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雨从下午到深夜，一直下个不停，我失眠，卧枕听雨。

1

我又听到我人生世界里的那场雨了，七月的雨，济宁的雨，西安的雨，流浪的雨。在山东，我举着雨伞登上列车；在西安，走下列车，我又举起了雨伞。好像七月是西安的“梅雨”季节吧，接连的几场大雨，让我满怀的激情也发了霉。举目无亲啊！我又听见老父亲咝咝的哮喘声，我听见母亲忙碌的小脚的笃笃声，我还听到妻子早起晚归的自行车嘎吱嘎吱的疲惫声，还有孩子们梦里叨念爸爸的呓语……那年的七月，我的世界到处下雨，西安听雨听得辛酸而无奈。

那几年，我像一枚万事能的螺丝钉，随时变换位置。刚刚步入而立，正是我人生的鼎盛时期，我人生的小船开始飘摇，然后搁浅！几张报纸，几杯清茶……清闲而无奈的日子里，我的人生在缩减。

谢谢对我有知遇之恩的马先生，他对我赏识有加期望有加！那几年，我在报刊上陆续发表了一些作品，有些还获了奖。马先生顾惜我欣赏我，于是把我借调到他的身边……他曾谆谆告诫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机会虽然均等，但有些事要有耐心，要会把握时机……

谢谢关注我成长鼓励我上进的朋友们！谢谢对我厚爱有加的几位老前辈！谢谢电大两兄长！在我抉择的日子里，给我中肯的建议与忠告，给我无穷的鼓励与温暖。特别是郭老先生的话，至今，我仍记忆犹新。忚说：人生的际遇永远不会均等，每个人的成就不会用量体裁衣来确定。他那人生如兔的精彩论述，更是让我如醍醐灌顶！兔子的高贵,就在于在用奔跑和三窟经营人生。社会是个大草原，有凶狠的恶狼猎犬，有无情的弓箭猎枪。狼和犬想吃你，猎枪瞄着你，假如跑慢了或者不机灵了，你试试……

谢谢一直围绕在我身边的一群学生，雪天送碳，雨中送伞，对他们的老师不离不弃，默默付出，无怨无悔……人很多很多，如果拉个详单，一一列出，那就太长太长了！

谢谢我的对门邻居，我的兄弟、村庄里的第一个本科生——大社！他曾用他一向低沉的声音，沉沉的对我说：走出去！不付诸于行动，怎么能走进自己梦想的风景！

……

那一年的7月1日15点，天空彤云密布，我告别家人、告别故乡、孑然一人登上出租车，毅然奔赴20公里外的火车站。16点18分，大雨如注，雷声殷殷，我满眼热泪登上列车，向远在872公里的西安进发。硬座，闷热。喝了6瓶矿泉水，吃了从家里带来的两根黄瓜一个苹果，啃了一个面包。经过15个小时零8分钟的奔波，第二天早晨7点26分，列车终于抵达目的地。在风雨飘摇的西安火车站，瘦瘦高高的娄先生右手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左手拎着一把黄色的雨伞迎接我。西安火车站，风大雨急，人流如织。我茫然若失，却是步履铿锵……

曾经，在大雨滂沱中，有一只蝴蝶闯进阳台，它沾满泥浆的双翅扑棱着，无奈而又无力。这让我想到许多弱者的命运，体会到人世间的冷冷暖暖。这是一只黄白色的蝴蝶，翅膀上点缀着黑色的斑点。城市的天空中，生命的翅膀是很罕见的，可怜的蝴蝶，你来自哪儿？在这钢筋水泥构筑的世界里，哪里才是你快乐的家园？我的脑海里猛然划出庄周的影子。那个意出尘外，鬼话连篇的庄子；那个钓于濮水，持竿不屑富贵的庄子。这是个很奇怪而又很合理的念头，在这样失魂落寞的生活里，见到蝴蝶怎么能不想起庄子呢?是的，我们谁能像庄子？这个稿项黄馘的哲人，偏激致极，怪异致极，屡遭“天刑”，却写出了一部辉煌的《庄子》，让后世一代又一代，去研读去领悟。诚然，对于生与死、得与失、贫与富，就看你去用怎样的目光，怎样的心态去审视去分析。看开了，想通了，悟透了，对一切也就释然了。

