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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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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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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的山

父亲的肩周炎,是在一个深秋的清晨被我“看见”的。

那日,他站在灶前烧火,左手扶着柴堆,右手却迟迟抬不起来。他试图用右臂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动作迟缓而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我走过去帮忙,他却摆摆手:“轻功夫还是能做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可我知道,这“轻功夫”背后,是几十年重负压出的伤痕。父亲今年六十四岁,肩周炎已非一日之疾。但真正让我心颤的,不是病痛本身,而是他面对病痛的态度,不言苦,不就医,不歇息,仿佛疼痛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如同风霜雨雪,理应承受。

父亲生于1962年,童年贫瘠,少年失学。十六岁起,便随村中老石匠学艺。那时的石匠,靠一把铁锤、一根钢钎,在青石上凿出屋基、门墩、碾盘。父亲常说:“石头不会骗人,你下多少力,它就给你多少形。”他的肩膀,就是在那些年被铁锤震得宽厚如山,也埋下了今日病根。

高中时,我寄宿县城,每月回家一次。父亲那时已转做泥瓦匠小工,每日天未亮便出门,扛砖、和泥、搭架,日落方归。我曾见他坐在门槛上,用粗布擦汗,肩头红肿一片,问他疼不疼,他只笑:“皮肉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大学四年,我在京城读书,父亲进了县城一家饲料厂做搬运工。每天装卸百斤麻袋,从早到晚,风雨无阻。我暑假回家,见他手臂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变形,劝他换份轻松活,他摇头:“力气活干惯了,闲不住。”

毕业后,我工作稳定,多次劝他歇手。他却又做了五年普通搬运工,再五年大件送货工,那些冰箱、洗衣机、家具,动辄上百斤,全靠人力搬上搬下。直到我以“断绝父子关系”半开玩笑地威胁,他才万般不舍地辞工回乡。

可回乡后,他又成了“散工师傅”:谁家砌墙、修路、挖沟,一个电话,他便扛着工具出门。母亲骂他:“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他笑:“铁打的也生锈,人活着,就得动。”

今年入冬前,父亲的右肩彻底“罢工”了。

起初只是抬手困难,后来连穿衣都需母亲帮忙。夜里,他翻身时会发出闷哼,却从不叫疼。直到某日,他连锅铲都握不住,汤洒了一地,才终于点头:“去打个针吧。”

镇卫生院的医生诊断为重度肩周炎,建议连续输液三天。父亲躺在简陋的输液椅上,手背扎着针,眼神却盯着窗外,那里有几辆货车正卸货,搬运工们喊着号子,汗流浃背。他看得入神,仿佛那是他未竟的战场。

三天吊针,症状稍缓。第四天,医生建议继续治疗,父亲却坚决拒绝:“好了,不用打了。”其实并未好,只是他不愿“白花钱”。在他看来,药能止痛,却不能让他重返工地;既然不能干活,何必再治?

母亲唠叨:“就是你喝酒喝的!医生说了,酒加重炎症。”父亲不辩解,只淡淡一句:“你说喝了酒就喝了酒了。”这话看似敷衍,实则是一种认命式的坦然。他不否认因果,也不愿纠缠对错。酒是他劳作后的慰藉,是他与工友围坐夜话的媒介,是他对抗孤独的方式。若连这点自由都要剥夺,活着还有何滋味?

父亲常说:“重功夫做不了,轻功夫还是不能丢下。”这句话,朴素如土,却蕴含着一种深沉的劳动伦理。

在中国传统农耕社会,“勤”是最高美德。《尚书·周书》有言:“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朱子家训》亦云:“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劳动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人格完成的途径。父亲这一代人,将“劳动”内化为存在方式,不劳动,便觉生命虚度;不动手,便感尊严受损。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言:“人,诗意地栖居。”但对父亲而言,栖居不在诗意,而在“做”。他的“诗意”,是砌好一堵墙的平整,是搬完一车货的踏实,是帮邻居修好一口灶的满足。这种“做”的哲学,与西方存在主义中的“行动即存在”遥相呼应,却又扎根于中国乡土的实用理性。

