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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晓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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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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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一条叫小花花的狗

早上的时候,郭之新正在门口扫地,一声轿车喇叭声猛不丁在他家水泥稻场上响起,郭之新吓了一大跳。最近这两年,村里年轻人不管在外赚没赚到钱,都纷纷买了小轿车,隔三岔五的开着小车回村里转悠,在庄前屋后鱼塘里钓钓鱼,跟大爷大妈们吹吹牛逼。

郭之新估摸着这时候顶多七点多,村里年轻人一般是临近小中午回来蹭吃一顿或者下午的时候回来钓鱼,尤其是这刚刚过完春节,土地还没有苏醒,春未暖、花未开的,今天这时候是谁这么早就回来了呢?

郭之新眼钝,迟迟疑疑朝小轿车走近了几步,想看清楚是谁,车门打开了,大文子从车里钻出来。

“郭大爷早啊!”大文子喊了郭之新一声,同时从车里拎出一大袋水果递给他。

见是后边庄子上魏忠家的老大魏加文,郭之新呵呵笑着地用手推着,“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去年端午前,魏加文的母亲魏老太去世了,老太在世时经常来他们庄子上和郭之新老两口一帮老人们闲聊。郭之新心知魏加文突然登门拜访必定有事,也就不再推辞,伸手接过大文子硬推过来的一大袋水果。

魏加文小名大文子,在县城一中教书,前年又提升为学校校长了。虽然当了县城一中的校长,可村邻们还是习惯喊他大文子。

“是这样的郭大爷,我听我妹妹红霞打电话告诉我说,我母亲养的那只小花花不见了,我回来找找。郭大爷你看见小花花了吗?你要是看见的话就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啊,那毕竟是老妈留给我们兄妹的念想。”

“小花花啊?我前几天还看见的呐。你放心,它一到我们庄上,我和你郭大妈都会当自家的喂它。”郭之新拎着一大袋水果站在冷风里,手上抓着扫地的扫帚,笑呵呵地回应大文子。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郭大爷,麻烦郭大爷了。我上午还有个会议,就先回县城了,拜托郭大爷替我照看好小花花嗷。”大文子又叮嘱了郭之新几句,调转车头一踩油门回县城了。

“谁呀?”魏加文刚刚走远,郭大妈从灶屋里出来,看着远去的轿车,问郭之新。

“后庄上魏忠家的大文子。你看,还给你买了一大袋水果,说是他妈妈在世时感谢你经常陪伴呢。”郭之新将水果递给郭大妈,郭大妈接过水果,眼神困惑地看了一眼郭之新,转身进了堂屋。

临近中午的时候,又一辆崭新的红色小轿车停在郭之新家门前的水泥稻场上。

郭之新家在村子最东边,灶屋东山墙隔条淌水沟就是村村通水泥路,前年郭之新家在门前修了水泥稻场,跟通村水泥路连接,他家的水泥稻场就成了村里人的天然停车场。郭之新思忖,这快临近中午了,肯定不是自家儿子郭勇的。郭勇天生愚钝憨厚,只会干力气活赚死钱,更学不了开车这玩意,所幸孙子倒争气,前年孙子大学毕业就考上了江苏省的事业编,还娶了个城里的女娃做了孙媳妇,人家女娃还是公务员,不嫌弃孙子家住农村,这让郭之新相当满足,每每有小轿车停在自家水泥稻场上,郭之新也不生气,呵呵笑着任人停放。开始的时候郭大妈还略有微词,跟郭之新说,我家花钱修的水泥稻场,是为了自个家方便,凭嘛给别人白白停放车子?郭之新就乐呵呵地对老婆说,让他们停呗,他们显摆啥呀?我孙子、孙媳妇都是公家人,回来都是一人一辆小轿车呢。郭大妈想想是这么个事,也就不生气了。

现在这时候来了一辆崭新的红色小轿车,郭之新平时听孙子、孙媳妇聊天时说过,知道这车前面有几个小环环,价格不低,就走出家门看看是谁,一个五大三粗的大高个打开车门出来了。郭之新一看,笑了,“大武子呀,你咋这时候回来了?早上你哥刚回来的,你们兄弟俩没说好一起回来吗?”