就是在那个难忘的七月，在雷雨交加的黄昏，在西安，在西安火车站东二华里左右，在一座闷热压抑的小楼的二楼，在风雨飘摇的窗口，我怅惘眺望，满目凄楚，泪眼婆娑……西安的雨啊！也许理解陷于困境的游子的心，她是在用清凉的手掌给予他善良的抚慰，让他忧伤彷徨的思想得到的安宁，让他在风声雨声里有了顿悟、做出决断。于是，我真的听到一个声音说：淡定自我，超然物外，待到雨过天晴时，自然会丽日蓝天，云淡风清，花香鸟语。人生还很长呢，走出来吧，走出来就是走向了精神的乐园……

2

对苏东坡的“莫听穿林打叶声”早已烂熟于心，可我总是无法吟啸，更不用说啸叫江湖！先贤的一蓑烟雨任平生，着实潇洒豁达！可这位英名永载史册的伟人，一生命运坎坷，几乎掉过脑袋，他的天空就没断过大雨。我又想起南宋那个可怜的蒋捷。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肃杀的气氛，凄厉的西风，断雁的哀鸣，那个风尘仆仆、流离失所的蒋捷今夜又将愁苦无眠。潦倒一生的才子，有多少个这样的无眠之夜啊！

我想起了我的同学于玦。于玦，是一个奇女子，她漂亮高傲，洒脱泼辣；她能歌善舞，精通笔墨；她口快心直，正直善良；她工作认真，佳绩不断。大家爱她，同事们欣赏她拥戴她……当年，假如于玦接受她的上司的公子的婚姻，她肯定不会流浪他乡，她会锦衣玉食，她会颐指气使。可是，这个神勇的女子拒绝了世俗们看好的美满婚姻，停薪留职，宁愿成为京漂一族。

感谢侠女！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曾给予我莫大的帮助，在我人生无奈的雨季，给予我真情的安慰，给我方向的指引，给我榜样的力量……

我真佩服造物主，它让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有合理的生存空间。

在西安，我曾为生长在某段墙壁上的一带苔藓惊叹不已。在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那带鲜绿的生命确实吸引人的眼球，震撼落魄在他乡的困窘游子。它纤细弱小，却鲜活亮丽；它低调从容，却岁月风华。它立足一隅，淡泊自娱，沉静而潇洒。它花叶屑小，不争阳光，不占地盘，让楠木松柏们放心，让牡丹玫瑰们坦然。于是，它历经亿万年，依然家族兴旺……

现在，每当我想起人生飘摇的那五年，心里还是一片酸楚。这五年，我的父母即将走进生命的终点，是最需要儿女在身边陪伴的耄耋暮年；这五年，我的儿子，正处在千金难买的初中升高中的转折点，是最需要父母关爱的时刻……我呢？经济惨淡，精神落寞……遁形西安，调动工作，挈妇将雏，客居他乡。回首向来萧瑟处，风风雨雨倍伤心。啊！那五年，是我心情黯淡、痛苦交织、磨砺意志的五年，是淡去虚荣、真实归心、脱胎换骨的五年，我萧瑟的五年，我炼狱的五年，永远给予我警醒的五年……

在微山岛，我曾亲眼目睹了微山湖里的鱼鹰。这些丑陋的鱼鹰，却有一个深奥的学名—— 鸬鹚，它是鸟类中优秀的潜水明星，它偷袭猎物的本领让人瞠目。在能见度低的水里，它往往采用偷偷靠近猎物的方式，到达猎物身边时，突然伸长脖子用尖利的喙发出致命一击。这样，无论多么灵活的猎物也绝难逃脱。可是，鸬鹚的生活却是屈辱的低贱的。渔民们放出鸬鹚之前，先在鸬鹚的脖子上套上一个皮圈，以防止它将捕获的猎物吞下肚子。可怜的鸬鹚捕到鱼后，又会跳到船上，在渔民的帮助下将嘴里的鱼吐出来。驯化后的鸬鹚，失去了他自然的本性，对主人唯命是从，只有靠屈辱驯服和卑劣的偷袭苟且度日……

