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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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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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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湖遗秋

天色灰白,将雨未雨,云层低低地压着水面,沉甸甸的,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那湿凉绵软的云絮。我独自一人,从安地水库的湖边公路拐下,沿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土径,慢慢朝水边走去。脚步落在久无人迹的草窠里,发出细碎而清晰的“簌簌”声响。

久旱之故,水位退下去一大截,裸露出一圈灰褐、阔大的滩地。那汪被层层叠叠的山峦轻拥着的水,色泽沉郁浓绿,宛如一块巨大的旧玉。水面纹丝不动,只在极远处,因看不见的风,才懒懒地漾开几缕涟漪。几个覆着浓绿、馒头似的小岛,静静地嵌在这块碧玉中央。空气黏稠,把一切声响都吸附、消融了。山默立,树静峙,连脚下偶尔踢入浅水的石子,那短促沉闷的“咕咚”声,也顷刻被这无边的静寂所吞没。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沉缓、带着胸腔里某种空旷的回响。

这一片袒露的湖滩,生着望不到边的蓼子草,密密集集贴着地皮蔓延。植株矮矮,叶子却肥厚水嫩,泛着鲜嫩而恣意的绿,为这灰褐的滩涂铺上了一层厚茸茸的绿茵。我俯身细看,叶尖无不顶着一粒圆滚滚的露珠,噙着天光,亮晶晶的。它们挨挨挤挤地立着,在这人迹罕至的幽寂里,自成一个喧腾又静默的微小世界。我想,若是花期,这片绿毯上忽地迸出星星点点淡紫或粉白的小花粒,那该是怎样一种怯生生又热闹的繁华。而今却无花,只有这饱含水汽、沉甸甸的绿,嫩绿得仿佛会滴下汁来,把周围无边的寂寥,晕染得更加深浓。

绿毯一直铺到山脚。那里的景象,却陡然换了颜色。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乌桕的遗骸。大多已彻底朽败,黄黑的树干坍塌在地,与泥土几无分别;仍有几株倔强地立着,枝丫如戟,指向天空,不见一片叶子,只剩下枯瘦灰白的骨架,保持着最后倾倒或挺立的姿态。这里原是一片乌桕林,深秋时节,霜叶红透,能染红半面山坡、映醉一湖碧水。后来水库加高了大坝,水一寸寸漫上来,这些长在低处的树,根便被常年浸泡在了水里,最终他们被这柔情的水,一点一点,闷杀了呼吸。

我走过去,伸手触碰一株尚立的枯干。树皮早已粗糙皲裂,指间传来的是浸透了潮气的、死去的坚硬。再往里些,该是松软如絮的腐朽了吧。生命有时竟是如此,敌不过一场温存而漫长的淹没。

抬起头,目光掠过湖面。在对岸小岛那灰蒙蒙的水陆交界处,凝着一个白点。那是一只鹭。它静立着,长颈微弓,仿佛不是立在水边,而是站在时光的边缘、这片静寂的核心。太远了,看不清它映在水里的影子,或许那影子早已与墨绿的湖水融为一色。它只是站着,像一尊瓷白的、冰凉的塑像。许久,它才极缓、极慢地提起一只脚,向前探出一步,姿态优雅得近乎忧伤。它既不觅食,也不张望。它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诠释这湖山的空旷,只是为了成为这无边静默的一个注脚。后来,它似乎也厌倦了这凝立,两腿向后一蹬,便悄无声息地向湖心滑去,平滑的水面被它的胸脯划开了一道浅而长的“V”形波纹,那波纹不疾不徐地向两侧荡开,久久不散,像是它留给这寂寥天地的一声叹息。

更远的湖畔,水湾的折角里,立着一个人。一个垂钓者。一竿,一人,便是全部。他裹在深色衣裳里,像是从山石的黛色里生长出来的一般,凝固在那里。我极目望去,也辨不清他是否有浮子,更不见他扬竿的动作。他只是站着,望着眼前那片或许空无一物的水面。他钓的是鱼吗?还是这一湖凝滞的时光,抑或是他自己那份沉静无波的心事?无从知晓。他已成了这景致的一部分。

目光游移,落在对面小岛蓊郁的绿意中。忽然触到一个缺口,那是一座坟。墓门洞开,像一个被遗忘的、黑黢黢的句读,镶嵌在山体浓绿的篇章里。先人早已迁往他处,留下这空空的石穴,张着嘴,却也无话可说。人生如旅,匆匆一过,最后的皈依,也不过是大地与寂静。这湖山收纳一切,蓊郁的草木,夭亡的枯树,寂寥的飞鸟,专注的钓者,乃至这空洞的墓茔,都一视同仁地揽入它寂寥无尘的怀中。

在我正要转身离去时,东面的山坡上,蓦地跳出一团火焰。那是一株极大的、孑然独立的乌桕。在这满山沉郁的、预备过冬的深绿里,它独自酣畅淋漓地红着、黄着。不是衰败的褐红,而是明艳的、饱满的、仿佛积蓄了所有生命最后光华的金红与赭黄。它燃烧在那里,寂静地、汹涌地燃烧着,那色彩太过浓烈,几乎要灼伤这阴霾的天空,烫疼我的眼睛。

我久久地望着那株树,心里这潭刚刚被宁静浸透的水,似乎也被这遥远的火焰,投下了一枚炽热的、颤动的光斑。我们寻寻觅觅的安宁,究竟是什么呢?是脚下这片吞噬万籁的静水,是身后那些无言的枯枝,是飞鸟滑过不留痕迹的淡漠,还是那株在山坡上,明知凋零在即,却依然倾尽所有、孤独燃烧的乌桕?

风似乎起了一点,极微弱的,掠过湖面,连波纹也未曾惊动。我只感到颊边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该走了。我沿着来时的草径,缓缓向上行去。脚步声依然簌簌,只是比来时更重了些。我没有再回头。

回到公路边,最后望去,整个湖盆静静地卧在群山的臂弯里。所有的声息、色彩、生与死的痕迹,以及方才心头那一点惊动与灼热,都被这巨大的、无尘的静默,徐徐地、不容分说地抚平、吸纳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也什么都不曾留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什么,已经沉在了心底,成了连自己也无法触及的一泓寒碧。那里,映着死去的树林,寂寥的飞鸟,无言的钓者,空寂的墓穴,还有一团永远在寂静深处,孤独而明艳地燃烧着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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