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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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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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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姑留苦

刚结婚的那一年,为了多挣钱,顶着春寒挖泥砌埂,硬是筑起两个鳝鱼池。

新翻的泥土泛着潮冷的腥气,混着身上的汗碱味,便是那个春天最深的嗅觉烙印了。

春夏两季抓来的鳝鱼,按大小分养在两个池里,养到冬天再卖。因为季节差价,冬天的鳝鱼价能比春夏高一倍,辛苦养这半年,图的就是这份翻倍的收益。

为了给鳝鱼遮荫,我在鳝鱼池中种了一些慈姑,那时乡野的沟渠里,到处都是野生慈姑。慈姑只是书面语,凭这两个字,你很难想到会是一种植物。

它也叫剪刀草,可在我们老家却叫剪刀夹,因为这种植物并不像草,箭头形的叶子就像是裁缝师傅拿在手上的剪刀。

它茂盛的植株能窜到一人高,正好给鳝鱼遮荫。鳝鱼在泥里钻来拱去,池底的泥也松软了不少,倒像是帮了剪刀夹松土似的。

到了五六月,阳光足,雨水也多,剪刀夹便发了疯地长,长成浓绿的一片。米多高的茎秆上,顶着一片片箭形的叶子,绿得油亮亮的。

因为是水中生长的植物,有棱有角的茎秆虽然大,并不结实,里面有一个个纤维状的细管,把水份养料源源不断的送到叶子上,叶子通过光合作用产生的物质,也会通过这些纤维状的细管传送到根部,长成一个个的慈姑。

鳝鱼在剪刀夹的阴凉里,悠闲地吃着我投喂的蚌肉和螺丝肉,剪刀夹在日复一日的阳光雨露里,悄然将时光攒聚,开出一束束尾状的三瓣小白花,最终结成了青涩的球状小绒果。

望着池中景象,明朝杨士奇那首“岸蓼疏红水荇青,茨菰花白小如蓱。双鬟短袖惭人见,背立船头自采菱。”便浮上心头,诗人是借慈姑的小白花,来衬托采菱少女的纯洁之心与羞涩之态,实属匠心独具,颇有情韵。池中的那些鳝鱼是我心爱的宝贝,它们都藏在池中,也羞于见人,这样想来,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霜降之后,它们就慢慢地耷拉了叶,纤维状的茎秆就蔫了,接着便枝枯断茎,横七竖八的躺倒在鳝鱼池中。可这种枯萎并非终结,那些蔫软的茎秆里,养分正悄然回流,将一季的风雨阳光,沉淀为泥里球茎那粉糯而微苦的滋味。

这时的鳝鱼也都不出来活动了,都钻到泥地里去了,也不会进食了。

那一年剪刀夹长得好,鳝鱼也养得不错。初冬把鳝鱼挖上来,卖了个好价钱,慈姑也挖了满满的一筐。

冬日的静寂被儿子的啼哭打破,檐下的冰棱应声颤落。小黄狗倏然竖起耳朵,金绒毛裹着晨光滚成暖融融的球,绕着摇窠里的襁褓打起转来。它湿黑的鼻尖追索乳香,爪印在雪地上绽开朵朵梅花,仿佛要为这初临人世的婴儿,画一圈圈平平安安的护身符。

剪刀夹只能说是叶子名挺形象的,它的果实,其实是鱼丸大小的椭圆形球茎。顶端斜刺出一茎青芽,像个胖墩墩的大逗号,似要戳破这寒冬,长出一片嫩绿的春色来。

妻子坐月子时吃了不少慈姑,她喜欢吃那些粉粉的东西,比如慈姑和板栗。

母亲便烧慈姑羹给她当点心吃。把慈姑洗净,切成薄片,加红枣桂圆与冰糖一起用小火煨煮,煨成酽酽的汤羹,浓酽半透明的羹汤里悬浮着红枣,杏色的桂圆和玉似的慈姑片,看着就很精致,盛到碗里时,母亲还会撒上一些红色的干桂花。妻子便一勺一勺的吃着,吃得唇齿留香,那些因产后失去了的元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便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慈姑炖肉是乡下的家常菜,肉要选肥一些的五花肉,不要切得太细,慈姑切开就行了,加水用慢火炖煮,在火的作用下,慈姑的粉甜与肉香充分融合,能调和出一种让人惊叹的美味来。据说末代皇帝溥仪对此情有独钟,三十多种御膳中,顿顿都有慈姑烧肉这道菜。

慈姑微苦,烧菜或者做点心时先焯一下水,可以去其苦味,味道会更好。

母亲烧慈姑时从不肯焯水。她总说:

“这点苦性,是地气给的,也是它的筋骨。”