“啊呀,我大哥回来过了?他没跟我说呀!”大武子一拍肥硕的屁股,“彭”地关上车门,手里抓着车门钥匙,一摇三晃地朝郭之新走过来。

大武子是魏忠家的老二,大名魏加武,村里人习惯喊他大武子,他们弟兄两个也真对得起他大魏忠给他们起的名字,老大魏加文,真的学了文,大学毕业后当了县城一中的老师,现在又当上了县城一中的校长。这个老二魏加武从小就爱舞枪弄棒的,到处惹是生非,初中勉强毕业就在街镇菜市场里杀猪卖肉,在集镇上买了房子。前几年闹疫情,猪肉价格一天一个价格,高峰期一斤猪肉卖到三十二块钱,让这个魏老二狠狠赚了一笔。魏老二不但人狠,心还黑,半夜偷偷到地下猪肉交易市场买老母猪肉冒充,客户买回家过年腌制腊肉,下锅炖煮,怎么炖都炖不烂,才发现上了当。邻村一个买他猪肉的老头嘴里牙不好,一刀猪肉炖了半天,煤气烧去了大半,寻思差不多了,放嘴里一咬,硬生生把嘴里仅剩的两颗好牙咬掉下来了。据说魏老二还以低价从农户家里买死猪充当新鲜猪肉出售,这样的缺德事魏老二没少干,但丝毫不影响他发财。

郭之新看是魏忠家的老二魏加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武子已经来到他面前,伸手递给他一根小金龙香烟,“郭大爷,抽烟。”

郭之新知道这烟昂贵,一包香烟一百块,忙伸手接过,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是偶尔抽一、两根解乏。

魏加武自己也从香烟里抽出一根,掏出打火机先给郭之新点上,然后又给自己点上,想想又把一包香烟全塞给了郭之新,“我听我妹妹打电话说小花花不见了?”

郭之新听明白了,魏大武子回来也是为寻找小花花。他正想说点什么,郭大妈从堂屋出来,招呼大武子一起吃中饭。魏加武看时间不早了,跟郭之新叮嘱了几句,就上了车走了。

“这魏家两兄弟到底咋回事?早上的一个刚走,这个又回来干啥?事先也不说一声约好了一起回来。”郭大妈喃喃自语。

隔天是星期六,郭之新估计自己的宝贝孙子孙媳妇会回来,一大早就推出自己的三轮电瓶车准备去街镇上再买点蔬菜,家里有老两口自己饲养的土鸡鸭,随时捞一只杀了便是。他刚刚把车推到水泥稻场上,远远地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子骑着电瓶车到了他面前,仔细一看,是魏家的老姑娘魏红霞。郭之新乐了,不用猜,魏家老姑娘回来肯定也是为着寻找她老妈留给他们的那只土花狗小花花,郭之新停止了起动电瓶车,等着红霞询问。

“郭大爷,您这是准备去哪啊?你看见小花花了吗?这两天有没有到你们庄子上来呀?”魏红霞双脚着地跨在电瓶车上,没有要从车上下来,一副焦急的样子。

“姑娘,我没有看见啊!前天你大哥、二哥都回来找过小花花了,你放心,我和你郭大妈但凡看到小花花就打电话告诉你们,决不会让小花花饿着。”看着魏红霞说着说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随时决堤而下的样子,郭之新搓着两手,不知道怎么安慰魏红霞。

魏红霞正跟郭之新说着话,庄子西头的郭之富走到郭之新家水泥稻场边站住,一副着急有事情要跟郭之新说的样子。郭之新冲郭之富摆了摆手,郭之富挠了挠头,走了。

郭之富是郭之新的堂房兄弟,住在庄子西头,四十多岁,父母早年去世,娶了半痴半傻的老婆,生了个女娃却聪慧,去年考上了县城一中,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是整个村子里年富力强却没有外出打工的人。

