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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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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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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价两元

冬月初七,天色微阴,我自城中驱车返家。车轮碾过乡道,扬起薄尘,如时光之屑,飘散在记忆的河岸。四十岁的人,早已不是少年,却每每踏上归途,便觉心绪如初,柔软、惶惑,又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愧疚。

母亲今年六十,身体每况愈下。高血压、糖尿病、风湿病,如三座无形之山,压在她日渐佝偻的脊背上。她常说:“年轻时奔波得太狠,把身子骨都透支了。”语气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奔波”二字背后,是她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尤其是靠着养猪种田送我进京读书的辛酸,是田埂上挑担百里不歇脚的倔强,是山林中扛起百斤松树下山的坚持,是寒冬腊月里为省电费而摸黑缝补的双手。

这次回来,是因为她的降糖药快吃完了。我原打算带她去医院复诊,顺便开些新药。可她一听就摇头:“不去医院,费钱又费神。我自己知道吃什么药,去镇上买就行。”语气不容商量,眼神里却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节俭。

于是,母子二人踏上了这趟寻常又不寻常的买药之行。

镇上的药店不多,三家而已,沿街排开,门面朴素,招牌褪色。第一家店,玻璃柜后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见我们进来,懒洋洋地问:“要什么药?”母亲报出药名,对方翻了翻抽屉,报出价格:四十八元一盒。

母亲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不解其意。

第二家店稍大些,墙上贴着“医保定点”的蓝标。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热情招呼。母亲重复药名,对方熟练地从货架取下,报价四十七元五角。“便宜五毛。”我心里想,但母亲依旧沉默,只摆摆手,示意离开。

第三家店最不起眼,门口堆着纸箱,药架也显陈旧。店主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见我们进来,笑得温和:“来买药啊?”母亲点头,报出药名。老太太慢悠悠地翻找,终于拿出一盒,说:“四十六块。”

母亲眼睛一亮,像孩子得了糖果般,立刻说:“就这家,买!”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腕:“给现金。”声音不大,却坚定。我只好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二十、一张五元和一枚一元硬币,递过去。老太太数了数,笑着找零四角。母亲接过硬币,小心地放进衣兜,仿佛那不是几枚铜板,而是某种生活的信物。

全程不过几分钟,却走了两个多小时。回家路上,寒风拂面,我忍不住问:“妈,就为了省两块钱,跑三家店,值得吗?”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下坑洼的路,良久才说:“不要看你现在挣得到钱,你要想你挣不到钱的时候。还有就是,挣到再多钱,也要学会浅水放长流。”

“浅水放长流”这句出自母亲之口的俗语,朴素如泥土,却深藏智慧。它并非经济学术语,却比任何精算模型更贴近中国底层民众的生存逻辑。在物质匮乏年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对“浪费”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对“节制”则奉为圭臬。他们的节俭,不是吝啬,而是一种对未来的敬畏,一种对不确定性的防御机制。

母亲生于1966年,童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尾声,青年赶上改革开放初期,中年又逢下岗潮。她的一生,几乎与中国社会最剧烈的转型同步。她没有读过《资本论》,却深谙“剩余价值”的残酷;她不懂凯恩斯主义,却实践着“预防性储蓄”的古老智慧。她的“浅水放长流”,实则是千百年来农耕文明在个体生命中的延续,春播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今日省一文,明日救一急。

这种节俭,亦是一种时间观。现代人崇尚“即时满足”,追求效率最大化,而母亲这一代人,则习惯将时间拉长,在漫长岁月中摊薄风险。糖尿病是慢性病,需终身服药。对她而言,这不是一次性的消费,而是一场与时间的谈判。省下两元,看似微不足道,但若日积月累,十年便是七千余元——足够一次住院押金,或孙子半年的学费。

这让我想起《礼记·大学》所言:“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母亲虽不知此句,却以行动诠释了“用之者舒”的真谛。她的节俭,不是对财富的贪婪,而是对资源的尊重,对家庭责任的承担。

更令我动容的,是母亲坚持用现金付款。

在这个移动支付普及率超86%的时代(据2024年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数据),扫码支付已成为日常。然而,母亲却固执地拒绝电子交易。她说:“扫码看不见钱出去,心里不踏实。”这句话,道出了数字鸿沟背后的情感裂痕。

