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我坐在电影院里,总会想起儿时看露天电影的情景。一块幕布,一个胶片箱,一部放映机,一个放映员,全连队男女老幼,热热闹闹挤在一起。泛黄的画面,楔进记忆深处。
我们连队紧邻公路,放映队的手扶拖拉机远远开来,眼尖的孩子就兴奋地追着跑,放电影喽,放电影喽。
于是,全连的大人、孩子齐刷刷按下暂停键,停止手中的一切,为看电影忙乎起来。
家家着急忙慌烧火做饭,赶鸡进窝,栓狗添食。男人们把水缸挑满水,女人们烧一大锅热水,催促女孩子洗头,男孩子洗脸,换干净衣裳。
孩子们乐颠颠地扛起凳子去抢占座位。连部大院的空地上挤挤挨挨塞满凳子。
在夕阳灿烂的光芒里,连部大院像炸了锅。嬉闹追逐的小孩子,呼哧呼哧掰手腕比力气的半大小子,你拍一,我拍一的小姑娘,你一句我一句争座位的小伙伴;抱着孩子交换育儿经的妇女,夹着烟卷谈论农活的中年汉子……编织出最动人的交响乐。每个人身上洒满黄昏的金光,电影镜头似的,活色生香。
最显眼的,要数坐在后排的十来个清一色的年轻人,水灵灵的姑娘,壮壮实实的小伙儿,集体亮相了。他们是分配到我们连队的青年职工。姑娘们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辫子梳得光溜溜,脸上擦得香喷喷,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磕着瓜子,聊着天,偷瞄周围的年轻人,眉目传情。小伙子们洗了澡,精心打理了头发,裤缝压得笔直,搬个板凳往心仪的姑娘跟前凑。凑着,凑着,两人就移到角落里了。
坐在前面的大妈大婶,不住地扭过头,眼睛像探照灯,在姑娘小伙身上扫来扫去,为亲戚或自家踅摸儿媳妇和女婿呢。不光看,她们还悄声议论,哪个姑娘漂亮、勤快、脾气好,哪个小伙干活肯出力、靠得住、会体贴人。大妈大婶们都摸得清清楚楚,恨不得当场就锁定一个目标。
人群外围常有个把生面孔,不是来看电影,是来看人的。或是给别的连队的姑娘小伙做媒,或是悄悄考察自家姑娘小子处的对象。找相识的人比划比划,对上号了,刀子似的眼睛上下左右打量个遍。电影没开演,就离场了。
天色渐暗,场子坐满了。放映员开始忙活,装载胶片,打开放映机光源,对焦,调整光线,将镜头光柱不大不小对准悬挂在远处的银幕。一整套操作,充满仪式感,电影开始了。
那时候看得最多的是战争片,《地道战》、《地雷战》、《铁道游击队》、《南征北战》,都是百看不厌的老电影。看电影,不为求新,重在重温。好像是为了和电影中的熟面孔会一会,听他们聊聊战火中的故事。
观众是最配合的观众。不断有人预告情节,某某某要出场了,某某某要倒霉了,某某某要牺牲了。说电影成了看电影的一部分。
高光时刻属于经典台词。《南征北战》中的:“张军长,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闪闪的红星》里的“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地雷战》中的“不见鬼子不挂弦”; 《小兵张嘎》中的“别看今天闹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这些台词一出口,观众的兴奋点达到高潮,鼓掌声、模仿声、欢笑声喧腾起来,无疑是一次集体狂欢。一晚上就为了等这句台词似的,听到它,一晚上就圆满了、妥帖了。
我们小孩子喜欢跑到银幕背面,看“左撇子”电影,或坐或躺或撒欢,人少不受拘束,那叫一个随性。遇到刮风,幕布上,人物的脸和身子,水波似的一波推着一波,猎猎作响。打瞌睡的孩子顿时来了精神。
也有的电影,气氛沉闷压抑,先是女人们肩膀一抖一抖的,后来老爷们也吧嗒吧嗒掉泪珠子。放映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就是这样的场景。
花妮、顺姬在银幕上撕心裂肺地哭,观众在幕布前呜呜咽咽。
泪水正哗啦啦止不住呢,咔嚓,断片了,灯亮了,该换胶片了。观众张着红肿的眼睛茫然四顾,一时回不过神来。坐在放映机周围的人,眼巴巴看着放映员,放映员没动,坐下了,这是在等胶片送来。
原来也有这种情况,我们连队常和十连同时放映电影,中间要交换胶片。过去等胶片,大伙儿刚好回趟家,活动活动筋骨。开演了,慢悠悠晃过来接着看。
这次不一样,谁都没动,坐着等。左等右等,暴脾气的人坐不住了,高八度的嗓音问放映员,胶片啥时候能送来?你们怎么安排时间的?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好几个职工站了起来,脸色不好看。连长一看这阵势,很有经验,扯着嗓子喊话:“大家听着,大家听着,今天电影看得太晚了,明早全连迟出工一个钟头。”这招还真管用,站起来的职工坐下来,沉浸在电影中的朴素同情心舒缓了。胶片也送来了。
《卖花姑娘》在各连队巡演结束,主题曲火了,校园里、田间地头、高音喇叭都在唱。男孩子不喜欢听这类悲悲戚戚的歌。女孩子一唱《卖花姑娘》,男孩子就唱《红星照我去战斗》。两首歌像被贴上了性别标签,打起擂台来。
电影像云层里透出的一缕光,照亮我们单调、暗淡的日子。
电影衍生的快乐远远超过电影本身,台词、插曲、人物造型、人物动作,都是当时年轻群体自娱自乐的快乐源泉。
有一天,在饭店和家人吃饭,一间包厢的门开了,几个人起身离座。其中一人抢先一步到门口,做着夸张的手势说,“让列宁同志先走。”(电影《列宁在十月》的台词)身边的人几乎同时哈哈大笑。我和家人也会心一笑。这一笑是情感上的,是记忆中的,时隔多年仍能叩击心门,自有一份亲切,入了心头。
高清画面的老电影,我反复看过多次,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电影还是那个电影,演员还是那些演员,但缺少了露天电影的愉悦体验,就像缺少了灵魂一样。
老电影是情感的寄托和慰藉,藏着岁月的故事与密码。那时候物质生活匮乏,可并不妨碍我们获得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一个手工缝制的沙包,一个简易粗糙的铅笔盒,都能让我们满足和欢乐。简单生活价值带来的快乐,应该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的珍贵精神财富吧。
光影流转,岁月留香,与其说怀念老电影,不如说怀念那个逝去的纯真快乐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