“那拜托大爷大妈了,我再到别处去找找。”魏红霞别过脸抹了一下眼泪,调转电瓶车往庄子后面骑去。

小花花是魏加文买给魏忠老两口饲养的一只黑白相间的小中华土狗,这中华土狗据说特别忠心,特别听话,肉滚滚的很可爱。魏忠去世后,留下小花花陪伴魏老太。

魏老太常常一个人与小花花说话,魏老太吃饭小花花就趴在屋檐外,魏老太吃啥它吃啥,一人一狗的饭菜都是一样,不同的是魏老太在饭碗里吃,小花花在屋檐外自己的狗盆里吃。魏老太晒太阳,小花花就趴在魏老太的脚边,听魏老太絮絮叨叨说些老头子以前的事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魏老太,一副能听懂的样子。魏老太到前边庄子上找郭之新他们一帮同龄老人们闲聊天,小花花也跟着来,跟庄上的老人们都特别熟,看见一帮老人们就摇头摆尾跑前跑后的撒欢。

望着魏红霞骑着电瓶车远去,郭之新不禁心里感慨不已。这魏家三兄妹,老大自幼读书好,顺顺当当地考取了一所好大学,毕业后当了县城的公办教师,算是村子里第一拨捧公家碗吃国家饭的人。随着在县城娶了媳妇又买了房,回老家看父母的次数越来越少,前年又提拔当上了县城一中的校长,乖乖这可不得了、了不得,县城一中本来就是全县尖子生聚集的学校,能在这所学校当老师已经牛逼的了,魏家老大魏加文居然能在这所学校当校长,这让魏家被村里人羡慕不已,那时候魏老太还没有去世,经常来郭庄闲聊,聊着聊着就会不经意地聊到自己大儿子魏加文身上,话音语气里满是骄傲满足。

后来魏加文回老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村里的人很少能看见他。

魏家老二魏加武虽说就住在街镇上,现在村村通水泥路都通村组了,回家是一脚油门的事,但是魏加武回来的次数也少,老婆大芹子不准他回来,她说兄弟姊妹三个呢,凭什么就你回去照顾两个老人呢?

魏家老三魏红霞是个女娃子,按说女娃子心细,照顾父母应该多一点,可巧这两年魏红霞的孩子在县城读高中,现在时兴陪读,也怪外面大千世界诱惑太多,什么游戏夜总会网吧洗浴中心的,孩子毕竟是孩子,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没有大人监管,也确实保不准在外面学坏,这几年书就白读了。魏红霞虽说偷空回家给父母打扫打扫卫生,烧顿热乎饭,毕竟孩子读书要紧,回来看望陪伴父母的次数也不多,就在这期间,魏忠因患阿尔茨海默病先辞了世。

去年端午前,魏老太因疫情感染卧床不起,送到县城中医院就昏迷,第三天就辞世了,什么话也没有留下,魏家三兄妹才惊觉陪伴父母的时间太少了,看着母亲留下的小花花,懊悔不已。

把魏老太的后事办理完,魏家兄妹都不忍心把小花花送人,大哥魏加文郑重地对魏加武和魏红霞说,老妈走了,留下的小花花就由我们三兄妹轮流照看,谁回老家了就在微信群里说一声,没时间也要交代给下一个人,每天要回家给小花花送点吃的,小花花在一天,我们就像看到母亲还活在世上一样。

一次魏红霞独自骑电瓶车回家,在离家不远的郭庄遇到郭大妈,说到魏家老两口,魏红霞哭出了声,直懊悔自己平日里陪伴老两口时间太少了,郭大妈轻声劝慰、叹气。“可怜了小花花,你妈在世时,经常带它来我们庄上玩。毕竟是畜生啊,你妈去世后,小花花看不见你妈,每天来我们庄子上前前后后地找,找不到你妈四只爪子在庄子四周拼命地刨、拼命地刨,可怜的畜生,唉!”郭大妈长叹一声,听得魏红霞当场痛哭失声

