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时光的扉页,记忆的墨香扑面而来。那本蓝色封面的《新华字典》,承载着我四十多年的岁月,如今,因为搬新房,它不得不与我告别,奔赴属于它的下一段旅程,可与它相伴的岁月,早已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它不仅是一本工具书,更是串联起我半生成长的时光胶囊。
这本《新华字典》,或许是二哥读小学时带回的“宝藏”。近五十年的时光如同砂纸,细细打磨着它的每一寸。原本鲜亮的蓝色封面,如今像被冬日阳光晒褪了色的蓝布衫,黯淡中透着沧桑。边缘处订着几颗锈迹斑斑的订书钉,倔强地守护着即将脱落的封面,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颠沛流离。封底那“1.00元”的标价,数字早已微微泛黄,却依然清晰可辨。在如今物价飞涨的当下,这个数字带着一种古朴的质感,仿佛在诉说着那个物资虽不充裕,却充满温情与希望的年代。那时,1元钱可不知要父母辛劳多少个日子,挣了多少工分才能攒下来的呀。一本字典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算得上是一笔珍贵的“投资”,那也是父亲在艰难的岁月里对我们的期盼呀。
在那个知识获取渠道匮乏的时期,《新华字典》是家中珍贵的“知识宝库”。二哥用完传给三哥,三哥又接力般将它交到我手中。它像一枚生锈的徽章,在兄长们的书包里辗转,又别在了我的衣襟上,成为寒门子弟向上攀爬的绳索。当读初三的我第一次翻开它时,泛黄的纸页间,还残留着兄长们翻阅的痕迹。有的地方字迹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仿佛是他们曾经思考的痕迹;有的页面折起了小小的边角,像是他们为重要内容做的标记。每一处痕迹都像是他们留下的无声叮嘱,字里行间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谆谆教诲。
回忆起小学和初中的学习时光,我竟想不起是如何学习汉语拼音的。那时,乡村小学的教室里,木制的黑板泛着油亮的光,生字全靠老师在课堂上一字一句耐心教导。遇到不认识的字,我们便用“认一半读一半”的土方法去猜测。认拼音时,更是靠着已认识的字去反向推测读音,虽然方法笨拙,却也让我在知识的海洋里慢慢摸索前行。考试时,面对拼音写词语的题目,常常只能凭借着零星的记忆和大胆的猜测去作答,有时运气好能蒙对几个,可全对的情况却寥寥无几。每当试卷发下来,看到拼音题上的红叉,心里总是充满失落,我总盼着能有本字典该多好呀。
直到拥有了这本《新华字典》,我的世界仿佛被点亮了一盏明灯。夏日的午后,蝉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叫,我坐在桌子前,小心翼翼地翻开字典。指尖轻轻划过排列整齐的页码,仿佛在触摸知识的脉络。按照部首或拼音仔细查找,当找到答案的那一刻,心中满是喜悦与成就感。记得有一次,我在一篇课外文章中遇到“氤氲”二字,绞尽脑汁也猜不出读音和意思。翻开字典,当看到“yīn yūn,形容烟或云气浓郁”的解释时,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它不仅教会了我准确的读音和字义,更像是一位默默陪伴的挚友,在无数个孤独的学习时光里,给予我知识与力量。
读师范以后,学了《语基》课,尤其是自学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专课程《现代汉语》后,我才真正认识了“汉语拼音方案”,知道了汉语拼音的正确读法,也对《新华字典》愈发珍惜。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我常常捧着字典,反复琢磨每一个字的读音和字形。我从字典里认识了无数生字,了解字义,即便我成为一名教师,也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放在办公桌上随时翻阅。在批改学生作业时,遇到拿不准的字,我总会习惯性地翻开字典,就像向一位值得信赖的老友求助。
工作中,我逐渐察觉到《新华字典》的局限。它像一位过于简洁的引路人,仅提供拼音标注与基础字义,如同在词语的深海里只抛下一块浮板——当教学中遇到“踌躇”、“旖旎”这类需要溯源释义、例句支撑的词汇时,手中的字典总显得力不从心。学校配发的参考资料如同散落的拼图,始终拼不出完整的语义地图,那些卡在喉咙里的解释空白,成了讲台上最煎熬的时刻。拥有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成了我备课桌上最迫切的月光。
我踩着县城坑洼的石板路,踏遍新华书店的每个角落。可玻璃柜台里陈列的,永远是巴掌大的袖珍词典,单薄的纸页翻不出我需要的辽阔天地。1985年11月,我给在武汉求学的三哥写信,请他帮忙购买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我坚信,大城市一定能找到我心仪的词典。
寒假时,三哥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从背包深处掏出一本灰色封面的《现代汉语词典》。那一刻,我如获至宝,内心的喜悦难以言表。我想,词典里收录的一万多个汉字和几万余条条目,足以让我在教学中更加得心应手。
此后,每到新单位,我都会将《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带到单位,放在办公桌的一头。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字典上,为它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夜晚,台灯下,它们静静陪伴着我备课、批改作业。不认识的字查《新华字典》,不了解的词语翻《现代汉语词典》,它们一起为我解难疑惑,给我带来许多便利。它们就像我的左膀右臂,在知识的道路上为我保驾护航。
几十年光阴眨眼而逝,神州巨变让世人瞩目。如今,手机电脑普及,几乎能查到任何想要的信息,对词语的解释也不在话下。手机搜索“氤氲”只需三秒,但屏幕蓝光下的解释,总不如旧字典纸页间的墨香有温度——那是兄长们指尖的余温,是无数个深夜台灯下的相依为命。
四十余载春秋,它们陪我走过求学的迷茫、执教的坚守。如今,我继续保留着《现代汉语词典》,而《新华字典》即将分别,指尖划过封底的“1.00元”,油墨已渗入纸纹,像一道凝固的时光裂痕。那些被汗水洇湿的页码、被铅笔标注的生僻字,突然都活了过来,在记忆里沙沙作响。
我知道,它会在新的地方,继续为求知者驱散迷雾,而留给我的,是半生的温暖回忆,以及刻入灵魂的对知识的虔诚与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