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邻居,我们不同姓。他姓夏,名叫“富贵”,年纪与我爷爷相仿,村里人都唤他“贵老倌”。他是个赤贫户,真正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只有一间稻草盖顶的茅屋,外搭一个歪歪斜斜的偏厦,便是全部家当。
他的房子,稻草盖顶,用土砖垒了两尺来高的墙,上面便是用一根根茅蜡烛连成排,代替板墙。茅蜡烛就是在竹枝外面缠上一层稻草,再在上面附一层牛屎泥巴,形似菖蒲开出来的烛形花序而得名,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他是从夏家岭搬到窑头岭来的,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女儿后来成了我的婶婶。
他除了会打豆腐做百页外,还会编草鞋,因为要卖豆腐和草鞋,在外走四方的日子多。
也会一些小法术。
小孩子平白无故地受了惊吓,他会给人收吓。点三根香,舀半碗水,一手端碗,一手拿香,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作虔诚状,香在碗上转来转去,有时香灰也会掉到碗里,念叨个没完。就在你觉得有些绝望了的时候,他却突然睁开眼,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以此收场。受了惊吓的小孩怯生生地喝下这半碗水,居然就好了。
我小的时候看他做过几回法,看不出什么门道来,总是半信半疑的。
他还会打时。
谁家丢了比较贵重的东西,也会请他打时。看他念叨的样子,和收吓差不多,也是点三根香向着西方祷告。这时,他从口袋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副油光发亮、用竹兜子做的卦来,神情格外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对卦子合在掌心,虔诚地摇了摇,然后向上一抛。卦分成两半“啪嗒”落地。
众人屏息凝神,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时间在烟雾中凝滞,只有他枯瘦的手指在关节上飞快掐算,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明对话。
良久,他才像从水中探出头般深吸一口气,或是颓然摇头,叹一句“找不见啰!”;或是含糊地指个东南西北,说个“丑时”“午刻”,给人留下一线渺茫的希望。
这“打时”的结果,真真假假,村里人也说不大准,只觉得贵老倌使这法子时,格外地认真,却也格外地透着种没把握的劲儿。至于灵与不灵,那就另当别论了。
贵老倌死后多年,我在老家听到过他的一些传闻。他的这些法术也是有师傅教的,只是师傅比较保守,跟了师傅多年,也没有全部学会,师傅还是留了一手。
后来,师傅病重,知自己不久将离开尘世,便托人带口信给他,叫他带酒肉再来拜师学艺。也许是那时家里穷,拖儿带女的,养家糊口都难,又哪里有钱去买酒买肉呢,就把机会错过了,只有这半瓶子的法术的他,也就有时灵,有时不灵了。
我与他唯一一次近在咫尺的接触,发生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我爬树掏鸟窝,不慎摔下,小腿被尖锐的树枝划开一道血口。我疼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闻声从他那阴暗的偏厦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一把未编完的稻草。
他走了过来,我吓得忘了哭,只是惊恐地看着他和他身上那些蛇一样蜿蜒的红色痂肉。他蹲下身,枯瘦的手迟疑了一下,似乎想查看我的伤口,看我无妨,便拾起我身边掉落的那只凉鞋,轻轻放在我手边,然后用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怜悯与孤独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便默默地转身离去了。
我抓起凉鞋,忍着痛,一瘸一拐地逃走了。那时我只觉得是逃离了一场巫术的蛊惑,多年后才明白,我逃离的,是来自一个善良老人心里的苦难温柔。
他老屋前面的坡地上,种着许多的臭牡丹,花开得艳丽,花期又长,能从端午开到中秋,却奇臭无比,很远就能闻得到。好在是在老屋场,独门独户的,他年老时住在小儿子家,才成了我的邻居。
我总以为是花都是香的,像栀子花、金银花之类的,从没有见过臭味的花。臭牡丹是个另类,颠覆了我的认知,让我知道了这世上的事与物并非都是一样的,就像美丽的童话故事里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女巫,让我幼小的心灵里有了害怕和悸动,给了我一些警醒。
那些臭牡丹一开放,就会莫名地吸引一些昆虫来,连苍蝇蚊子也会飞来,嗡嗡的围着那些花转,像是一阵黑旋风,让我们看着都害怕。这臭牡丹也因此带有一种神秘的巫气,那是唯一一种我们不敢靠近的花。
