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我在南岸镇互助村山巅之上的地主的豪宅里读完了两年的初中。那时的互助小学在山巅之上的水排上,学校是一座四合天井的穿斗木结构房屋,年代久远,雕梁画栋,十分气派。原来是当地的地主黄克山的房屋,解放后地主被枪决,房屋被没收,这里就变成了互助小学。
那是一座三合头的房屋,房屋前面是一个很宽的院坝,就是学校的操场。房屋顶上盖的是青瓦,一楼一底,房屋全部选用当地最大最好的木头建成,梁柱很粗壮,楼上铺有结实的楼板,整个房屋的墙上全部装有板壁,房屋很宽大,板壁很多。房屋坐西朝东,中间是三间正房,南北两端是厢房。各个房间的都开有大小不同的窗户,窗户雕刻细致,图案精美。住宅后面有十多平方米的长方形的天井,天井后面是后门,天井旁边是厨房。楼上楼下,房间很多,雕刻装饰都很精美。是当时互助村独一无二的豪宅。当时也只有当地的首富黄克山才有那么雄厚的财力物力修建那么豪华的住宅,如果那栋建筑的木料不腐朽,不腐烂,不毁坏,房屋不垮塌,保存到现在,绝对是很有保存和观赏价值的近代的典型的精美的建筑,物质文化遗产。
我在互助小学读农村互助附设班的时候,小学是五个年级,共五个班,初中两个年级,共两个班,都集中在地主黄克山的房子里。黄克山的房屋的确很大,很气派。解放后,我们这些穷人的孩子们也沾了共产党的光,在地主的房子里读书,享受到了过去地主才能享受到的生活。除了互助村的首富黄克山,我们穷人家几辈子也无法修建成那么豪华的住宅。
我的外公杨永银与黄克山都居住在大关村,我的外公说,我的外婆姓黄,是黄克山的侄女辈,我们与黄克山还是远房的亲戚。黄克山是我的外公的叔丈人。我的外公头脑灵活,能说会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也很好。黄克山身材魁梧,长相帅气,能说会道,有钱有势。他虽然很富有,却也巧取豪夺,明官暗匪,为富不仁,欺压良善。他催租逼债毫不留情,他把欠债欠租的人的两个拇指捆绑起来,在两个拇指中间插上削尖的木棍,用铁锤使劲地敲击木棍,把欠债欠租的人疼得杀猪似的嚎叫,威逼之下不得不交钱交租。解放后黄克山被当地翻身农民,当地农会判处死刑,枪决。房产全部被没收充公,办成了小学,让无数的互助村穷人家的孩子们也能在地主的豪宅里读书,享受到地主一样的生活。现在想起来,真是让我汗颜,不劳而获,无功受禄,实在受之有愧!