对老年人而言,现金不仅是货币,更是可触摸的信任。纸币的质感、硬币的重量,构成了他们对“真实交易”的认知框架。当金钱变成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他们便失去了对经济行为的掌控感。这种失控,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尊严。

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曾提出“惯习”概念,指个体在特定社会结构中形成的持久性行为倾向。母亲的“现金偏好”,正是其生活惯习的体现。她一生与土地、实物打交道,对抽象符号天然存疑。她的世界,建立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础上,粮食要颗粒归仓,钱财要亲手点清,药要亲自比价。

而我的扫码付款,在她眼中,或许是一种轻率,一种对金钱的“挥霍感”。尽管我知道,电子支付更便捷、更安全,但在那一刻,我选择顺从。因为那不是妥协,而是对母亲世界观的尊重。正如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所言:“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而今,轮到我们理解并接纳父母的“因袭”。

糖尿病,是一种“富贵病”,却也是“贫困病”。它需要长期管理、定期监测、稳定用药。在城市,患者可通过医保、慢病门诊、家庭医生获得系统支持;而在乡村,许多老人只能凭经验自行购药,甚至因药价波动而擅自减量。

母亲的药价比较,实则是底层民众在医疗资源分配不均下的无奈自救。国家虽已建立城乡居民医保制度,但报销比例有限,自付部分仍构成沉重负担。尤其对于无退休金、靠子女接济的农村老人,每一分钱都关乎生存底线。

这让我想起社会学家项飙所说的“附近的消失”,在高度流动与数字化的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具体联系被抽象系统取代。母亲不愿去医院,不仅因费用,更因“陌生”:陌生的仪器、陌生的流程、陌生的医生态度。而镇上药店的老太太,她认得母亲,知道她吃什么药,甚至记得她上次咳嗽是否好了。这种“附近”的温情,是制度无法完全替代的。

药,成了连接个体与系统的脆弱纽带。两元之差,折射出的是整个社会保障网的缝隙。母亲的精打细算,是对系统缺位的无声回应。她的“浅水放长流”,既是个体智慧,也是时代伤痕。

作为儿子,我常陷于“孝”的悖论之中。

一方面我渴望用现代方式改善母亲的生活:装空调、换智能血糖仪、请护工。但另一方面这些“改善”常被她视为浪费。她宁愿用旧棉被,也不愿开电暖器;宁愿步行去镇上,也不愿让我打车接送。她的拒绝,不是不领情,而是另一种爱的表达,不愿成为负担。

儒家讲“孝”,重在“养志”而非仅“养口体”。《论语·为政》云:“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真正的孝,是理解父母的精神世界,尊重其生活方式,而非以己度人,强加“更好”。

我曾以为,带母亲去医院是尽责;后来才懂,陪她走三家药店,才是共情。前者是义务,后者是陪伴。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陪伴本身已成为稀缺品。两个小时的步行、三次问价、一次现金交易,这些“低效”行为,恰恰构成了亲情的质地。

母亲的话,让我反思自己的消费观。我习惯于“效率优先”,认为时间比金钱宝贵。但对她而言,金钱的节省,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缓冲。她的逻辑不是错的,只是属于另一个时代。而真正的代际和解,不是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逻辑,而是在两种逻辑之间搭建桥梁。

回到家中,母亲把药盒放在床头,动作轻柔,如同安放一件圣物。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药盒上,泛着微光。那两元钱的差价,在经济学上可忽略不计,但在母亲的生命叙事中,却重若千钧。

它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一种生存的智慧,一份对子女的牵挂。它提醒我们:在追求宏大叙事的同时,勿忘那些微小却坚韧的日常抵抗;在拥抱技术进步的同时,勿失对“附近”的感知;在计算GDP增长的同时,勿忘那些为省两元而奔波的身影。

母亲老了,但她的“浅水放长流”,却如涓涓细流,汇入中华文明的长河。这河流不喧哗,却滋养万物;不张扬,却绵延不绝。

药价两元,重逾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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