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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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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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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上椒红

那一抹鲜红,总不时在我的心头明明灭灭。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我背着行囊,拄着登山杖,翻过又一道山梁,走向下面山坳里的小村庄。

村口立着一棵柳杉,须两三人合抱,树干笔直入云,披着嫩碧的苔衣,槲蕨丛生,在风中轻颤。荒草漫过膝头,将溪畔小道蚕食成蜿蜒的细线。溪涧窄处,已被两侧涧堤伸出的荒草和藤蔓覆盖,几朵野花探出头来——白的素净,黄的明黄。几只蝴蝶在涧水的絮语间翻飞,给这寂寥的小山村添了些许生气。

南边的山峦层层叠叠,高处的林子绿得发黑,低处茂密的芭茅草举着雪白的花穗,在风里荡起柔软弧线。顺着山势往上,几道田埂的残痕,依稀可辨早年的梯田。北边高高低低散落着十来座屋舍,泥墙斑驳,瓦片黝黑。近处一座房舍的石阶爬满了青苔,铁线草也从石缝里钻出来,倦倦地垂着。大门底端已朽成深褐的碎屑,铁门环锈得发暗,“永固牌”挂锁的字迹已经漶漫。邻屋塌了大半,一株泡桐从废墟里挣出,碗口粗的树干执拗地指向天空。腐烂的横梁斜压石臼,臼中盛着半汪雨水,浮萍点点。残破的磨盘旁,青蛇盘成碧玉,在草间凝然不动。

“喵”地一声划破沉寂,一只黑色野猫从我身边倏忽窜过,没入前面的草丛。

雨来了。披上雨衣时,天地已被晕染成揉皱的灰蓝绸布。雨脚斜斜,在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瓦沟汇成珠串,从檐角滴落。滴答——滴答——,敲击着村子的空寂,数着荒芜的年岁。

我拢了拢雨衣领口,抹去脸上的雨珠。就在这灰黑苍茫间,我突然顿住了——那片灰黑的瓦上,竟突兀地立着一抹鲜红。

是棵辣椒,从瓦缝的泥垢里钻出来,矮矮的,茎秆笔直,两股分杈擎着几片老绿的叶,像张开的帆,在风雨里执拗地飘着。风刮着它晃,雨打着它颤,但它不躲不闪,兀自独立。一条枝丫悬着个辣椒,弯成钩月。在这灰黑的瓦背上,那红太烈了,烈得近乎鲁莽,像一截凝固的火焰。它的根绞缠着瓦棱,顺着瓦片的缝隙往底下钻,在少得可怜的尘土里摸索,探进缝隙深处,在贫瘠中攥紧每一丝生机。它浑身湿漉漉的,雨水凝成线珠,从叶、从茎、从椒尖滑落。雨水洗过,让红椒愈发透亮,又透着一股倔强。

这抹红从何而来?是风送来的种子,还是飞鸟偶然的馈赠?困在这方寸瓦面,土少,水少,它却硬是扎了根,发了芽,把孤独长成了生命的宣言。不知它如何扛过炎夏,也不知它如何抵挡疾风骤雨,但此刻,那枚红艳的果实,已是所有的答案。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了道缝,天光漏下来,落在那抹红上。辣椒上的水珠折射着光,碎成点点金芒,衬得黑瓦愈发沉郁,那红愈发透亮。它还是孤零零地站着,始终静默。

我继续往山外走,登上对面的山脊回望,小村庄已隐入雾中,连柳杉的轮廓都消融了。唯有那点红,仍在我脑海里明明灭灭。

霜雪不久就会来临。它终究会凋零,叶子随风而去,茎秆在风雪中枯萎,终将归于尘土。可它到底在这孤寂里,完整地走完了一个生命的轮回。

那颗红椒呢?里面的千百粒种子,会落在瓦背上,还是随风去往别的地方?我想,明年秋深时,该再来看一看。也许会在某片瓦上,或是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遇见它的子孙——那些新的、倔强的红,在风雨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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