社会学家项飙指出,当代中国正经历“劳动意义的消解”,年轻人逃离工厂,视体力劳动为低端。但在父亲的世界里,劳动从未贬值。他不理解“躺平”,也无法接受“被供养”。他说:“只要一天不要命,该做的事情还是不能丢下。”这不是固执,而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确认。

父亲的“停不下来”,亦是千千万万中国父辈的缩影。

他们生于物质匮乏年代,长于集体劳动环境,信奉“多劳多得”。改革开放后,他们成为城市基建的隐形支柱,建筑工地、物流仓库、工厂车间,处处有他们的身影。他们用脊梁撑起子女的教育、城市的繁荣,却在老去时被迅速边缘化。

如今,社会保障体系日益完善,按理说,父亲已无需再劳作。但他无法适应“退休”身份。在乡村,没有养老金的老人,若不劳动,便易被视为“吃闲饭”。父亲的坚持,既是对经济现实的回应,也是对社会角色的捍卫。

法国思想家福柯曾分析“规训社会”如何通过劳动塑造主体。而父亲这一代人,则是在“自规训”中完成自我塑造,他们不需要外部强制,内心已建立起一套“必须劳动”的道德律令。这种律令,既是力量,也是枷锁。

更令人心酸的,是父亲对疼痛的沉默。

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未因伤病就医。感冒靠姜汤,腰疼靠捶打,手指裂口用胶布缠。这次肩周炎打吊针,已是破天荒。但即便如此,他仍拒绝深入治疗,仿佛承认病痛,便是承认衰老,承认无用。

这种沉默,是中国传统男性气质的典型体现。儒家文化强调“男儿有泪不轻弹”,劳动阶层更将“忍耐”视为美德。父亲的情感表达,从来不是语言,而是行动,他用肩膀扛起家庭,用双手传递爱意,用不停歇的姿态告诉子女:“我还能行。”

心理学家荣格提出“阴影”理论,认为人压抑的部分会形成心理负担。父亲的“阴影”,或许正是对衰老与依赖的恐惧。他害怕成为负担,更怕失去作为“父亲”的功能。因此,哪怕手不能举,他也要烧火、扫地、喂鸡、牵牛,用“轻功夫”证明自己依然有用。

母亲总怪父亲喝酒加重病情,但我知道,酒对他而言,不只是饮品,更是精神出口。

工地上,酒是兄弟情谊的纽带;归家后,酒是独处时的陪伴。一杯浊酒下肚,白日的辛劳、肩上的疼痛、心中的委屈,似乎都能暂时消融。他说“你说喝了酒就喝了酒了”,不是推诿,而是一种无奈的接纳,生活已如此沉重,若连这点慰藉都要剥夺,人还如何走下去?

灶膛里的火,是他另一处寄托。烧火看似简单,实则讲究:柴要干,火要匀,灰要及时掏。父亲坐在灶前,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火光映照他布满皱纹的脸,也照亮了他内心的秩序感。在这片火光中,他仍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而非病弱的老人。

火与酒,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构成了父亲对抗虚无的双重武器。

父亲的肩周炎,或许永远不会痊愈。但他的“轻功夫”,仍会继续。

他不会停下,因为停下意味着终结。他的生命逻辑,建立在“做”之上,做,才有意义;做,才证明活着。

我们这一代人,追求效率、舒适、自我实现。而父亲那一代,只知付出、忍耐、责任。两种价值观并无高下,却常在日常中碰撞。作为儿子,我能做的,不是强行让他休息,而是理解他的“动”,尊重他的“做”,在他烧火时递一根柴,在他修篱笆时递一把锤。

肩上的山,终有一天会塌。但在此之前,让它稳稳地扛着吧,那是父亲留给世界的最后姿态。

他的肩,曾扛起石头、水泥、冰箱、家庭、岁月。如今,它扛着疼痛,也扛着尊严。

这肩,是一座山,也是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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