3

我又听到四月的那场雨了，在出租车里，我先是听到它焦躁不安，暴躁的滚雷后，它又嚎啕大哭。回家的路有40公里，可是雨太大了，让稳重的中年司机也有些气恼。赶上105国道加宽，未修好的路崎岖泥泞。陪伴我的姨表兄，心情也非常沉重。在我的人生中，他既是我的兄长，更是我的导师。感谢兄长，是他帮我解脱困境，走出了西安的雨季……

二〇〇五年农历四月十三日下午五时许，我流着眼泪，去看望我已经咽气的父亲。这个时间已经定格于我的记忆！

怎么都该陪伴父亲走完他的最后人生，可是我是高三教师，良心告诉我不能请假。我虽然知道他老人家离大限已近，可还是在病床前与他告别。于是，我在忙碌里忘记痛苦，等着他最终时刻的噩耗。穿越一帘又一帘的雨，终于到家了，我见到了躺在灵床上的父亲。人们说，人谢世之时，如果有牵挂的亲人，会死不瞑目。他老人家却是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像是在沉静地午睡。

夜晚，在微弱的烛光里，我们静静的陪伴着父亲。门外凄凄惨惨的雨声，在讲述着他的人生。我亲爱的父亲永远的走了，那个关爱我培养我的父亲永远的走了，临行前没见到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的我的父亲永远的走了，他闭上不能闭的双目永远的走了，他怕他的儿子愧疚伤心！可是，父亲啊，儿子永远有永远的愧疚……写到这里，我已经热泪涟涟，泪水打湿了键盘……

父亲有点迷信，他相信算卦人的话：老先生富贵，能活98！可是，天有不测，难遂人愿啊！我声音洪亮，身体硬朗，性格开朗的父亲，却突然倒下了……勤劳的父亲，身体健康，精神矍铄，生活规律。他心地善良，正直公道，乐于助人，工作认真。父亲曾担任过曾堂乡乡长，主管过公社工业，可谓德高望重，闻名乡里。临行前的日子里，他还是不停地叮嘱我们要努力工作，善良仁德；要教导子孙，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向来看望他的亲友邻里表达谢意，用慈爱作最后的告别。大限已近，他在用最崇高的善良与慈爱，给自己的人生做最后的诠释。

4

2009年3月14日，在雨中，我依然彷徨于远离家乡的龙拱河边，心情无比悲凉……

母亲已去世整整一个月，幽幽的河水让我又想起了母亲。望着水面上漂零的枯叶杂草，我的心无比悲伤；那随水流逝的枯叶杂草，是我流浪的无助的心。

2月14日（农历正月二十），我亲爱的母亲，走完她的86个风雨春秋，登仙瑶池。寒冷的冬天过去了，室内的桂花树已吐出了新芽。春天来了，可是，春天又能带来什么。2009年的春天，是一个流泪的季节。母亲啊，你的六个儿女哭倒在了你的灵床前，你的孙辈们哭倒在了你的灵床前，你的亲朋们哭倒在了你的灵床前，你的五府三姓的邻居们哭倒在了你的灵床前，只有你的最小的曾孙女3岁的昕昕不哭，她说老奶奶睡了，一会儿就会醒来……

啊！春天来了，亲爱的母亲你却走了，永远的走了……

母亲姓李，外祖父家的谭庄村紧挨蜀山湖，一条小河从他家屋后流过，母亲的心灵手巧、如水的善良，是因了蜀山湖的浸润吧。外祖父弟兄多，家庭较宽裕，母亲是姊妹兄弟中的老大，自幼就受长辈们的呵护，没有受过多大的苦，嫁给贫穷的父亲后，倒是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生活磨难。母亲用孝敬与勤劳送走了曾祖父（90岁）、祖母（73岁）、外祖父（89岁）和外祖母（73岁），让他们活着舒心，走的安心。母亲养育了6个儿女，她和父亲都性格坚强，深明大义：不论怎么穷怎么苦怎么难，也要让孩子们读书！他们相濡以沫、含辛茹苦把我们哺育成长。母亲啊，我们怎么会忘记烈日下您的挥汗如雨，湿滑的土路上您蹒跚的行走；母亲啊，我们怎么会忘记带着您体温的硬币毛票，怎么会忘记您精心烙的玉米饼亲手调好的红辣椒、萝卜丝、咸雪菜……

