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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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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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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深处的端阳

——《菖蒲栀子话端阳》创作谈

这篇文章从最初的草稿到如今的终稿,历时数载,修改数十次。这并非我的写作习惯,而是文章本身有自己的生命,文学需要呈现的正是这种野蛮生长的力量。它像一棵从记忆土壤里长出来的栀子花,起初只是一株脆弱的幼苗,随着年岁流转,才慢慢开枝散叶,开出今天这一片沉默的、有重量的洁白。

最初的萌芽,源于一种乡愁的味蕾记忆。一篇题为《故乡的端午节》的随笔,不满三千字,写的不过是油碗糕的焦香、白糖饺子的甜糯、粽叶在沸水中舒展的形态。那时候,文字是扁平的,只是一个游子对童年风物的忠实速写。

我以为写完就放下了。

然而我没有放下。每逢端午,那些气味、声响、色彩总会不请自来。我渐渐明白,我怀念的不仅是食物,更是食物背后那个完整的、正在消逝的世界。于是我开始往回走,在记忆的深井里一次次打捞。每一次修改,都不是简单的文字增减,而是一次次更深的回望和勘探。

结构,是在时间中自然浮现的。 我从未刻意设计过章节。最初只有零散的片段:采菖蒲的清晨、龙舟的鼓点、外公写小楷的侧影。是时间本身,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闪光的珠子串了起来。从春分后菖蒲疯长,到端阳当日的极致热闹,再到人散后的余韵与怅惘,文章顺着季节与节日的自然时序流淌,这并非技巧,而是记忆本来的呼吸节奏。

人物,是在删减中提炼出来的。 曾有一个版本,人物繁杂,篇幅逾万。我像个笨拙的雕刻者,凿去冗余的石料,只为让最核心的形象自己显露出来。外公、小英子、“我”,最终只剩下这三副面孔。删去的是具体的情节,留下的是他们的魂。外公是根,扎在传统的泥土里;小英子是翅膀,渴望着远方的天空;“我”是那双眼睛,也是那根连接根与翅膀的线。他们的关系,是文章真正的骨架。

结尾,是文章最终的魂魄。 我坚信,一篇文章在找到一个注定属于它的结尾之前,永远都是未完成的。为此我等了很久。直到文中的“小英子”退休之后回湘定居,我才找到了灵感。“格桑花在江南温润肥沃的泥土里,长势很好”这个画面,伴随着“粗粝里透着光”的触感,清晰地击中我。那一刻我知道,可以停笔了。它不再是对消逝的哀悼,而是一种确信:有些东西会走远(如小英子),有些东西会逝去(如外公),但总有些东西(如精神,如记忆的馈赠)会以另一种形态,在另一片土壤里,倔强地、混着泪与血,重新活过来,并且“透着光”。这个结尾,让前面所有的铺陈都有了归宿。

我不是天才型的写作者。我的写作,是笨拙的、反复的咀嚼与反刍。产量极低,因为每一篇都必须等到它在心里彻底熟透,等语言与情感严丝合缝,等一个像种子破土般不可阻挡的结尾。这篇七千余字的散文,是我交付出的、被时间反复沉淀和冲刷后的结晶。它或许仍不完美,但它真诚。它是我用无数个独自回望的夜晚,从生命经验里熬出的一味药,药引是菖蒲与栀子,药性,是苦涩回甘。

写作,就像外公当年在晨露中采摘草药——须怀着敬意与耐心,趁万物惺忪、天地灵气最饱满时,才能将那个世界的魂,封存在叶脉深处,留给有缘的读者去煎服,去品味那一缕穿越时光的、复杂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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