1975年9月至1977年7月,我们在互助村读附设初中班的时候,全班有来自四个自然村的40多名学生,元木自然村包括我在内去了8名学生。芭蕉自然村去了10多名学生,大关村,小关村的有20多名学生。那时农村的经济落后,连解决温饱都很困难,学生们穿的衣服大都是用白布染色的毛蓝布,又粗又绉,蓝不蓝,白不白,灰不溜秋,一点也不亮丽和美观。衣服也是农村的母亲们在紧张的农闲之余,用手工缝制的,各形各色,实在有些难看。那时买布料需要布票,国家限量供应,每个人一年才能购买到缝制一件衣服的布料,那时的学生穿着的衣服都很旧,每件衣服都经过多次缝缝补补,补丁重补丁,又旧,又破,又烂,很少有新的好看的衣服。
互助村地处大山深处,那时没有公路,不通电力。我们元木村的学生离学校最远,每天都得从20里多里的几座大山之外的元木村的家里出发,在悬崖峭壁的山间羊肠小道上奔跑着去上学,山间小道曲里拐弯,爬一坡,下一坡,再上一坡。我们家我的父母养育了七个孩子,家里很穷,我们连鞋子都穿不上。每天我都光着双脚,从元木村出发,在半山腰的山间小道上奔跑好几里路,再跑下芭蕉溪,关村沟交汇处的山脚下。那里有好几处百多米高的瀑布,一个瀑布接连着一个瀑布。夏季山洪暴发,水声雷鸣,地动山摇,瀑布飞悬,深山峡谷,水花飞溅,如云如雾,遮天蔽日,十分壮观。我上学的时候,每天都从那里路过,每天都能观赏到那里独有的山间瀑布的旷世奇观。
我们在那里,从山脚下,爬上山坡,路过绝壁之上的观音岩。观音岩是百多米高的悬崖峭壁,如刀劈斧削一般,光溜溜的,又高又陡。那里是金沙江边的村庄里的人们到互助村的必经之路。过去人们在悬崖峭壁上开凿了几十个又浅又窄的石梯步,仅仅能够放下双脚,让行人小心翼翼,心惊胆战地通过。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命丧黄泉。据传说,过去的娶新娘的时候,新娘都得坐滑杆,坐轿,不能下滑杆和下轿,不能步行。在路过观音岩的时候,抬着滑杆和轿子路过,十分危险,在又陡又险的观音岩摔死了不少的新娘和轿夫,发生了许多人间惨剧。后来石匠们费心九牛二虎之力,在悬崖绝壁上开凿出一条半米左右宽,十多米长的步行通道,让行人得以平安通行,不再摔死新娘和轿夫,避免了人间惨剧的发生。
过了观音岩,进入关村沟,那一段路有好几里长。那里峡谷幽深,关村沟两岸,悬崖绝壁,高耸入云,把深山峡谷夹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不到正午见不到阳光。峡谷之中,森林茂密,山沟之中芦苇森森,乱石林立,流水滔滔,幽深难测。当时互助村人烟稀少,森林密布,野兽很多,有老虎,有黑熊,有豹子,有豺狼。我去关村的外公家走亲戚的时候,路过高山上的树林,经常看见路边上粗大的树木上的老虎抓刨过的在树皮上留下的粗糙的爪子痕迹,爪子痕迹处比一个站着人的还高,厚实的树皮被老虎抓得稀烂。老虎扑在树上比人还高,很是高大威猛,力大无穷,让人畏惧。山村里的人们早晨出门,经常在泥地上看见老虎留下的酒碗大小的脚印,不能不让人心生恐怖,胆战心惊。山林里那些饥饿的野兽,经常在漆黑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走进山村里森林边居住的农家,拖走农家猪圈里的猪,拖走农家院坝里的看家的狗,饲养的鸡,鸭,作为野兽们的美餐。山村里居住的人们早晨起床,开门后发现丢失了猪,狗,鸡,鸭,纷纷到山林,沟壑中寻找,只看见野兽吃后留下的骨头,羽毛,却看不见偷吃家畜,家禽的野兽的踪影。
我的外公杨永银是山村里出色的猎人,有一次他们打猎时,与一头潜藏在树丛中的威猛的金钱豹不期而遇,金钱豹被人发现,万分震怒,突然窜出丛林,就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凶狠地扑向一位猎人,张开血盆一般的大口,力大千钧,想立即咬碎猎人的脑袋,夺路逃生。外公见状,情况万分危急,情急之下,我的外公急中生智,眼疾手快,闪电一般冲向壮硕无比的金钱豹,把猎枪的枪筒伸进金钱豹的口中,扣动扳机,子弹射出,射杀了威猛的金钱豹,救下了猎人的生命。
