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友人书斋的案头,静静地踞着一盆寒兰。素白光洁的瓷盆,温润地映着窗影。盆中的兰叶细长而舒展,弯出一弯青碧,似翠带欲飞。一茎细瘦的紫褐色花梗从沉静的叶丛间悄然抽出,挺拔修长,擎着五朵小花;瓣如披针,薄似蝉翼,色暖黄而质清冷。迎光看去,丝丝脉络恬淡分布。唇瓣嫩白的底上,漾着淡红的斑痕,如不经意点染的朱砂,又似遗落人间的星子。花朵疏朗,彼此隔着一段清冷的距离,舒展、孤傲而清逸,在素净的背景前,宛若谦谦君子。
兰花入馔入诗的记载,早见于《离骚》的“浴兰汤兮沐芳”。楚人佩兰,以清芬为媒介,与天地精神往来;至宋代,兰花从楚骚的浪漫走入文房,成了案头最温柔的陪伴。
古人称兰为“香祖”,道尽它的独特。其香从不扑面,只是隐于呼吸之间,清冽如初沏的雨前茶,初淡而回味绵长。宋人最懂这份雅致,黄庭坚在《书幽芳亭》里将兰喻为“君子”,赞其“生于深山薄丛之中,不为无人而不芳”。眼前这株寒兰亦然,于秋冬寂寥时绽放,不与百花争春,只将幽香悄悄赠予知音。这般风骨,暗合《论语》中“浴乎沂,风乎舞雩”的悠然之境——不求人知,但守本心。昔人移兰入盆,置于书斋,伴以琴砚纸墨;挥毫间隙,抬眼即见兰叶轻舒,幽香似有若无,与书香茶香乃至时光的味道交融,无声地调和成文人风骨的底色,成为喧嚣尘世中的一抹静气。
目光稍移,与寒兰分踞长案另一端的,是一小盆黑松。一者似水之清柔,一者似山之沉雄。老干虬曲如苍龙探爪,树皮皴裂似鳞片,深褐与灰白交错,如历经岁月的古铜鳞甲,筋节遒劲,蓄满沉默的力道。主干不过半尺,却分出数枝,一枝斜横如轻展臂弯,另一枝倔强昂首,顶簇细密松针,舒朗探向虚空。虽不高大,却自带一股不屈的生气。
盆景之趣,早蕴于汉唐,至宋而愈精。宋人重“画意”,郭熙论山水有“三远”之说,匠人便将这高远、深远、平远,悉数纳于方寸盆盎之中。友人这株黑松,十年前自山野觅得,细心剔去冗根,植于云纹粗陶盆内,而后经年累月,以铜丝徐徐引导其势,春扶其新绿,冬护其寒枝,那横出的“臂”,那昂起的“首”,都是以时光为水,心神为墨,在方寸的陶盆中一点一滴地“写”就胸中的丘壑。盆面青苔茸茸,如覆薄毯,亦是仿“盆池小景”之野趣,添一笔山间的湿润与幽寂。
友人爱盆景,爱其“缩龙成寸”,爱那“一石即太华千寻,一水即江湖万里”的意境,这一方盆景,便是他的精神原乡。不必远行,只需静坐窗前,便能从这微景中见得千山万壑,照见岁月悠长。
寒兰幽馥,松影沉凝,二者默然相对,调和出一室清寂的时光。寒兰承楚韵宋意,不与人喧哗,只于岁寒时节,将薄瓣舒展成无声的诗章;松秉唐骨宋魂,不随群芳俯仰,只在光阴流转中,将一身嶙峋站成凝定的画意。一柔一刚,一吐一纳,共同谱写出这一室圆融静寂。它们不为被看见而存在,却自成窗前静默的山水。
午后的阳光,缓缓斜移进来。光线透过老式的窗棂,被木格分割成条条块块,暖暖地铺在案上。光先是落在白瓷盆沿,瓷色润如含玉;再游移至兰叶,苍碧的叶脉一时透明,似上好的翡翠,流动着生命的汁液。几缕光攀上黑松的虬干,照亮皴裂的树皮,深褐的阴影与亮白斑驳交错,岁月的质感从未如此清晰而温柔。松针的尖端擎着极细的光点,如缀细钻,微微颤动。
偶有风来,不知起于何处,只见兰叶梢头轻轻一摆,案上叶影便随之一漾;几乎同时,黑松顶梢那簇密针亦簌簌一抖,如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于是光影交错,陶的沉黯、瓷的明净,与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幽香、书香、墨香,在静谧的空气中融融交织,难分彼此。时光在此刻变得薄而透明,宛若轻纱覆物,也将窗内窗外隔成两界。窗外或有市声风雷,窗内却唯有光影徘徊、幽香沉浮,充盈着生命的呼吸与文化的体温,与一份亘古般的恬然静好,“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在茶烟的氤氲中,手机铃声响起。我该告辞了,友人亦须同出。他起身关灯,伸手拉拢厚重的深灰窗帘。光一寸一寸收敛,案上景物渐渐沉入和谐的灰调之中。兰的形貌渐淡,终化作一帧婷婷的幽影;松的嶙峋也晕开,成为一团蓬松温然的墨晕。然而那一缕清香,却因光的退场而愈发清晰,清泠泠浮在渐浓的灰暗里,如一条看不见的清凉小溪。那幽韵,那一室的丘山,已尽藏于这沉沉的、富含韵味的昏暗之中,也袅袅栖进了我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