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12首

1、走进成都的早晨

两只鸟笼放开画眉的歌喉

替脚步丈量的文章，打了个逗号

枝干身后，秋阳点燃

天空的水波纹

背光的树荫，有你泼墨

一簇簇枝叶的剪影

唯翠竹以阳光作色，一节节

曳动细枝，用两三片竹叶构思

一把宋朝的扇子。堤上芭蕉

是诗人遗落的残句

沙河每天翻开的扉页，由你的目光

摁一枚闲章

忽如千年前那片晨光

苏东坡推开一扇纸窗，一只白鹭

飞上青天

2、土碗谣

养两撇杂白的胡须，畜

明清瓷器——那层温润的宝光

在树林隐居

穿几十块的衣裳，像枝头

渐黄的树叶，再也不必惊动风的目光

在寒冬腊月写春天的诗，把一线生机

养在老光眼镜后面

偶尔，盘一盘掌心的核桃

转动陈年纹路的花开，花落

任别人的宴席，陈列

山珍海味。你只端鸭蛋青的土碗

慢舀，一勺清透的红苕稀饭

品一碟咸菜，与窗外麻雀

互换闲言碎语

3、爷爷

你黄泥巴塑成的脸，额头上

被黝黑的阳光，一遍遍

犁深的沟壑

在我记忆的画布上，永远

熨不平

只要你还抽着叶子烟

瓦房顶的烟囱，就会在黄昏吐出云朵

那夜的月亮，会被草笼里的蛐蛐

叫得格外圆。爷爷

你的花白胡子，像仙人球

至今，还扎在我后脑勺上

叶子烟一样刺鼻

你那件蓝布长褂温热的胸脯

还贴着我的心跳，看你身后的羊肠小道

在春节走亲戚的路上，我的心

却滚烫地，扑向

柴灶炕那个烧熟的红苕

爷爷，而今我被另一条小路的树荫

拥抱入怀，却离你坟头风雪

飘飘的芭茅草，越来越远

一张芭蕉叶曳动你长褂飘飘

一丛斑竹，笼住你吐出的烟雾

一只城市河流上空的白鹭

可是你指过，水田中央

展翅欲飞的那只？

在楼宇间，它一次次振翅

要犁开这片

水泥色的天空

4、鸟鸣是看得见的音符

洞穿你行走的林荫

在五线谱上

蜿蜒成曲

岁月在树干脸上，纵横

交错，让浸透沧桑的目光

掂量树根的沉重

湿漉漉的心情，三两滴

敲打伞面，与心跳同频

而这一段沙河，被拦河堤

挽成丰腴的静默

摊开手掌，承接雨滴

掌纹如新荷，即生即灭

若菩萨的心境

两岸的树，以水为镜

将你的闲暇，纳入年轮

打坐。青石板路亮晶晶

也是一条河流——

你走过，将脚印

还给了涟漪

5、一个青花笔筒

最深的蓝洇开的远山

眺望，一条铁线描勾画的帆船

撑弯的竹竿，漾开

帆船的影子，那一汪水最淡

两棵墨蓝的大树，还在生长

叶片悬着一点点尚未跌落的淡愁

虚掩岛上两间瓦舍

一艘归来的船，还未来得及收帆

新发的船，已切开粼粼波光

隐现开片纹的天空

十几笔飞墨遁入窑工指纹的

留白，供你想象

丰收在望——这只没有落款的笔筒

让一个小村庄倚靠的群山

始终保持一支毛笔蘸水后的浓度

以最纯粹的青，把自己

种进窑火的历史

并长出那个，已经

凝固的名字——

康熙翠毛蓝

6、一条生锈的路

水杉。撑住一个生锈的季节

想象给你的波浪，在冷却中拧成一根螺杆

为了配戴这颗季节准备的螺母

有人背着风走路，石头般沉的脚印

在落叶层踩出的坑，不是坑

正迅速恢复原状

当你转身，风压低声音

试图削薄你的耳朵。落叶飘洒如瀑布呼号

猪肝色柏油路上，悲伤的眼睛

成群朝一个方向行走

卵白天空推出一截树丫，枝桠间

悬着三五张嘴唇，吮吸着褪色的光

室内温暖的皮肤，穿过这片树林

已成一张干裂的树皮

水杉举着枝叶，把路铺向锈蚀的明天

7、一条小狗和一棵香樟树

一条小径的忧伤——

林荫，破碎玻璃光泽的阳光

一座没有坟头的墓地，几十片枯叶