我在互助村读初中时,行走在关村沟的山间小道上,好像进入了原始森林,长长的幽深的山间小路,荒无人烟,人迹罕至。无数的不知名的小鸟在密林中飞还,在密林中鸣叫。我们那时年龄不大,胆量很小,有时没有追上本村的上学的同伴,独自一个人行走在山间小道上,走进茂密的森林中。我们真不知道茂密的森林里隐藏有多少凶猛的老虎,黑熊,豹子,野猪,豺狼。真不知道我们独自行走有没有性命之忧,我们真担心自己会与各种凶猛的野兽不期而遇,我们的小身体会被野兽突然扑倒,拖去成为野兽们口中的美食。
我在互助小学读附设初中班,与其说是读书,还不如说是每天赤裸着双脚在山间小路上练习长跑。那时我的农村的父母都很忙,他们也不知道学校上了些什么课,我读书读得好不好。我的父亲是村社干部,今天为这家化解矛盾,明天为那家调解纠纷。那时是集体生产,全生产队的青壮年都得集中在一起,天刚亮就必须离开家,上坡干农活,春天铲土播种玉米,夏天给玉米除草,秋天收获庄稼。我的父亲每天都得安排生产队的社员们干这样,那样的农活,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过问我读书的事情。
农村的父母让我们读书,都是看见我们年少体弱,干农活没有力气,在学校里读小学,读初中,书读完了,人也长大了,有力气了,能干农活了,就可以帮助他们干农活,为生产队增加劳动力,一代接一代地干农活,当农民。他们的传统观念认为,手捏锄头把,犯法也不大。那些犯法进监狱的人大都是城里的人,大都是读书识字的文化人。农村人老实厚道,很少犯法。城里的人奸诈狡猾,很难对付。农民进城卖的山货都很便宜,城里销售的物品,包子,馒头,煤油,盐巴都很昂贵,农村人老实本份,经常上当受骗,总是玩不过城里人。城里套路深,不如回农村。
农村各家各户都有土地,有自留地,可以种植庄稼,收获粮食,自留地可以种菜。在农村生活,只要有饭吃,不饿肚子,就万事大吉,就很了不得了。山村里的人们在空闲里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五几年那几年,要么是久晴不下雨,要么是久下雨不天晴,庄稼无法生长,天灾不断,粮食歉收,过粮食关,金沙江两岸,云南四川都饿死了不少的人,丢了不少人的性命,回想起来,不得不让人十分害怕,心有余悸。
元木山村里的爷爷辈,叔叔辈的人们,经常对我们说,城里是个青石板,不能种庄稼,不能长粮食,不能种菜。城里人要吃什么都得用钱买。那时山村的人家都很穷,几乎家家户户都没有多少现钱,那时没有电力,晚上照明,点的是煤油灯,有钱的时候就上街买煤油,没有钱的时候就在山坡上种植油桐,用桐杍熬油,晚上点着昏暗的桐油灯照明。那时家家户户都很穷,连上街买煤油,买盐巴的钱都掏不出来。他们知道钱很宝贵,很难挣。
长辈们在空闲的时间,经常对我们说,还是我们农村好,我们有土地能种庄稼,能收获粮食,家里有自留地能够种菜,有菜吃。一年到头,有粮食吃,有菜吃,不饿肚子,能活命,就很好了。城里什么东西都得用钱买,钱又很难挣,天上不落,地上不生,十颗汗水还不能换来一分钱,千万不要到城里去,成为城里人。
我很留念在互助读书的美好时光,那时的老师对学生一点也不凶狠,一点也不苛刻。每天我们只要到校就行,至于听了多少课,做了多少作业,老师不大在意,我们更不在意。当时也并不大兴考试,更不会排名次,谁也不知道谁读书是好,是差。当时读书真是信马由缰,自由自在,一身轻松。
互助村在高山之上,冬天大雪纷飞,山间小路,又溜又滑,寒风呼啸,寒冷刺骨,十分难受。我们每天翻山越岭,踏着泥泞的山间小路,到了学校以后,进入教室,全班围坐在一堆又一堆的火堆边,一边烤火,一边漫不经心地读书,做作业。教室里柴火熊熊,浓烟迷漫,烟熏火燎,师生们眼泪长流,又欢快,又激动。老师在火塘边辅导作业,学生在吵闹声中做读书,做作业,吵闹,打架。环境十分宽松,气氛十分活跃。
