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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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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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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峰独行

人生有谷,深不可测。我曾陷于其中,四顾无人。

那不是失业、失恋或失意的寻常困顿,而是一种彻底的孤立,电话拨出,无人接听;信息发出,石沉大海;纵使开口求助,亦只换来礼貌而疏离的“节哀”或“加油”。世界照常运转,车流如织,灯火通明,唯独你被抛掷于时间之外,如一枚弃子,静默地沉入深渊。这并非孤例。在高度原子化的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日益脆弱。社交媒体看似连接万物,实则制造了更深的孤独。我们拥有数百“好友”,却无一人可深夜倾诉;我们点赞无数,却难觅一句真话。当低谷来临,那些平日喧嚣的关系网络,往往如薄冰般碎裂。

于是,一个古老而尖锐的问题浮现:当人生跌入谷底,没有任何人能帮你,该怎么办?近日重读《毛泽东传》,已是第四遍。合卷之际,心中豁然:自己过得不好,不要抱怨;想解决问题,强大自己是唯一的出路。

毛泽东一生,几经沉浮。1927年秋收起义失败,他率残部退守井冈山,被中央斥为“右倾机会主义”;1932年宁都会议,他被剥夺军权,赋闲养病;长征途中,党内质疑不断,前途未卜。彼时之毛,非神,乃人。孤独、焦虑、被误解,甚至一度写下“人生易老天难老”的苍凉词句。然而他从未向外求援。他在低谷中读书、调研、思考。于瑞金,他写下《反对本本主义》:“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于延安窑洞,他系统研读马列,撰写《实践论》《矛盾论》,构建中国革命的哲学根基。他将困境转化为思想的熔炉,把孤独锻造成战略的清醒。毛泽东的崛起,非靠贵人提携,而靠自我锻造。他深知:真正的力量,不在外部支持,而在内部觉醒。

这让我想起《孟子·告子下》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古人所谓“天降大任”,实则是命运以苦难为刻刀,雕琢一个人的内在结构。若无此雕琢,纵有千人扶持,亦难成大器。

作为一名法学领域的读书人,我深知现代法治的核心原则之一,是“自己责任”。德国法学家拉德布鲁赫曾言:“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同理,命运亦不眷顾坐等救援的弱者。在侵权法中,有一项“自甘风险”原则:若你自愿进入某种危险情境,则须自行承担后果。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选择职业、伴侣、城市,便已默认接受其潜在风险。当风险兑现为苦难,抱怨外界“不帮”,实则是逃避主体性。康德伦理学强调:“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但这一命题的前提,是人必须首先成为自主的理性主体。若在低谷中一味期待他人拯救,便将自己降格为“被救助的对象”,丧失了作为目的的尊严。

真正的出路,在于重新确立自我为责任主体,承认问题在我,解决之道亦在我。这不是冷漠的宿命论,而是积极的存在主义:我即是我命运的作者。古罗马哲人爱比克泰德有言:“有些事在我们掌控之中,有些则不在。我们的福祉取决于专注于前者,放下后者。”这正是面对低谷的理性路径:把问题放到桌面上,承认它,研究它,然后区分,哪些可改变,哪些不可改变。

我也曾遇到过很多自己的波折,起初怨天尤人,指责体制不公、人心险恶。但夜深人静,扪心自问:争议内容是否确有瑕疵?表达方式是否过于锋芒?若答案为是,则此乃“可改变”之部分,修正观点,调整策略,重建信任。而若因立场坚定触怒权势,致遭打压,则属“不可改变”之现实。对此,唯有接受,并在夹缝中寻找新路。如司马迁受宫刑而著《史记》,王阳明龙场悟道,皆是在不可变中开辟可能。美国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在《活出生命的意义》中写道:“人可以被剥夺一切,除了一样东西:人类最后的自由,在任何环境中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低谷中的我们,或许无法改变处境,但可选择如何面对处境。

强大自己,非一蹴而就。它始于一个微小的决定:把当下的事情做好做扎实。曾国藩有“日课十二条”,每日记日记、读书、习字、静坐,雷打不动。他资质平庸,屡试不第,却以“结硬寨,打呆仗”之法,终成一代名臣。其秘诀,不在天才,而在持续积累。现代行为科学证实:微小习惯的复利效应,远超突发性努力。每天读十页书,一年可读三十本;每日写五百字,十年可成百万言。低谷中的人,最易陷入“全有或全无”的思维陷阱,要么一夜翻身,要么彻底放弃。但真正的转机,往往藏于日复一日的“拱卒”之中。

我曾在最低迷时,定下三规:一曰“不废读”。每日至少精读一篇文献;二曰“不辍笔”。无论情绪如何,必写千字;三曰“不怨人”。所有问题,先从自身找因。三年过去,文章渐被认可,心境亦趋平和。非因贵人相助,而因未曾放弃对自我的耕耘。《道德经》云:“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所有明天的光亮,皆源于今日的深耕。

当代社会弥漫着一种“受害者心态”,将个人困境归咎于原生家庭、社会不公、运气不佳。诚然,结构性不平等真实存在,但若因此放弃主观能动性,则无异于自我囚禁。毛泽东在《矛盾论》中指出:“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再好的外部环境,若内心懈怠,亦难成事;再差的境遇,若意志坚定,亦可突围。

这并非鼓吹“成功学”,而是重申一种古老的生存智慧:自助者,天助之。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不得志,弟子或散,粮绝于陈蔡,仍弦歌不辍。人问其故,答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在困顿中坚守本分,小人则放纵溃败。此“固穷”之志,正是低谷中最珍贵的品质。

人生低谷,无人可依,实乃常态。亲情会倦,友情会淡,爱情会变,唯独自己,始终在场。但正因无人可依,才逼出真正的力量。如尼采所言:“凡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如王阳明所悟:“圣人之学,只是个为己之学。”今日之我,不再祈求援手,而是俯身耕耘。承认问题,研究问题,改变可变,接受不可变。日拱一卒,功不唐捐。低谷不是终点,而是觉醒的起点。当你停止向外索求,开始向内建设,你会发现:孤峰独行处,自有星辰照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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