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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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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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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印象

我的祖辈几代生活在俗称崇明外沙的汇龙镇。汇龙镇开埠时有十八家商铺,老街上有陶斯咏棉布店、恒孚南货店、大德隆花粮行、春和堂中药店、沈裕春烟烛店、鼎和斋茶食店、汇中楼茶馆等。我家的房子就砌在汇龙镇老街上,是那种临街的店面房,灰蒙蒙的老屋脊上筑有多排窗的老虎窗阁楼。上世纪三十年代,老街被日本军队残暴烧毁。从我记事起,老街几曾繁盛的旧景已经湮没在历史尘封之中而不得亲睹。

每当我回忆儿时的老街生活,我想自己往往只是一个观察者或者求知者,我只是以儿童稚智的目光观察着老街的一店一屋,趣听闲杂人声。老街的细小杂沓应该都裹夹在日常的喧嚷市馀或者自斟自饮之中。成年后去了江南数地,才将老街的旧颜拼图在心中复现,江南老街的容颜就是沙地老街的印象重生。沙地老街已有两百多年的漫长时空,这样的觉悟也许来得迟了些,但也许刚刚好。必须走过野心锐利得有如双刃剑一般的加速期,来到写作长跑的中晚阶段,才会对日常与世故中所蕴藏的经典奥秘,有更深入的体会,有付之探求的可能。

记得在描写小说《沙地姻缘》时,我把长辈传承的老街故事当作小说的故事,描写了开拓老街后利益者沙地粮户的形象:

杨同记被朱二毛拉着,一直走到一座大宅前。大门紧闭,边门微开。大门两侧放置两只石狮子,狮身不高但很威武。门廊下挂了灯笼,灯影里可看到黑黝黝的匾。朱二毛连拉带拽把杨同记推进门去。

“少爷回来了!”院内传出女人的声音。

“看戏白相弄到深更半夜,要变成野小倌了,把这白相心思弄大了,将来恐怕要做败家星,娘子也讨勿到了......”厢房里又传出老女人的骂话,女人的身影在灯影里晃来晃去。

“嘘,小声点,到后厢屋去白相,勿要再惊扰了吾老祖母,哦......”朱二毛踮着脚尖,拉了杨同记往里面房间去,他身后的几位小青年轻声叱笑着,推推搡搡往里走去。

朱二毛家后厢房也点着灯烛,靠大墙嵌着一块石壁。石壁呈青白色,下端青色之间混染几束淡黄,那淡黄微微凹在重叠的山势之间,好像是藏在山坳里的嫩树或者茅舍;上端白色里也有几点微红微青的小疵点,反倒看作云彩或者小鸟的翅膀,或者飞翔的鸟儿的影子。石壁用红木镶框,并被一付楹联套在中间。楹联较短,字迹古朴,与石壁相得益彰。石壁与楹联下方是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摆着小盆的梅花。梅花的枝芽呈黝黑色,在烛火的光影里藏着,看不见虬枝里酝酿着什么花蕾啥的东西,仿佛睡着了一般。长桌下面空白处摆置了几只铜脚烘缸,也许是用来驱寒。大厅摆设四张红木靠背椅子,椅子两端都设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盒与玉制小玩物。(摘自小说《沙地姻缘》第98页)

老街上沙地粮户“老祖母”家景阔绰又家训严苛,很有沙地先民的遗风。但是,沙地老街上的粮户赎买了沙地开垦者手里的“杨家沙6号圩”后又打包拆卖赚钱实属地主阶级的剥削历史,老街坊口传的“朱半街”(朱姓沙地粮户)就是后人对“老祖母”等的反讽诟病:

前时,崇明陈家镇杨粮户带了朱一茗乘沙船到汇龙镇寻找投资地盘,老街上的沙地大粮户朱鸿儒说愿意将老街西面圆弧形的孤岛出售给他开办“酱园”。条件是,先租后售,朱鸿儒享有一半股份。

大约三个月时间,朱一茗在老街西河沿空地上盖起了一座漂亮的楼屋,老街上的人都来看,朱鸿儒也来看,朱鸿儒家的老女人也拄了拐杖来看。那老女人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看完后用拐杖敲打着街路上的青石板,嘴巴里喊着败家啊败家啊,一路敲打着回家去。(摘自小说《沙地姻缘》第139页)

“老祖母”拆卖了老街土地又“肉头痛”,那就是旧时老街沙地粮户们拆卖土地的原生相。

稍有经验的读者都知道,传奇性其实是虚构写作的喧嚣大道,因其是日常的反面,故而尽可以去跌宕起伏、曲折浮沉,竭尽浓烈夸张之能事。相对而言,四季三餐晨昏、日常吃喝起居,越是普遍的世俗经验,越是难以书写且难以服众的。写作已经尘封二百年的沙地老街应该存在的生活,那种叫做烛照的生活,亦幻亦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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