我在少年时期翻山越岭到互助村读初中,的确很好玩。在春夏季节,我们路过关村沟和芭蕉溪沟的时候,那时山洪暴发,山沟里的水塘很多,一个接着一个,水很深,也很凉,天天气燥热,真是在河沟里洗澡的最佳时节。我们每天早晨路过那里的时候,都把衣服脱着精光,在山沟的水塘里痛痛快快地游上几圈,再穿上衣服,从山脚下爬上山坡,奔跑10多里崎岖蜿蜒的山路,到山巅之上的互助小学上课读书。每天我们都是天亮起床,在碗柜里拿出两三个又冷又硬的玉米粑,一边奔跑,一边咬嚼着,从元木山村出发,到达学校时都是十点以后,接近中午了。在学校读书三四个小时就放学了。放学后打道回府,再次翻山越岭,在山间小道上赤裸着双脚,奔跑着回家。
春夏时节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下午放了学,在回家的途中,再次经过关村沟与芭蕉溪的时候,炎热难当,气温正高,溪水正凉。深山峡谷之中,高山之上,森林密布,郁郁葱葱。蓝天之上,白云飘荡。深山峡谷之中,人迹罕至,幽深而宁静,这是我们在河沟里自由自在,洗澡和游泳的最佳时节。我们洗澡和游泳的都是一群男生,谁也用不着避开谁,把衣服脱得精光,相互之间纤毫毕现,坦露无遗,毫无保留。把衣服放在被山洪冲洗得干干净净,光光溜溜的宽阔平坦的石头上,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像一群欢蹦乐跳的青蛙,纷纷跳进水塘,嬉戏打闹,不亦乐乎。
我们在水塘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栽水迷子,钻进水中,在清凉的山间溪流中享受着难得的凉爽和快乐,久久不想浮出水面。有的男生在水中练习蛙泳,有的男生在水中练习扯大把,看谁游得又快又猛。有的男生站在楼房一般高大的石头上,练习跳水,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整个山沟,在宽大的水塘里,泡着的是一团又一团鲜活的又乌又黑的皮肤,大小高矮不同的山村少年的赤裸的鲜活的肉团,就像一群青蛙在山溪里活蹦乱跳,呱呱鸣叫。我们在水里不停地打闹,嬉戏,直到太阳落山,黄昏来临,肚子饥饿得咕咕鸣叫,才很不情愿地穿上衣服,依依不舍地离开深山峡谷中的水塘,磨磨蹭蹭地返回山村里的各自的家中。
我翻山越岭,在互助村村读书,当时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读书,最大乐趣是觉得很开心,很好玩。我们蒋姓家族的老祖先,清朝时期湖广填川,已经在大山深处的芭蕉溪居住了近300年,繁衍了10多代人。自古以来,我们蒋家列祖列宗都没有考取过举人,进士,更没有考取过状元。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没有考取过举人,进士,没有考取过状元。读书究竟有什么用处,我的先辈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我的大哥蒋益智在绥江一中高九班毕业后,成为回乡知青,回到山村中的家里,还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在农村干农活,当农民。他的高中文化的唯一用处,就是在在晚上给我补补功课,成为家里的我的免费的家庭教师。我们都认为读书都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大不了是人混得大一些,长出了气力,好好地干农活,当农民。至于靠读书走出农村,出人头地,走出山村找工作,当老师,当作家之类的事,是我们当时连想都不会想的事,完全遥不可及,想也是白想。我也没有那份心思,干脆懒得去想。
那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能考上绥江一中读高中。更没有想到我会读完中等师范,成为小学教师。自学完大学课程,获得文学学士学位成为中学教师。
我在少年时期,翻山越岭在互助村读初中,那个年代,那种生活,真让我难忘,值得我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