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明,风儿静……”她摇曳着蒲扇哄我入睡。在多年之后,听到这首歌心中总会沉闷,好似法老的诅咒,让人永世不得安宁。
母亲是喜欢唱歌的,但她是不愿意在人前显露的。只有在她忙碌的身影中才能寻得一两句残曲,或许是她曾经的爱好,也或许是她劳苦生活中的一丝寄慰,但这是我不得而知的,她好像总是把话藏在心里,一直带进了土里。她是个皮肤黝黄的女人,不似庄稼地里的黄土,却比它更深。嘴角的痣格外明显,也操着一口黄色的牙齿,个子不高,但眼睛总是亮着的。这是我对母亲的了解。她也曾拿出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她是美丽的,我热衷于夸赞年轻时的母亲,但我真的是在夸赞她吗?我并未见过照片中的那个她,那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她。但她是喜欢我的夸赞的,每次都会向周围人一遍遍重复我的话,乐此不疲。
可是,我真的了解我的母亲吗?直到多年后,我才从回忆中拼凑出了她。母亲是执着于我的牙和身高的,她好像每天都在催促我刷牙,催促我吃着钙片。那时的我还小,母亲的行为我是不领情的。多年之后,我仍是不知道母亲经历过什么,但我或许猜出了大概,那时的人们喜欢将我与母亲对比,他们总以玩笑的方式嘲笑着母亲的牙齿和身高,并对我给予要求。那时我是根本不在意的,不认为会有她的牙齿,但我羡慕她的高大,每次的仰头,都会不自觉的与母亲比拼身高,我希望成为她那样高大的人。面对这些玩笑话,母亲总是以自嘲的方式化解,并伴随着她的大笑。石头会激起湖面荡起圈圈涟漪,我想那圈圈的涟漪是会逐渐归于平静的,但湖里受惊的鱼儿,它是担惊受怕的,怕哪一天自己会被砸中。至此的每一天,都在祈祷石头不要落下,祈祷不要引起自己的惊慌,让自己四处逃窜。
母亲这一生太苦,她还没上完小学便开始裹起裤腿终日面对黄土,后来她拥有了自己的一辆自行车,那是一辆老式的自行车,车子的手把是弯过来的,母亲经常骑着它上下班,但记忆里它总是新的。我以为母亲的生活会改善,但她却压缩了自己的时间,她开始更早的离开家门,她好像一直期盼着黎明,她会踏着自行车沿着黎明的方向前进,途中会有三三两两的人与她同行,太阳这时是软弱无力的,害怕黑暗的笼罩,所以变得畏缩。但母亲依然向着太阳骑去,我想她顾不得停下来欣赏,或许她早已习惯了她的一生。她每日都在重复着昨日,正如昨日她所重复着。我想有一天我会了解母亲,但我真的能了解她吗?后来,母亲换了另一份工作,我以为她会变得轻松,但无终止的三班倒最终拖垮了她的身。那时的我早已离开母亲,进入了一个私立中学,两周回一次家让我对家有了更深的眷恋,我每天都盼望着回家,在这里我见到了母亲见过的黎明,不同的是,我会停下来欣赏。母亲好像与我错开了,我常常会看到睡梦中的母亲,我不忍心吵醒她,母亲也是这么想的,或许在某个夜起的晚上我会遇到疲惫的母亲,她会吃着刚温好的饭菜冲我微笑,此时我会与她迎来短暂的重逢。
后来我身高超过了母亲,我以为会接过母亲的双手撑起这一片天,但后来我才发现,母亲是过于高大的,我依然需要仰头才能看见。我好像是撑起了一顶帐篷,庆幸着自己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但是渐渐的,我没有感受到它的凶猛,于是我鼓足勇气拉开了链子,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有人建起一座房屋。
母亲的身体最终是没撑住的,我的高中时期,母亲身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毛病,此时的母亲终于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一次休憩,父亲开始带着母亲就医,逐渐的,我与母亲见面的时间变得更少了,但治疗总归是有了成效,母亲的身体好转起来,我只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将行李箱中的零食分出去很多,自那天后我没有过问过母亲的状况,我以为母亲会好起来,但其实我是害怕的,我是懦弱的,我害怕噩耗的再次传来。我想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努力学习,会考上大学。
“努力学习”这是母亲经常对我说的话,我也曾名列前茅,也曾差强人意,但母亲好像只会说努力学习,这句话充满了激励,也充满了安慰,那时的我总认为永远不会到达母亲希望的高度。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从未接受好的教育的她,所知道的最好的改变生活的方式就是努力学习,她不希望我有一天会将双腿插入黄土,也不希望我与日落日出为伴,或许她对我的要求是低的,但她是不希望我成为她的。
母亲感染了病毒,最终也没撑下来。那天夜里班主任送来了我的假条;那天夜里姑父将我接回去的;那天夜里路上都是红灯,那天夜里的警卫亭,那位母亲正拿着蛋糕开心的与女儿过生日;那天夜里,我失去了我的母亲。母亲是在我生日那天出葬的,那年我18岁,那年她完成了一位母亲的任务,但我却永远不能执行一个儿子的职责。
在那之后,我将母亲的去世隐藏了起来,周围的朋友不会知道我母亲的去向,我是讨厌别人的安慰的,我也是不擅长与朋友交心的,仿佛一切压在心里就会好了,这一刻我才知道,我是懦弱的,我是不敢回忆她的,我怕我会忍不住对她的思念,可我仍是对每晚的梦抱有期待,她会站在我的面前,替我擦去脸上的泪,这时的我才会表露深压在心中的情绪,她会微笑的看着我,抚平我动荡的心,就像那天夜里,她为我轻轻摇着蒲扇,嘴里哼唱着摇篮曲,让我紊乱的心能够得到寄慰。但我总是不敢见她的,我是极其不愿面对这一切的,我明白这短暂的幸福之后会陷入更深的痛苦中去。
我曾试图改变,从思念的漩涡中脱困,我开始避免回忆,但回忆总是来的猝不及防,它会将你黏住,让你不得脱困。在金黄的田野上;在厨房的灶台边;在秋日的落叶中,我都看到了母亲的身影,那是一个忙碌的、安静的身影,那也是一个矮小的、高大的身影。我知道这是克制不住的,我需要向人朋友倾诉,但我又是懦弱的、胆小的,我是害怕他人的安慰的。可是,人们总是对陌生人敞开心扉,或许某一天,我会在路边拉起一位陌生人,向他讲述心中的烦闷,至于会不会成为他饭后的谈资,一个不相识的人我又怎会在意呢。也或许我会带着它去与母亲倾诉,这可能才是真正的解脱。
后来,我喜欢上了唱歌,我会在歌曲中诉说自己,让内心得以释放,或许这时,我才明白母亲喜欢唱歌的原因,同母亲不同的是,我是愿意让他人听见我的歌声的,这也许才是母亲真正期望的,我没有经历她的自卑,也没有经历她的苦难,这时的我成为了她想象的样子,她肯定是高兴的。巧合之下,也可能是母亲看不得我的苦闷,我再次听到了那熟悉的歌声,“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照窗棂……”。我知道是该为母亲写点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