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坐上了回乡的车子。我心里盘算着,到家了,先给父亲上柱香,然后再去他的墓地转转。
休息一晚,次日清早七点半,车子停在了母亲家门口。我们提前打过电话给母亲,叫她多睡会儿,可她早早起床,穿戴整齐,佝偻着着身子站在门檐下,伸着脖子朝我们回来的方向凝望。当我远远看到母亲时,她花白的头发被寒风吹得凌乱,根根显得格外刺目,她的脸颊比两年前更塌了,眼睛更小了,几乎不是两年前的模样了,心里生出无限忧伤。我们是接母亲去长沙吃午餐的,时间较赶,可能三四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因此,在家只停留了不到十分钟,车子又载着我们出发了。
车子已开出四五十里远了,我突然想起来:“唉呀!忘记给爸上香了。” 心里骂自己,这么重要的一件事都忘记了。坐在旁边的姐姐说,爸知道的,看你进进出出的,知道你没时间。她是想安慰我来着,可她的话,反倒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让我更难受了,想到自己这次回来之后,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回来了。父亲啊父亲,你走了十多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啊,你在世时一生劳累,没过一天好日子,若你还活着该多好啊………想着想着,泪在眼中打转,克制住不让它流下来。
车子一直往前开,姐和母亲闲聊着,聊着聊着,就聊起了之前的那些苦日子,姐姐说,她在衡阳读书时,是每天靠一毛钱的两个粗面包,就着水啃下去的 ,每次学校放假,她回家时,为了省几个钱,她坐最晚的那一班便宜火车到白地市火车站,深夜的火车到站时,白地市站台只有她和同路的女校友相互壮胆歌唱,一起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后来她幸运地碰到待他如亲女儿一样的匤云青伯伯,常常悄悄拿他自己的饭票接济她,姐说,也不知匤伯伯现在在哪?她好想去看望他老人家……这些藏在岁月里的苦和往事,姐姐从未提起过,听着听着,那些压在我心底的往事,也翻涌出来,让我思绪万千,心潮起伏,眼中的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
旁边的母亲察觉到了,便握紧我的手,轻声说,苦子日已经过去了,现在好了,好日子来了,政策也好了。是啊,我们终于熬过了苦日子,现在有吃有穿有钱用,什么都好了。生在如此年代,该高兴才是。
第三天中午,宴席散场,我们便要各奔东西:母亲、二姐回祁东,弟弟往东,踏上回苏州的路,我则朝南,返回广州,望着载着二姐和母亲的车远去,离别的伤感随即涌上心头,到了长沙高铁站,弟弟和我分别,我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乘上电梯去往各自车次的候车厅时,我背过身,不敢回头看弟弟,我怕他看见我奔涌而出的泪水,我抬手用衣袖擦眼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完,止不住。我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人世的聚散离合,能做到波澜不惊。哪知自己切身其中,还是会有喜怒哀乐,跳不出伤感,做不到情绪稳定的状态。
每个人都有故乡,故乡的山山水水养育了我们,那里有太多的回忆和故事,有太多的牵挂和思念。只要一回到这片土地,往事就会涌上心头,离开时就有太多的不舍。
高铁开动,驶离长沙站,经过衡阳站,我望着车窗外,风景从眼前掠过,心里突然懂得了那句话———未老莫回乡,还乡须断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