比臭牡丹还要恶心的,是贵老倌身上遍布纹身一样红色的痂肉,那些痂肉在他身上蛇一样地行走,非常的恐怖。就像全身都是刀伤一样,结成一块一块红色的肉痂,据说是蜈蚣丹毒所致,差点丢了性命。平时穿着衣服还好,可是一到夏天,他喜欢裸露着上半身,一览无余,让我们不敢靠近他。即便是隔壁邻居,也不敢和他交心说话。
多年后我才知晓,臭牡丹开出来的花朵并没有臭味,那些臭味是叶子散发出来的,是分布在叶脉上的短柔毛上的散生的腺点喷发出来的,和花没有一点关系,一些大城市里的人还用它来做插花。
前年回乡,与堂弟(他女儿的儿子)喝酒闲聊,再次提起了贵老倌。堂弟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你晓得不?我外公坡上那些臭牡丹,是他救命的药。”
我心头一震。
堂弟接着说:“他那身吓人的疮,是热毒湿毒,发作起来痛痒钻心。郎中说,臭牡丹的叶子捣烂了外敷,能解毒消肿祛湿,正好对症。他就种了满坡。那味道,别人闻着是臭,他闻着,是命。他每日忍着那臭味,就像忍着满身的痛,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我怔在原地,半晌无言。
原来,他哪里是种花,分明是种下了为自己续命的药草。而我们这些外人,只凭肤浅的感官和幼稚的偏见,便将他连同他的苦难一起,隔离在了我们的世界之外。那隔开我们的,哪里是臭牡丹的巫气,分明是人与人之间最深、最可悲的鸿沟——一种因无知而生的冷漠。
如今想来,那弥漫在童年空气中的、令人掩鼻的奇臭,何尝不是一种尖锐的提醒?它刺鼻地宣告着:世界并非如孩童眼中那般简单明了,美丽背后可能藏着刺鼻的真相,而令人恐惧的背后,有着他人赖以生存的必需。
这气味,像一根无形的刺,早早地、却又懵懂地,扎进了我对人世的认知里。
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了。后来我认真反思我命运中的种种劫数,那都是当时无法摆脱的,如果换成现在,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就像年少时,中了臭牡丹的邪,其实那都是误会,是认识的不够全面和深刻所致。
很多的时候,他都坐在家里打草鞋。
他将晒干的稻草分成一把把,叉开五指,将草衣涮尽,依次摆好。然后抓起瓜瓢,舀起一瓢清水喝到嘴里,只要张开一点,用力把水从嘴里喷出来,水就会成细雾状,均匀地洒在稻草上。等稻草吸收了水分,就用一个木头做的槌子将稻草槌软,之后才开始编草鞋。他编制出来的草鞋柔软耐用不伤脚,色泽金黄,就像一串串干鱼一样的挂在他家的墙上。
放学回来,我常远远地看他坐在门前编草鞋。脚抵草鞋耙子,金色的稻草在他手上绞合着,变成一股股的草绳织进草鞋里,他把草尾和草头交叉着搓进草绳里,使得草绳均匀平实且光洁,织出来的草鞋也就结实耐用。
唯有在夕阳下打草鞋时,他才卸下了一切令人恐惧的标签,变回一个纯粹的、可亲的手艺人。金色的夕阳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轮廓,也温柔地掩盖了他身上骇人的痂肉。那时的他,专注、安详,金色的稻草在他指尖跳跃、交织,仿佛将天边的霞光也编了进去。我常常看得出神,甚至觉得,他编织的不是草鞋,是一件件温暖的艺术品。也只有在这时,我才敢稍稍靠近,嗅着稻草的清香,心里才觉得,他原是个慈善的老头。
只是阴差阳错的让我们这些小孩子都远离了他,不敢靠近。是他的法术给他罩上了一层迷雾,然后是身上的痂肉让我们觉得可怕,最后是那些看似美丽却奇臭无比的臭牡丹,让他的身上有了一种巫性的存在,这三个原因使得我们离他远远的,把他当作一种恐惧的存在。
只有当他打草鞋时,他才回到了人间,是个可以靠近的人。他打的草鞋,是他留在人世间的船,里面存有温暖与善念。他用那些船把人们的脚渡离了伤害和苦难,那些穿着草鞋的人在尘世间行走,把道路走成了河流,走向了五湖四海。
他用金色的稻草和他的那些小小的法术,渡了许许多多的人。在广阔的乡村,人们需要一些神秘却又并不理性的力量去指引,给人在艰苦的环境里一种精神的力量,尽管是巫性的,那也是一种善的存在,是乡村道德的一部分。我记得那时草鞋是两分钱一双。
他在世的时候没有多少豆腐可打,那是个食不果腹的年代,没有豆子来做豆腐,人们也拿不出钱来买豆腐,二黄三月青黄不接没有菜吃时,家家就会自己打米豆腐吃。
他的父亲给他取了一个富贵的名字,可劳累了一生,也没有富贵起来。不过他打豆腐的手艺还是传下来了,现如今我们每年回老家,还能吃到他儿子做的手工百叶,那百叶比街上买来的要软,有一股豆香味,也没有什么添加剂,是地道的家做货,那也是一种我们留恋的故乡的味道。
如今,贵老倌去世二十余载,他家老屋坡地上的臭牡丹也早已不见踪影,仿佛连同那段记忆一起被连根拔起。可我每年回乡,从那片坡地经过时,仍会下意识地驻足,东瞅瞅,西望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在寻找什么呢?是那缕曾熏醒我蒙昧童年、如今却象征着认知边界的奇异臭味?是那个身缠苦痛却沉默善良的身影?还是那个因为一点臭味、一些痂肉、一层迷雾,就轻易错过了去了解一个灵魂,关闭了了解世界的一个窗口,而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依旧吹过那片坡地,荒草沙沙,像是谁在低语,我却再也听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