四年前我失去了父亲，现在我又没了母亲！没了母亲，就没了故乡的概念，思念只能是泪水的悲凉；没了母亲，就没了精神依托的家园，还有什么家的温暖；没了母亲，就没有了千里迢迢奔赴的热情；没了母亲，就没有了那份牵肠挂肚的爱怜；没了母亲，就没有了冬至的水饺、惊蛰的荠菜，端午的麦仁花，霜降的甜红薯……

没有了母亲，我的另一个精神家园又坍塌了！

5

有一篇题为《冬天里，你不要砍树》的哲理散文，给我留有很深的印象。一个孩子，建议做伐木工作的父亲，不要砍伐落了叶的、看似死亡的树。在冬天，你分不出哪棵树活着，那棵死亡，你要耐心等着他生命的春天。等待春天，等待绿叶，等待希望。现在我又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对于处在困境中的人，要给予善待，给予帮助，给予生活的勇气。

我想起了困境中的李白。45岁那年，命运多舛的诗仙被“赐金放还”，回到山东济宁，继续他的漫游生涯。李白自离长安后，饱尝世态之炎凉，尽览势力小人之卑劣。困窘之时，他游历到中都（今汶上县)，素昧平生的中都小吏佩服诗仙的才气人品，他冲破世俗樊篱，手提刚刚捕到的两条红鳞大鲤鱼和新酿的一斗酒，到简陋的旅社去拜访李白，让诗仙感慨万千，于是写下了《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著名的诗篇。“鲁酒若琥珀，汶鱼紫锦鳞。山东豪吏有俊气，手携此物赠远人。意气相倾两相顾，斗酒双鱼表情素。……”中都的美酒，馨香四溢，色如琥珀。汶水里养育的大鲤鱼，金光灿灿，紫鳞似锦。这个纯朴的县城里，小吏豪爽俊逸，义薄云天，提来这么珍贵的礼物，来送给我这远走天涯、落魄江湖的人……二人意气相投，两相顾惜，两条鱼一杯酒，见证了一代大诗人与下层社会一小吏意气相投的真挚友谊！但是，若干年后，在李白危难之际，却又是另一种遭遇！安史之乱因为辅佐李辚，李白被流放，负责处理这件事情的是高适，那个写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大才子。他曾与李白同游梁宋，酒酣登台，慷慨怀古，情投意合，结为兄弟，甚至到了“醉眠秋共被，携手同日行”的程度。古今中外，不乏这样的人，有点钱或当个小官脸就变阔。飞黄腾达的梦想，让文人高适的人格也产生了异化。厄境中李白的家人去求他，他闭门不见……犹大、甫自高、达尔杜夫、王连举、汪精卫、林彪……中国的外国的，现实的文学的……卖友求荣媚上欺下攀高结贵口蜜腹剑阳奉阴违见利忘义落井下石人走茶凉……情义也好，友谊也罢，如果粘上了狭隘的实用主义利己主义，还不如路人爽快！当李白处于人生的雨季时，昔日，那个紧紧跟在李白杜甫屁股后头的高适呢！那个兄长高抬师长指点的高适呢！那个眼泪汪汪着乞求太白引荐的高适呢！李白落难了，这时候的高适，甚至连假情假意都没有了……

《冬天里，你不要砍树》，孩子，你善良的呼唤还给了我这样的启发：冬天里的树，不要被邪恶的北风严寒、冰雪霜剑所吓到，要相信自己，相信生命里的春天……

《赣西文学》 2009年第1期  ，2019年修改发表于《大运河文学》2019年秋季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