开始一段时间,三兄妹按约定的时间一人一星期回家带给小花花食物。规矩是老二魏加武打破的。兄妹轮流喂养小花花约摸半年后,魏加武因为要忙于菜市场卖肉的生意,每天半夜起床开车到县城进货,到小中午才能休息。中午睡两个小时就睡不好了,白天睡觉外面嘈杂的声音不比夜晚睡觉安静,加上魏加武喜好赌钱,打麻将、比鸡、掼蛋,就没有他不会的,这样半年下来身体吃不消了,老婆大芹子就想了个办法,她说前庄郭大爷老两口不是在老家住吗?轮到我们回家喂小花花时就拜托郭大爷老两口喂点剩菜剩饭,我们平时回去带点水果香烟之类的给郭大爷就行了。再说就一条狗,也不讲究吃啥好的。

魏加武觉得这主意不错,一条狗,就一畜生,谁喂不是喂?所以轮到魏加武回家喂小花花的时候,魏加武就请郭之新喂养几天,哪知道狗通人性,小花花看喂养它的换了人,常常陪伴它的魏老太也是招呼不打一声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它许是看不懂人类了,它对这个人类的世界迷惑了,茫然了,这样子一个月后,小花花就不见了,消失了。

最先是魏红霞发现小花花丢失了的。这个星期轮到魏红霞喂养小花花,魏红霞下午忙完了家务事,带着从附近饭店打包好的剩饭剩菜,骑着电瓶车回老家,停放好电瓶车,小花花没有像往常一样摇头摆尾地出现在她面前,魏红霞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庄前屋后的呼唤小花花,可再看不见小花花摇着尾巴在她的腿边蹭来蹭去,一副亲热的模样。

魏红霞赶忙打电话分别通知了大哥二哥,说小花花不见了,电话里带着哭腔。

看着魏红霞远去,郭之新回了屋,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了晚上,郭之新没有吃晚饭就跟老婆说到庄子西头的郭之富家去一趟。

到了郭之富家,老远就闻到浓烈的肉香,这时候是刚刚过完春节的正月十几,这肉香就更浓烈诱人了。

郭之新推开郭之富家的门,一屁股坐在郭之富早就收拾好的饭桌上,郭之富笑嘻嘻地双手端上早倒满酒的酒杯。

“唉!我愁啊!万一哪天魏家兄妹三个知道了,我这个平日里他们尊敬的郭大爷不成了仇人?”

“没事、没事,大哥你多虑了!这庄子上没多少人,再说你不说、我不说,魏家兄妹怎么知道呢?快吃快吃,这春寒料峭天里吃狗肉养胃强身,是不可多得的大补啊!”郭之富说着,拣了一大块狗肉放进郭之新的碗里。

郭之富剥了小花花炖了肉,郭之新是知道的,其实也不能全怪郭之富。两天前,村里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开着小轿车回来玩,就在东边通组水泥路上,小伙子把小花花撞了,小花花飞出去老远,狗身子柔软,小花花当时并没有被撞死,只是一条腿被撞断了,毕竟是个畜生,也没人送去医院,郭之新把它抱到灶屋旁边的柴草垛里,小花花嗷嗷地叫唤了一天,不吃也不喝,声音越叫越弱,最后变为低声呜咽,像小孩子哭泣。到了第二天,郭之富跟郭之新说听不得小花花这么叫唤、这么遭罪,就偷偷地把小花花倒吊在自家门前的一棵枣木树上剥了皮。

等把小花花收拾干净炖在了锅里,郭之富找到郭之新,邀请他晚上来家里喝一杯。

“我没照顾好小花花,还吃它的肉,怎么对得起死去的魏忠老两口哦!”郭之新看着桌上的酒杯,没有端杯的意思。

“大哥,我们这是替小花花解脱呢,是做好事呢,你看它断了一条腿多疼痛啊?再说魏家兄妹三个,老两口在世的时候不回家照顾,人都死了才想起来懊悔,把一条狗当亲爹娘养着,有什么用?”郭之富看郭之新一副难受的样子,赶忙解释说。

郭之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端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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