年轻时当赤脚医生的经历,让她对草木的本味有种近乎执拗的敬重。洗净切片的慈姑直接入锅,她说,这样才不糟践老天爷的心意。

后来翻看《本草纲目》,李时珍对慈姑的记载是:“性味:苦、甘、微寒……解百毒”,也就明白了母亲执意保留那丝苦味的用意,竟暗合了古人对于药性的朴素认知。

对于苦的东西,母亲都会当作药性来善加对待。她深信,慈姑那点微微的苦,恰是它滋养人的根。

母亲的厨艺总带着泥土的坦诚,不尚雕琢,一如她烧慈姑不焯水的固执。

细细想来,人生海海,何尝不是如此:若无百味杂陈的“苦”垫底,那“甜”的回甘,怕也失去了分量。

慈姑扎根这片水土近两千年之久。三国《广雅》唤它“藉姑,水芋也”;南北朝《名医别录》已记其煮之可啖的药食之性。北魏《齐民要术》更详载了先民的种植之法。及至南宋,《梦粱录》将其列为江南风物一绝。一颗土生土长的球茎,竟串起半部农桑史,也难怪母亲对它格外珍重了。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道:“苗民剪刀草,根岁生十二子,如慈姑之乳诸子,故以名之。”慈姑是从明朝李时珍之后才成为通用名的。

慈姑因根岁生十二子,而其形状又如男人“命根”,便有“多子”和“添丁”的寓意在里头。

岭南人家嫁女,回门礼中总少不了一篮慈姑。根上岁生十二子,形肖“命根”,便承载了“多子多福”的殷切祈愿。

这习俗里藏着一份苦涩的甜蜜:新妇初入夫家的忐忑操劳是“苦”,而瓜瓞绵绵的期盼是“甜”。母亲熬的那一碗碗不焯水的慈姑羹,何尝不是将这份“苦尽甘来”的民间偈语,化作了滋补身心的暖流?

唐朝诗人张潮在《江南行.茨菰叶烂别西湾》中写道:“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不见还。妾梦不离江水上,人传郎在凤凰山。”是借慈姑来写离别之情的一个另类,写出了商妇虽知人已去,但梦仍相随,把那种难言难说之苦,隐隐埋怨之意在不言之中说了出来。那时只道是意境凄美,如今重读,才品出诗中那份难言的苦楚与隐忍的期盼,竟与我心底对故乡田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隐隐有了隔世的共鸣。

明代徐渭写过一首《渔鼓词》:“洞庭橘子凫茨菱,茨菰香芋落花生。娄唐九黄三白酒,此是老人骨董羹。”这里的骨董羹是以金橘、荸荠、菱角这些水果,加慈姑、香芋与花生这些杂粮煨煮,成酽浓的羹汤状,再点缀些许韭黄,喝时佐以三白酒,这是吴地初冬时节特有的一种孝敬老人的美食,有营养且易于消化。

这一碗羹汤中,是以慈姑的粉质去中和金橘的酸冽,借香芋的绵密裹住落花生的脆响。在这里,慈姑的微苦犹如一抹底色,衬托出了整碗骨董羹的味美山河。它还有一个名叫“咕嘟羹”,以煨煮时气泡冒出来的“咕嘟……咕嘟”之声来命名,倒是有一种动态的美感。

如今城里的餐桌偶尔也见慈姑,洗净削皮,白生生的,洁白规整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入口只剩单调的粉质,那点勾连山野河塘,承载烟火人情的魂儿,已荡然无存,再也尝不出那丝浸着泥腥、裹着月光、掺着母亲掌心温度的微苦回甘了。

当年养鳝鱼时为了防盗,还养了一条小狗,夜晚起来巡夜时,胖墩墩的小狗也会随我一起去,有时它跑得急了,便从屋前的坡地上滚下来,傻傻而笨拙的样子让人发笑,圆滚滚的小狗成了心中温暖的陪伴。儿子一直喜欢小狗,也许就是从这条小狗结下的情谊,小狗陪伴他一起长大。

溶溶的月光下,剪刀夹洇染成一片沉静的墨绿,鳝鱼此起彼伏的吞食声,儿子酣睡可爱的样子,让我觉得日子很有奔头。

慈姑的苦,终究是微淡的,如同故乡的田野,连同那些苦中作乐,盼着日子有奔头的岁月,都沉入了记忆的深潭。

那个曾经滚下土坡日夜相伴的身影,早随母亲熬煮慈姑的炊烟飘散。只剩记忆里湿漉漉的鼻尖蹭过掌心时,与慈姑羹升腾的热气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暖雾,让我觉得那些艰辛的日子,也有甜蜜温馨的一面。

人生百味辗转,这浸着泥腥、裹着月光、掺着母亲掌心温度的“微苦”与“回甘”,终究随着母亲的离去,成了最难泅渡回的一味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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