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河洛大地,晨雾像一袭浸了露水的轻纱,松松地搭在伏牛山的肩头。我驾着车,行驶在通往宜阳县香泉村的乡间公路上。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褪去夏日的浓绿,叶片在微凉的秋风里泛着金黄。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在车前轻舞一番,又悄然落地。
香泉村的乡里中心就在村口,三层小楼被几棵老梧桐环抱着,斑驳的树影在米色墙面上轻轻摇曳。虽是清晨,这里已经热闹得像赶集。老人提着保温饭盒从百姓食堂出来,年轻的母亲牵着睡眼惺忪的孩子往托幼中心走,几个妇女说笑着往三楼去——今天的汉服妆造课要学新的发髻。
村支书史功伟站在门口,看见我的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握上去能感觉到厚厚的茧子。“张主任,这么早就到了?”他笑着,眼角的皱纹像秋日田野里的沟垄,深刻而自然。
我随着他走进乡里中心。一楼大厅里,八十多岁的王海川老人正慢悠悠地喝着糁汤,面前的盘子里还剩半个包子。“签个字,扣积分,早饭就解决了。”老人举起手里的本子,笑得像个孩子。史功伟俯下身,声音变得格外温和:“海川叔,今天的包子合口味不?”
“比俺媳妇蒸的还香!”老人竖起大拇指,花白的胡子跟着一颤一颤。
史功伟转头对我说:“以前村部冷清得能听见老鼠打架,现在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他指着开放式办公区,“我们把最好的空间都留给群众了。村干部挤在角落办公,群众办事更方便。”
在托幼中心门口,我们遇见了正要出门跑车的胡江涛。他把五岁的女儿交给老师,急匆匆地和我们打招呼:“史书记,孩子就拜托了!今天要跑趟长途,晚上才能回来。”
“放心去跑车吧,都盯着呢。”史功伟拍拍他的肩膀,“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这时,一阵清脆的说笑声从楼梯口传来。我们循声上楼,推开三楼培训室的门,二十多个妇女正对着镜子练习盘发。培训老师王彩妮手法娴熟,手指在发丝间灵活穿梭。她原本在南方城市的化妆品专柜打工,听说村里办了培训班,主动回来当了老师。
“一轮培训九天,学成了直接推荐到市里景区、影楼就业。”她边说边给学员调整发簪的位置,“一个月挣四五千,不比在外头差,还能照顾家照顾孩子。”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那光,是看到了切实希望的光。
“怎么想到要搞这些培训?”我问史功伟。
他领着我走到窗边,指着远处的田野:“你看,地还是要种的,但光靠种地,乡亲们的钱袋子鼓不起来啊。”
“这栋楼以前是村里的老淀粉厂,闲置多年了。”史功伟边走边说,“‘三清两建’时收归集体,大伙儿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与其租出去换点零散租金,不如自己搞个能服务老少爷们的地方。”
“钱从哪里来?运营成本不低吧?”我问。
“公益+市场。”他解释道,“村里出场地,能人出资金,收益共享。”
他给我算了笔细账。托幼中心是村里提供场地,由本村从事幼教事业的胡清清承租并出资装修开办。她在正常收费办学之余,为全村孩子提供公益托管服务,村集体则减免其三分之一租金。百姓食堂、理发店也是如此。
“思路一转,云开雾散。”史功伟掰着手指头,“经营者成本降了,乐意干;老百姓需要的服务有了,满意;村集体不光没贴钱,还有了租金收入。这叫‘一举多得’。”
他接着说,加上草莓园、光伏发电等集体经济项目,香泉村现在每年集体收入能超过60万元。
“但这钱,我们不分。”史功伟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集体收入一分了之,那是懒政,也干不成事儿,更聚不起人心。”
他们借鉴外地经验,引入了积分制管理。通过工商银行的“兴农通”平台,把部分集体收入以积分形式进行管理兑换。每个村民每年有50个原始积分,参与产业发展、环境整治、文化活动等都能赚取积分。
“1分就是1块钱,吃饭、理发、买药都管用。”史功伟举例说,“王彩妮培训合格就业,奖200分。海川老爷子一天三顿饭,最多扣6个积分。”
这“小积分”看似简单,却像一把钥匙,巧妙地打开了村民参与公共事务的积极性。
午后的香泉村安静下来。我跟着史功伟在村里转悠,他指着路边一片新建的塑料大棚:“那是村里的草莓园,明年开春就能采摘了。”
走到村口的长条悠闲椅边,我们坐下来歇脚。史功伟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麦田:“说实话,刚开始搞这些的时候,不少人都说我瞎折腾。好好的楼不租出去赚钱,非要自己折腾。有人说我是‘书记不当当掌柜’。”
“现在呢?”我问。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现在?现在大伙儿都说,这事办到心坎上了。前几天还有外村的人来看,问我们是怎么把群众聚起来的。”
他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其实啊,就是把空间留给乡亲们,把服务办到心坎上,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的这一面。这样,大伙儿怎么会不跟着党组织一起走?”
