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龙的头像

陈龙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08/31
分享

廊桥听雨

午后三时,办公室的冷气尚在肌肤上残留,推门而出时,热浪如一头慵懒的巨兽猛然苏醒,将人囫囵吞入盛夏的腹腔。汗珠自颈后滚落,沿着脊线蜿蜒成一条怯生生的溪流,这具被空调豢养多年的躯体,竟对季节失了忠贞。我怔在原地,看柏油路上浮起颤动的蜃楼,忽然渴望一场行走,如同囚徒渴望放风。

廊桥悬于城市上空,像一道被遗忘的阶梯。铁质栏杆烙着夕阳的余温,桥面延伸向两种截然不同的黄昏:东去是海,咸风里漾着鸥鸟的咏叹;西往是体育馆,玻璃幕墙折射着人间的沸反盈天。我选择了西行,并非厌恶沧溟之壮阔,而是惧怕那万分之一概率的相逢,现代人的孤寂,往往以躲避相遇的方式完成自证。

桥面空荡得令人心惊。昔日夹道的老榕竟集体失了踪,唯余几截灰白的树桩,如墓碑般钉在黄土之中。俯身下望,推土机的履带碾过青草的骸骨,红砖围墙圈起待价而沽的荒芜。不过月余未至,记忆里的浓荫已成了考古层。忽然想起苏轼"事如春梦了无痕"之叹,而今城市嬗变之速,连春梦都来不及做完便换了天地。

那些被连根拔起的何止是树木?每道年轮里本该藏着学童的嬉戏、恋人的私语、老人陶罐般温热的晚年。如今它们化作碎屑,将滋养某栋摩天楼的根基。本雅明曾说"城市的记忆存在于街角巷陌",当推土机成为最勤勉的历史学家,我们的乡愁终将无处凭吊。

继续前行时,竟生出奇异的疏离感。不知是我背叛了这片土地,还是土地在进化中遗忘了旧主?恰如普鲁斯特所言:"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而我此刻的双眼,却成了丈量失去的标尺。

远处新起的楼群正在切割天空。塔吊的臂膀挽着霞光,给钢筋骨架镀上暂时的金色。这些建筑生长得如此迅疾,仿佛《山海经》里吞食时间的异兽。它们的内里正在孕育怎样的生活?或许是直播间的喧嚣,是共享办公区的咖啡香,是某个创业者在落地窗前眺望债务的深渊。玻璃幕墙像巨大的银幕,轮流上演着时代赋予的悲喜剧——我忽然懂得为何古人说"夏云多奇峰",现代社会的奇峰峻岭,原是这些混凝土的结晶。

廊桥开始浮现人烟。银发族推着婴儿车缓缓而行,构成移动的代际图谱。老人们用方言絮叨家长里短,声波揉进晚风里,成了城市低音部的和声。婴儿车中的稚童睁着澄澈的双眼,瞳孔里倒映着飞鸟与流云,他们将来回忆故土时,脑海浮现的将是体育馆的彩色立柱,而非我记忆中的榕树须髯。每个时代都拥有自己的地标,就像长安人记得曲江池,汴京人念及虹桥,而未来的孩子或将在作文里书写这座廊桥的故事。

体育馆蓦然跃入视野时,我竟迟疑了数秒。那些原本敦实的混凝土立柱,如今披上了莫兰迪色系的外衣:灰绿如雨後苔痕,雾蓝似拂晓天光,砂褐若古籍书脊。色彩学家会说这是"低饱和度的高级感",于我却生出美术馆式的疏离。当实用主义建筑开始追求审美表达,究竟是文化的进步,还是意义的异化?

趋近细观时,忽然有凉意叩击额角。原以为是空调机的垂涎,抬眼却见西天仍悬着太阳,东边已扯起雨丝的珠帘。太阳雨这天空的修辞术,总让人疑心云朵是否也学会了象征主义笔法。雨滴在彩色立柱上绽开深色的花,建筑忽然有了水墨画的韵致。

我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贴近柱廊行走。雨声渐密,在顶棚敲击出肖邦练习曲般的韵律。衣衫渐重,发梢滴水,我却感受到某种奇异的解脱。当雨水洗去空调制造的虚假恒温,当雨幕隔绝了外界的社会表演,我终于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陌生感。

行走的速度始终未变。并非逞强,而是领悟到:在这变幻太速的人间,能坚持自己的节奏已是温柔的抵抗。想起《世说新语》中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洒脱。而今我冒雨前行,亦不过是顺从内心秩序的必然。

行至半途,雨势竟如瀑布倾泻。廊桥化作悬空的诺亚方舟,载着独行的现代人漂流向未知。体育馆的彩色立柱在雨雾中晕染成朦胧的色块,恍若莫奈笔下的鲁昂大教堂系列,原来印象派的真谛,早藏在雨与光的邂逅之中。

忽然懂得这疏离感的源头。当故乡以三年一变的频率改写容颜,当记忆的坐标被连根拔起,我们每个人都成了地理上的流亡者。但或许真正的归属感,不在于对物理空间的占有,而在于如何与变化共处。就像此刻雨中行走的我,虽湿透却自在,因为清醒地选择了想要的方向。

雨声渐弱时,东方云破处竟悬起双虹。七彩弧桥跨越新城旧巷,仿佛要把割裂的时空重新缝合。我没有摸手机拍照,只将此刻收进心灵的暗房。待明日朝阳蒸腾起昨日的雨水,这座城市又将有新的楼宇破土,新的廊桥延伸,新的婴儿在推车里睁开探寻的双眼。而某个湿透的散步者终于明白,所谓乡愁,不是对故土的执念,而是带着所有变迁继续前行的勇气。就像廊桥永远连接两岸,人也要在记忆与未来之间架起自己的虹桥。

雨停了。衣裳仍滴着水,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线痕,如同蜗牛书写银色的铭文。这水迹很快会被蒸发,像所有微不足道的个人史被宏大的时代叙事吞没。但总有些什么会留下,或许是彩虹褪色前的那抹惊艳,或许是婴儿车中那个目睹雨幕的刹那,将在他年长的某天,突然被相似的雨声叩响记忆的门扉。

我继续向西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廊桥激起回声。前方有新刷的立柱等着被凝视,有重建的街巷等着被铭记,有无数的雨滴等着在某个下午,再次击中某个漫游者的额头。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