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天还没亮,窗户纸刚灰蒙蒙的,村子里就传来了由远及近、有节奏的梆子声,梆、梆……
蒙眬中,听隔壁屋里爷爷奶奶闲话:拿簸箕装点黄豆,换块豆腐吃?想吃就吃呗,黄豆那么多。那年月家家都不宽裕,能吃上一块热豆腐,也是改善生活了。
再对豆腐有印象,是大姑家所在的生产队办起了豆腐房,大姑在豆腐房里烧火。一天夜里,记不清因何事去找大姑,大姑一见我满心欢喜:“小,来得正好,给你盛碗豆浆喝。”豆腐房里热气腾腾,做豆腐的人们说说笑笑。豆浆有点烫嘴,没放糖,也没有小勺,我端着碗吸溜吸溜喝了起来,满口豆香。大姑给我盛的那碗豆浆,数十年萦绕心头,再也忘不掉。
读萧红《呼兰河传》写豆腐:传说上,有这样的一个家长,他下了决心,把烟袋往炕沿一摔,赌气说道:“不过了,买一块豆腐吃去!”寥寥数语,道尽旧年月里寻常百姓的清贫,一块豆腐,在贫寒日子里堪比珍馐。合上书本深有感触,我以为萧红太懂寻常百姓的清苦,这也是我半生对豆腐牵念的来由。
当战士时,连队伙食老三样:白菜、土豆、大萝卜。炊事班偶尔做顿红烧豆腐,油润入味,外热内嫩,同志们就这道菜,能吃掉一碗大米饭。那时尚无双休日,某个礼拜天,我与战友一起下山,在镇里逛了半天,最后到挂着幌的朝鲜族饭馆点上两个菜如手撕狗肉、红烧明太鱼,老板就会赠上一盘麻辣豆腐。四个人,三盘菜,不亦乐乎。这次我请,下回你安排,你一轮我一回,轮流做东,情谊自在其中,其乐融融,战友情深,记忆深刻。
农村出来的孩子,没什么爱吃,也没什么不爱吃。多年前,几个战友在外面吃饭,热热闹闹地点菜,个个财大气粗的样子。好吃的一桌子,还有石锅豆腐。嗯,好吃,卤水的,小时候的味。那顿饭,大家没记住海参、鲍鱼与黑猪肉,只记得连上了三盘石锅豆腐。后来,再去那家饭店,就为了石锅豆腐。
机关分房后,我与妻子去早市,碰见一位退休首长拎着一块豆腐回来。老首长当年也曾指挥千军万马叱咤风云,如今与我同在一个家属院。我上前打招呼,问豆腐哪买的。他十分热心,坦言市场里共有四家豆腐摊,唯独这一家的味道最正宗。他还说,退休养老按理应该到北京儿子家的,可是他和老伴都舍不得这块豆腐。按老首长指引,我与妻子很快找到了那家豆腐店,嗯,怪不得,纯卤水,小时候的味。
父母迁居长春后,都愿意吃豆腐,他们住处附近也有几家卖豆腐的,但不是卤水点的。于是,逢去父母那里,我必买豆腐,他们见到刚出锅热豆腐的那股稀罕劲超过了鸡鱼蛋肉,母亲甚至连豆腐控出来的卤水汁也舍不得扔掉。有时候我开车往返十几公里,就为了去送一块豆腐。二姐说,你这油钱,得买多少豆腐。我说,那能一样么,喜欢,愿意。记不清买了多少次豆腐,也记不清买了多少块豆腐,豆腐温暖,连着年年岁岁的家常惦念。世事难料,父亲与母亲在前后十年的时间里相继过世,尤其是母亲走后,我竟然不能再去买豆腐。因为走到那里,我自然就会想起母亲,这豆腐成了伤心之物。往日拎着豆腐登门的欢喜,再也无处安放,那豆腐店陡然少了我这样一位回头客。
一晃一年多,我不曾买过一块豆腐。有天妻子忽然说想吃豆腐,我应声:“好,我去买。”走到往日常去的豆腐店,原址已改成卖菜的,原来的店,黄了。街边市场仍有商贩扯着嗓子叫卖:卤水大豆腐。我凑近俯身一闻,摇头,不是我想要的味道。那人抻着塑料袋,正要给我装袋,我说不要了,他顿时拉下了脸。整整一年多的心结没有化开,常去的豆腐店没了踪影,回家路上,满心茫然,丝丝伤感。
前几天,在一位朋友的工作室聚会,好酒好菜满桌。中间有一盆炖豆腐,意外戳中我的味蕾,又找到了从前的感觉,连吃几块,欲罢不能。朋友见我喜欢,说下次还买。我说,不用你买,你告诉我在哪里能买到就行。朋友客气,我也实在。我说,吃食的妙处,在于亲自寻来才有滋味,如果是排队得来的更香。这样说,朋友就把卖豆腐的具体市场位置告诉了我。
今天早上起来,不到六点,天光晴好,心底莫名惦念豆腐。走人行道,过铁路、轻轨,穿高架桥下,绕小巷,与红绿灯赛跑,进市场,穿梭,寻觅。待我拎着热豆腐上楼,手机步数整好11000步,问豆包,相当于多少公里。豆包:11000步大约在6.6~8.8公里,多数人正常走路≈7.7公里。妻子说,为买块豆腐走了上万步,真服了。
刘震云有《一句顶一万句》,我未曾细读,却受此启发,故写:一万步,一块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