞子安于现状,俯首贴耳地做一名农村中学教师,她美丽的生命,怎么会飘散在远离故乡的那座城市的黑色街道上?如果农村教师工资按政策落实,如果她不仗义执言向上级写了那封反映实际情况的信,如果她不是顶撞了那位不懂教学的领导,如果她不是拒绝的镇长儿子的求婚……贞子,心胸豁达,忠诚事业的贞子,怎么会忍心告别那些可爱的学生们?怎么会离开养育她的家乡?
雨后的下午,我又懒洋洋地站在阳台上,突然,教学楼后的空地上,一带耀眼的绿逼进我的眼睛,是野草吗?它们会趁着雨水充足,土层疏松,拱出地面,显露头角。无论什么地方的野草,秉性都一样,有地皮就想占领,并拼上命地向上生长。楼后是红砖铺砌,水泥抹就的地面。再说,野草的生长,也没有这么规律,没有这么匀称。你看,那绿茸茸的东西,紧贴地面,呈一条带状,像一块剪裁整齐的绿绒布铺在楼后,那样自然,那样惹人。
雨天、楼后、绿绿的、与地面紧紧相挨的……我心咯崩一惊:喔!是苔藓!大城市里居然生长苔藓?
我下楼急走到那片生长绿色的地方,是的,是苔藓,是长在我们家乡背阴的墙壁上,蔽荫的树林里,潮湿的小桥下和垄沟旁的那些苔藓。也许,它太不起眼了,我从未想到在这么繁华的都市里,居然还会有苔藓。城市里的树是献媚的柳烫发的槐砍头的法桐,城市里的草是听话地而又炫耀地集合在一起的小平头,就是城市里的鸟雀也稀少而又骄横,对来自农村的同类冷眼相看嗤之以鼻……
可是苔藓,你虽然纤细弱小,却能在楼群的夹缝里寻到一隅之地,并理直气壮地鲜亮着苍绿的生命。你不争抢阳光,你不靓丽娇艳,你不阻谁的脚步,你不挡谁的视线。在城市的风景里你若有若无而又实实在在地存在。哦!苔藓,你那抹苍绿,像是上帝的特意安排,让我这流浪的人为之感慨、震撼、激动而又振奋。于是思想的深处烙上了你那从容的色彩,让我失落的心绪逐渐明朗起来。
为什么不学学苔藓?在喧嚣里寻找安静,在拥挤里寻找夹缝,坦然地面对优越的楼群。我们每个人,只不是宇宙里的一个小小的生灵,何必太在意自我,何必把自己的分量估计得那么重。你看,苔藓,没有美丽的花,没有漂亮的叶,更没有高大的身躯,可是它那逼眼的苍绿告诉世界:不论在偏僻的农村,还是在繁华的都市,我都是一个不亢不卑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