夕阳西下时,我准备离开。史功伟送我到村口,突然问:“张主任,你说乡村振兴到底是为了啥?”
没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啊,就是让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过上好日子。老人有人照顾,孩子有人看管,年轻人有活干、有钱赚。就像这乡里中心,看起来搞的是服务,实际上聚的是人心。”
车子驶出香泉村,后视镜里,史功伟还站在村口挥手。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想起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的这一面”。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在前往嵩县的路上,我在一片丹参田边停下车。田里的丹参长势正好,深绿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突然,我在田埂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株开花的丹参——细碎的淡紫色小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倔强。
我想起史功伟说过的话:“有时候啊,就得像这丹参,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不能光想着卖相好看。”
去往嵩县木植街乡石滚坪村的路,远比香泉村难行。盘山路像一条疲惫的灰色带子,在伏牛山的褶皱里九曲回肠。车子在剧烈的颠簸中缓慢爬升,窗外的景色从平缓的田野变为陡峭的山崖。与香泉村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寂静。山高林密,散落的民居依山而建,许多还是上世纪的老旧模样,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次日上午,吴占军如约在村口那棵老山茱萸树下等我。他比我想象中要略胖些,身上还带着机关干部特有的那份文气,但皮肤已被山里的日光和风霜染成了黑红色。他原是洛阳市生态环境局综合服务中心的干部,两年前他主动请缨,一屁股坐在这个偏远的山村,一待就是两年。
“全村208户725人,建档立卡脱贫户68户231人......”一见面,吴占军就如数家珍般地向我介绍起来,俨然一位“老支书”。“人均耕地只有4分7,但林地面积高达49.9亩。过去,支部堡垒作用不强,产业发展无特色,公共服务更是短板。”
我们沿着村里高低不平的石板路慢慢走着。几个村民正在修缮房屋,看见吴占军,老远就打招呼:“吴书记,又来转啊!”
“老张,你这房顶补得不错,过两天我再给你送点瓦片来。”吴占军回应着,转头对我说,“这是张大爷家,儿子在外打工,老两口带着孙子过活。”
他的宿舍在村委大院一角,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精心手绘的村情民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每户的情况。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用透明袋子分装好的中药材样本——山茱萸、连翘、丹参......
“村里收入主要靠这些。”吴占军拿起一袋山茱萸,“但过去都是‘提篮小卖’,规模小、技术落后,卖不上价钱。”
“山里人实在,但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光画大饼不行。还要坐实了屁股,谋点实实在在的事。”他捊了捊衣袖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硬拉着村“两委”干部和部分党员、村民代表,到县里种植规模大、效益好的乡镇去“取经”。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家心里都憋了一股劲。”吴占军的眼睛里闪着光,“同样的山,同样的药材,人家种得那么好,我们为什么不行?”
