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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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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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屐痕醋香

暮春的雨气缠在明招山的竹林梢头,阮孚趿着一双乌木旧屐走过田埂,屐齿陷进湿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几个耕作的乡民直起腰来,朝他挥着箬笠:“阮公,过来尝尝我新酿的酒!”远处童家大妈提着食盒走来,笑道:“阮公如今倒比老农还像老农了。”

童家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阮孚正对着阶前的青苔出神。那青苔绿得深沉,像是从东晋的石缝一直蔓延到今天。木屐声细碎地叩击着湿滑的石板,与远处飘来的醋香交织,酿成一股独特的山野气息。

“阮公:屋里坐。”童大妈端着陶盆,粗瓷碗里的鸡肉泛着油光,热气裹着扑鼻的酸香。“来,趁热吃。”阮孚抬眼,见碗边沿还沾着灶灰,也不介意,执箸夹起一块。牙尖刚触到细嫩的鸡肉,清酸混着山茶油的醇厚便漫开来,仿佛山涧的凉风拂过胸膛,涤荡了所有尘俗的烦扰。

“这酸味……”他顿了顿,瞥见童大妈眉头一紧,忙笑道,“妙极!酸得透亮,香得扎实,平生未遇。”

童大妈笑道:“原是学您酿酒,剩了些酸败的,本想倒了,又留着当醋用。今儿慌神,本是拿酒的,竟错拿了酸酒调味。”

阮孚举杯抿了口酒,酒液清冽,余味醇厚。他望着院角正在发酵的酒坛——那坛身布满了经年的酒渍,泛着深沉的光泽,像是盛满了岁月的秘密。思绪飘向了建康岁月——那个他曾掷金貂换酒、诗酒风流的都城。那时节,苏峻的叛军还在寿阳蛰伏,庾亮的新政正逼得流民四散,身为黄门侍郎的阮孚,整日随侍晋帝左右,却始终学不会同僚的谨小慎微,反倒像一株不愿弯折的翠竹,坚守着内心的本真。

“阮公在想啥?”男主人童寿法递来一碟青菜。阮孚指尖摩挲杯沿,木屐轻轻叩击地面:“想这世间的至味,多藏于意外。” 如同他此刻坐在这山野茅檐下,而不是千里之外的广州官署;如同这碗阴差阳错的醋鸡,竟成了此生难忘的珍馐。

咸和二年春,他带着随从离京,庾亮的眼线还缀在车后。身为丹阳尹,他心中明镜似的——宫墙内幼帝的啼哭与权臣的私语交织,苏峻在江北囤积粮草,各地军报如雪片堆满案头。四岁天子端坐朝廷,权柄尽归庾亮,朝堂早成了纸糊的戏台。临行前他上表请辞,庾亮巴不得他远走,当即加封镇南将军,遣其出任广州刺史。马车行至金华地界,见流民扶老携幼而过,这个向来疏狂的官员猛然勒住缰绳:“不去了。” 随从面如土色,他却笑指远山,眼中闪烁着庄子般的通透:“孔子说邦无道则隐,那明招山,正合养人。”

溯小白溪往上而行时,木屐声清脆地踏过卵石,水花溅湿裤脚。远见白阳山麓的炊烟,他心下一动——弟弟阮瑶不正隐居于此?转过山坳,果见阮瑶扛锄走来,身后跟着个挎竹篮的妇人,眉眼间竟有几分“竹林七贤”刘伶的疏狂气度,透着一股不拘礼法的自在。

“兄长怎来了?”阮瑶丢开锄头,声中满是惊喜。

这夜在茅舍对饮,阮瑶说起曾偶遇隐于山中的刘伶,得其指点“乱世唯酒与隐可全”。酒过三巡,说起江北战事渐紧,阮瑶愤然道:“庾亮逼反苏峻,苦的又是百姓!”此时的阮孚却抚着酒坛不语,只听窗外溪声潺潺,仿佛能听见刘伶醉后“死便埋我”的旷达啸歌。

酒酣时,阮瑶说起筑堤造田,乡人称其“阮堤”。阮孚默然起身,月光下的明招山如黛锦铺展,溪流环抱平畴,夜露泛着微光,令阮孚不禁喃喃:“此地甚好,胜建康多矣。”这山水的宁静,比起朝堂,更能安放一颗疲惫的心。

次日兄弟俩溯溪至明招山麓,见群峰叠嶂如屏,中央一峰若馒头,九道山峦趋之若九龙争珠。阮孚抚松笑道:“在此结庐酿酒,足矣。”

山居岁月如溪水缓流,平静而悠长。他常与乡民在谷场打穗,教孩童认字时总蘸着酒水在石板上写诗,字迹飘逸,带着几分醉意的洒脱。他还常用自己的积蓄,资助村中孤老,赢得乡邻的敬重。

每日清晨,木屐声总会在院中响起,那是阮孚在侍弄满屋木屐——乌木的、杂木的,雕着简拙纹样。他每夜给木屐上蜡,山风携竹香入窗,酒气漫出屋檐,连宿鸟也徘徊不去,仿佛不愿错过这山间的宁静与悠然。

这日黄昏,阮孚正给新屐上蜡,阮瑶疾步而来:“建康信报,苏峻反了,已破京城。”蜡刷一顿,这个经历过三朝风云的老者抬眼西望,晚霞如血。“果不其然。”低头继续涂蜡,油光渗入木纹,温润似玉,“庾亮刚愎,岂能服众?”此时山下忽然人声嘈杂,原是江北逃难的流民到了村口,童寿法带着乡民正在施粥。阮孚放下木屐,默默将窖中存粮搬出三担。阮瑶叹道:“兄长倒是坦然。”他笑举酒坛,木屐轻轻在青石板上叩了两下:“你说人这一生,能穿坏几双木屐?”

阮瑶一时语塞,他却已倾酒入碗,目光望向远山,仿佛穿透千年:“世事纷扰,且尽此杯。”

他不会知道,这句随性的感慨,连同他踏遍青山的木屐声,将跨越重洋,在东瀛的诗歌中留下回响。有诗人将他与东汉隐士严光并提,写下“垂竿严子兴,蜡屐阮公游”的诗句,为他的隐逸增添了一抹遥远而浪漫的注脚。

积蓄渐空后,他背皂囊赴会稽,遇旧同僚问囊中何物。他拍囊笑答:“但有一钱看囊,恐其羞涩。”对方大笑,他亦不恼——钱财可再得,自在失难寻。归山后,他潜心教乡民酿酒,蒸汽朦胧间,分不清哪个是将军哪个是酿工。每逢开坛时,木屐声总在酒甑间回响。

童家醋鸡渐成乡野名馔,每逢祭祀社神的社日,阮孚便坐在皂角树下看乡民祭神,孩子们将新编的蒲草屐套在他脚上,他大笑着掏出麦芽糖分给众人。木屐与醋香,已深深融入这山居生活的肌理。后来,渐渐地便无人知晓这布衣老者曾是三朝重臣。

阮孚晚年更爱山间静谧,常坐于惠安寺雏形旁——那原是他捐出的宅院——看岚雾聚散,云卷云舒。有一禅师来访,他指满山映山红道:“此山能藏酒香,亦能藏心事。”禅师合十笑答:“是居士心能容山。”他大笑,解酒葫芦递去:“尝尝?”那酒里,酿着他一生的故事,也酿着他对世事的通透。

阮孚临终前,阮瑶端来醋鸡。他细品一口,笑而不语。窗外,木屐静晾廊下,阶前青苔依旧,日光镀蜡,淡辉如月。山风拂过,醋香携着那一缕屐痕,漫向时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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