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字初见于甲骨文,形如人负禾而归,本义为谷物成熟之周期。《说文解字》释曰:“年,谷熟也。”在华夏先民的农耕时序中,一年之终,非以日历翻页为界,而以稻黍满仓为凭。秋收冬藏,祭天祀祖,酬谢神恩,此即“过年”之原始胎动。
至汉代,正月初一被定为岁首,称“元日”;唐宋以降,守岁、贴桃符、饮屠苏渐成风俗;明清之际,“过年”已成全民性文化仪式。1912年,民国政府推行公历,将农历新年改称“春节”,然民间仍执拗地唤作“过年”,因这二字,早已超越节令,成为血脉深处对团圆、更新与归属的集体记忆。
对我而言,过年亦是一条流动的河。童年,它是糖果与新衣的盛宴;青年,它是千里归途的召唤;中年,它成了对父母安康的祈愿,对“家还在”的确认。年复一年,过年的意义不断沉潜、转化,最终沉淀为一种存在之锚,在时间洪流中,提醒我们:根在何处,心归何方。
儿时过年,是五感全开的狂欢。腊月廿三祭灶,奶奶将麦芽糖涂在灶王爷嘴上,笑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信以为真,夜半偷看灶台,生怕神明未食糖便匆匆上天。除夕夜,父亲贴春联,墨香混着浆糊味;母亲炸圆子,油锅滋滋作响;我和弟弟放鞭炮,捂耳跑开又忍不住回头笑。年夜饭桌上,鱼不能动筷(“年年有余”),饺子必藏一枚硬币(“谁吃谁发财”)。守岁时,祖父讲“年兽”传说,火盆噼啪,暖意融融。
那时的年,是感官的乌托邦,味觉(腊肉、糍粑)、触觉(新棉袄的粗粝)、听觉(爆竹、锣鼓)、视觉(红灯笼、窗花)交织成一张安全网,将我们温柔包裹。世界再大,不过一个院落;时间再长,不过一夜守岁。
《礼记·月令》载:“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古人过年,实为一场天地人神的共舞。而孩童的年,则是这场共舞中最纯粹的回响,不问意义,只享当下。如禅宗所谓“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天然契合“平常心是道”。
及至离乡求学、工作,“过年”便从节日升华为精神的磁极。无论身在北国雪原,还是南国椰林,只要腊月风起,心便不由自主南向,指向那个地图上微不足道的村庄。车票难抢,行李沉重,旅途颠簸,却无一人退缩。春运人流如潮,人人眼中皆有光:那是归家的光。此时的年,是责任,是承诺,是“游必有方”的践行。《论语》云:“父母在,不远游。”虽时代已变,但“不远游”的伦理内核,转化为“年必归”的现代仪式。你或许全年沉默寡言,但年夜饭桌上,必向父母敬一杯酒;你或许平日疏于问候,但除夕夜,必守至零点道一声“新年好”。
佛教称此为“报恩行”。《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言:“假使左肩担父,右肩担母,绕须弥山百千匝,亦不能报父母深恩。”归家过年,正是这“报恩”的微小实践,不在形式隆重,而在在场。那几年,我常在返程火车上凝望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是地理坐标,而是你愿意为之穿越千山万水的心之所向。
四十岁后,过年滋味悄然转淡。不再执着于年夜饭是否丰盛,春晚是否精彩,红包是否厚重。唯一牵挂,是父母能否安稳坐于上席,能否笑着吃完一碗饺子,能否在爆竹声中安然入眠。
父母老了。父亲听力渐弱,需大声说话;母亲腿脚不便,登楼喘息。每次视频,他们总说:“莫担心,我们都好。”可挂断后,我常怔坐良久,那强撑的“好”,恰是最深的疼。于是,过年成了一场无声的祈愿:愿他们多一年安康,多一次团圆,多一回坐在老屋门槛上看我归来。这祈愿,朴素如尘,却重若千钧。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中年之年,正需此智慧,不住于“必须热闹”的执念,不住于“完美团聚”的幻想,而安住于当下真实:哪怕只是陪父亲晒半小时太阳,听母亲唠叨旧事,已是圆满。佛教讲“无常”,过年恰是其显现场。去年围坐之人,今年或已缺席;今日健谈之语,明日或成追忆。故《法句经》警醒:“莫待老来方修道,孤坟多是少年人。”过年之珍贵,不在欢宴,而在确认所爱之人尚在眼前。
然而,当代“过年”,正经历深刻裂变。城市化浪潮下,空心村蔓延,祠堂倾颓,守岁习俗式微;核心家庭崛起,三代同堂罕见,年夜饭移至酒店;数字技术介入,红包电子化,拜年表情包化,亲情“在线化”却“在场感”稀薄。更甚者,年轻一代开始“反过年”:拒催婚、逃亲戚、旅居替代归乡。表面是叛逆,实则是传统仪式与现代个体价值的激烈碰撞。
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曾言,节日是“集体意识”的再生产机制。当集体意识瓦解,节日便成空壳。但危机中亦有生机,人们正尝试重构“年”的内涵:有人携父母旅行过年,以新方式陪伴;有人组织社区守岁,重建邻里温情;有人简化仪式,聚焦深度对话。这恰合佛教“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之理,形式可变,内核不灭。只要“归心”仍在,“年”便永存。
剥去所有习俗外衣,过年究竟为何?我以为,它是人类对抗时间虚无的温柔抵抗。时间如流,万物迁变。我们无法阻止衰老,无法挽留逝者,无法冻结此刻。但过年,提供了一个神圣时刻,暂停日常,回溯来路,确认联结。如《华严经》所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顿年夜饭,可含家族百年史;一句“新年好”,可承万般深情。在这一天,我们以仪式为舟,渡越无常之海,短暂抵达“永恒”的幻象。而真正的永恒,不在仪式本身,而在仪式所唤醒的觉知:觉知父母白发,觉知手足情深,觉知自己亦将成为他人记忆中的“祖先”。故过年,实为一场存在主义的确认,通过“回家”,确认“我在”;通过“团聚”,确认“我们在”。
年复一年,爆竹声或远或近,春联色或新或旧,但只要心中有“年”,便永远有归途。不必拘泥于形式,若不能归,一通电话亦可传情;若亲人已逝,一碗素面亦可祭心;若独处异乡,静坐观心亦可迎新。
《坛经》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过年之法,亦在世间,在母亲多夹的一筷子菜里,在父亲欲言又止的凝视中,在孩子懵懂接过红包的笑靥上。愿我们都能在喧嚣尘世中,守住这份“年心”,不忘来处,不负今朝,在无常人间,活出有情的年岁。毕竟,所谓过年,不过是以爱为名,一年一度,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