团聚在一起，就是你的墓碑

我们又来了，瞪着一件玉壶春瓶

碎裂，长达16年的青花记忆

每一块碎片，都带着细小火苗的余温

让人哽咽，或一次长久的叹息

你的生活，我们的生活

像一个熔炉，倒出来

才慢慢流成那一股涓涓细流

一个你从没有涉足的河岸

绕着你的那一片丛生的铁蕨

从此学会了，在我们来的时候

轻轻晃动，我们熟悉的亲切

看你身边那棵古老的香樟树

就会剥下一张皮，让你

重新活一次

8、唱没有波浪的歌

铁塔牵着高压线的手

在公园唱没有波浪的歌

高楼的五色花，只在夜里拆封

用余光，为你捻出一条路

避免夜的盲目

公共厕所在角落保持传统

收容被消化的仙人球——

便秘的肚脐眼。可有可无

晴夜，循规蹈矩的老人

踩着高压线嗞嗞的音符跳舞

电杆上的眼睛，簇拥着广告牌

总让你想象一个布满芝麻点

黑白电视的荧屏

每条曲折的路，都是一条

系狗的绳索。你温柔如

狗的舌头，舔着荧屏上

笑盈盈的雪花点

9、一个军用水壶

一堵碧绿墙面，作为

一个背景，唤醒你典雅的内涵

装饰架腹中，几件明清瓷器

让它一直消化不良

直到路边摊上，一个20世纪

70年代的水壶，递来一个遥远的想象

——老家，一个女知青

穿一身未戴袖章的绿色军装，被一根棕色

皮带拴出柳枝的苗条，她的背影

给你一辈子，风吹柳絮

婀娜多姿的妄想

不多不少，摊主要10块钱

让你把臆想带回了家

当你把水壶挂在这堵墙上

也把它挂在了一个酒窝姑娘的肩上

就缺一个斜挎的书包

关于那个书包装着

一包金色糖果的想象

饿得岁月眼里长出茅草，一盒饼干吊着口水

山沟溪水一样绵长。胃酸得

被螃蟹夹住了脚指头

一堵墙和你讨论一朵刺梨花的

盛开，而那时，你的光脚丫

只能在泥泞的田埂上，留下幼稚的脚窝

麻雀那样寻找地坝上

给耕牛留下的草堆，零星的谷粒

就是照亮，你瞳孔的星星

——噼啪，乡亲们簇拥着

她胸前的一朵大红花，点燃了一串鞭炮

她那带疮疤红萝卜一样的手指

把泛黄的白手绢

攥出盐水味，在回城的机耕道上几步一回头

身后那个水壶，拍打着

乡亲们高粱酒浑厚的浪花

腰间那个书包，装满了

原野的风声。是一代人

欲言又止的沉默

10、浮云

住得比树梢的鸟巢更高

甚至比山巅更接近风

你在街边的行道树下，寻找家

像看夜空中挨着月亮的

白色床单——一张床

紧挨着，嫦娥年复一年的清辉

比麻雀飞得更机械，当不锈钢翅膀

在囚禁的暗箱，将暂停键走成循环

蜂巢的孔洞忽然颤动

认出你指纹里记数的漩涡

这世俗的容器，有时比针眼狭窄

溢出的梦却无限膨胀

如空气，贯穿你

有人路过，仰望一扇亮灯的窗

像看一朵浮云，正将自身

缓缓地，还给夜空

11、一夜雨滴

落在雨棚上的念头

有你胸口回馈的颤音

这么深的夜，也有飞机的尾巴

拖着隐隐的雷鸣，从

无边的脑际飞过

一只手，始终捏着一顶

牛仔帽的舌头，随时

准备驱赶，时远

时近，幽幽的嗡嗡声——过了

寒露时节，蚊子

仍纠缠着你，给夏天

打个句号

12、紧挨着公园的柏油公路

幸福是树干脸上

橘红色的冬阳。岁月拖着树影

与阴天的尾巴，冷风刺痛眼睛

像超市灯光下，摆满案板

苍白的反季节蔬菜

幸福是推婴儿车碾过

公园里撒满砂金的小径

阳光在树荫里，像一条条金鱼游弋

但紧挨着的柏油公路

只有早中晚高峰的胎噪

碾碎春夏秋冬

隔着湖的透明

看尘世在浪里沉浮。你关注的焦点

像一粒干透的草籽

在水中胀破表皮。时光如此变幻——

如水波折散又聚拢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