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法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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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
她喜欢雪茄。而不喜欢细枝
她喜欢烟火气
喜欢事物被灼烧后的味道
——她喜欢灰烬
她喜欢说，雪茄像厨屋
厨屋上长出炊烟
喜欢说，雪茄像火车
火车上结着玉米和红薯——
她说出这些，答案和炊烟一起沉默
她喷出第一个眼圈时看见了妈妈
她看见妈妈正走进老家的厨屋
掏出火柴，准备烧饭
玉米和红薯待在锅中
第一根火柴刚出火头就灭了
第二根断了，第三根才点着了引火的麦秸
妈妈用干裂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汗
蓬乱的头发仿佛苘麻纤维，贴在额头
炊烟开始在厨屋内部弥漫
另有一些从烟囱跑出去
好像被烟呛了一下，妈妈咳嗽起来
妈妈咳嗽时弯下了腰
妈妈烧好了饭，坐在堂屋门槛上向外望
妈妈不知在等谁
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多年*
夜一点一点深沉
炊烟在小院里弥漫，飘向石榴
墙头的丝瓜，几行蔬菜
直至屋顶
她突然挥动着手
雪茄落在地上，有几点火星闪烁
*大解《母亲》诗中有句“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多年”
春天
春天。一只黑蚂蚁迷了路
它在一根草茎的拨弄下
失去方向
草茎，在一个中年人手里
夕阳下一头乱发
八岁小男孩
也曾一个人蹲在路边
折下一株狗尾草的草茎，用它
拨弄一只仓惶的黑蚂蚁
他们离去后
黑蚂蚁扔掉草茎
反身爬上一棵开花的植物
一只猫在叉车上午睡
春日午后
一只猫躺在窗外叉车上睡觉
猫是黄猫，叉车是橘黄的
近似的颜色仿佛一体
让我差点忽略了这只猫
我站在屋内窗户旁观察它时
它似乎有了警觉
翻身站起，弓腰，高扬尾巴
拉开一副要攻击的架势
隔着窗户玻璃，我朝它招手
但它似乎并没有看到我
它看到的是窗玻璃上一只猫的影子
单薄，虚幻
它们对视，相互警惕，猜疑对方
做出攻防的准备
僵持片刻
这只猫松弛下来
重新躺在叉车的座位上
一阵风吹过，捋了捋它斑驳的黄毛
仿佛它只是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惊醒后
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临渊
村东坑塘
吞没了村北的司机刘山
四十三岁的他每天醉酒
酒无法浇灭块垒
他需要一整个坑塘的水来浇灭
他试图填平坑塘
却制造了春天另一个深渊
在深夜里披衣行走的人
虚幻，像他的影子
一只鞋子脱落身后
在路边坐下，摸烟来抽
烟头火光明灭，水光闪烁
而他内心的深渊恰与这夜色相溶
孤独是什么
我们发现了它们：
一头牛犊。一只羊羔——
它们的族群在草地另一边
一只有着豹斑花纹的猫
仿佛黄昏一样，卧在跛腿老张
被电动车压坏的不锈钢碗前
这是一只野猫
老张用三次喂食把它留了下来
它们的孤独很小。哞，咩，喵
叫声明亮
如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
它们的孤独长着人的形状
在我们身体内部异化为一根倒刺
在人群喧哗中，突然
硌疼一颗牙齿
一朵云
一朵棉花开在天空
像是父亲种植的
硕大的棉朵被他托住
一匹白马肋生双翼
咴律律地嘶鸣着，四蹄踏风
它驮着年老的父亲
驰下空无的山峰
其实
它是母亲正把棉絮铺展开来
从织布机上裁下一块布匹
缝制1980年代的一床蓝被子
倒影
又老又丑又傻的傻二妮
和同样老丑的瘸子
相好
在河边
落日就要沉到河水中
穿着破烂的傻二妮
看到了河水里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她不知道那是河水中的另一个自己
她想把她从水中捞起来
她们同时伸出手
攥紧，拥抱。自此
这条河有了自己的河神
瘸子像一个谋杀者，一瘸一拐
每天在河边徘徊
落日的倒影一次次在河水里
闪现又消失
黑水鸡
昨夜大雪。北风
人工湖边，冬青旁
一只死了的黑水鸡
人工湖结着厚厚的冰
封住所有要开口讲话的嘴唇
一个被遗忘的黑色预言
一枚熄灭的炭火
在这场雪中，露出端倪
风从对面吹来
风从对面吹来，喊我的名字
风喜欢我们
像一阵风一样跑出去
风把雪花撒在我们身上
我们互往对方的脖子里塞雪
快乐的笑声一直飘荡
当我再一次往你脖子里塞一片柳叶
风吹起你的头发
你的脸红了，脖颈也红
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一间自己的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开门声钝响——
桌椅，橱柜，沙发，电脑
墙角茶台，玻璃瓶
玫瑰。麦穗
那支麦穗？
初夏的风。麦秋黄昏
白墙。头靠位置
淡淡痕迹
与橱子里凭证账簿
默默相对
房顶。霉斑驳乱
墙皮裂缝。碎片脱落
壁虎游弋
羊羔
羊羔在草原上叫
在院子里叫。在铁笼子里叫
羊羔在呼啸而去的车厢里叫
在马大姐牛羊肉店门前叫
羊羔在它的妈妈身边叫
羊羔在哪里叫，叫声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喊妈妈
堆雪人
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
领着孙子孙女堆雪人
他们欢蹦乱跳。笑声震落
女贞树上的雪
用铁铲垒起轮廓
刻出胳膊、肩膀、头颅
灰色眼睛，通红的鼻子
戴一顶深蓝色帽
孙子仰脸问：“这是谁呀”
你怔住。这瘦削的身影
陌生，又熟悉得让人心疼——
仿佛是父亲，正踩着深雪
从老家赶来
看他从未见过面的重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