他趁热打铁,多方联系,邀请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的专家来到村里,手把手地教村民种植技术。为了解决药材初加工的难题,他熬夜写材料、跑项目,最终让“嵩县杨山沟域经济带中草药产业园建设项目”在石滚坪村落地。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个看似文弱的干部,竟自掏腰包,为村里的中药材设计了商标,注册了“六郎山”品牌。
“我们要打造自己的‘一村一品’,不能老是停留在原材料供应商的角色。”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执拗。
然而,驻村帮扶最大的挑战,往往不是发展产业,而是解决那些历史遗留的“硬骨头”。村里有一段3.5公里的路,因各种原因,修修停停,拖了八年未能通车。
“路不通,堵的不只是路,是人心,更是整个村子的未来。”吴占军说。为此,他不知跑了多少趟乡镇和县里,搜集这条“断头路”的所有信息,写成报告向局领导汇报。几经波折,终于在去年国庆前,这条路全线通车。
村民姬希朝激动地告诉我:“路通了,心里也敞亮了!药材能顺顺当当运出去,卖个好价钱,干活也更有劲头!”
在吴占军身上,我看到了一种不同于史功伟的奋斗姿态。史功伟是“内生型”的带领者,他的力量源于对本乡本土的深刻理解;而吴占军是“嵌入型”的点燃者,他带来外界的视野和资源,点燃村民内心的希望。
从石滚坪出来,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乡村振兴,绝非一条坦途。有的村已经跑在前面,有的村则刚刚起步。带着这种思考,我来到了新安县磁涧镇的樱桃沟。
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虽是深秋,但沿着磁五仓公路行进,两旁连片的现代化樱桃大棚蔚为壮观。在天兴生态园的智慧大棚里,温暖如春,一盆盆樱桃树整齐排列,绿意盎然的枝叶间已经挂满青涩的小果。
生态园负责人刘现宽年近六十依然精神矍铄。十多年前,搞建筑出身的他一屁股坐在这泥土地里,不仅自己搞出了名堂,周围的村民也都跟着沾了光。“我们村家家户户种樱桃,这樱桃,赶在春节前上市,比传统大田樱桃早两个多月!一斤精品果卖一百八十元,还供不应求!”他指着一排排盆栽樱桃,语气里充满自豪。
新安樱桃有千年种植历史,但过去分散经营,好果子卖不出好价钱。转变始于“集中连片”的发展思路。当地以“千年樱红”农旅融合片区建设为抓手,整合周边多个行政村资源,统一规划,连片发展。
技术员小李给我看手机上的智能管理APP:“光照、湿度、土壤数据,实时监测。水肥一体化,精准滴灌。坐在办公室里就能远程操控。”
“过去种大棚全凭经验,现在数据说了算。”小李的话里充满自信。这让我感受到科技如何深刻地改变着传统农业。
不远处,工人正在调试新的物联网设备。刘现宽说,这是为明年扩大规模准备的。“集中连片发展,让资源要素流动起来,产业互补性更强,抗风险能力更高。”
站在樱桃沟的高处放眼望去,连绵的大棚在冬日的晴空下熠熠生辉。我想起香泉村的“小积分”,石滚坪的“品牌路”,再到眼前的“智慧田”。乡村振兴,路径各异,但其内核一致:激活内生动力,连接现代市场,让农业有奔头,农民有吸引力。
回程时,暮色四合。远山在夜色中模糊,田野重归寂静。
我忽然想明白了史功伟那句话的深意——“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的这一面”,这描述的不仅是一个姿势,更是一种生命的姿态。它不像那株丹参,为了药材的“卖相”而被规训,只能将养分憋闷地输送给根茎。恰恰相反,这种“坐”,是让生命的根系更深、更广地扎进泥土,从而让希望的花朵能够更坦然、更倔强地绽放。
史功伟把办公室搬到大厅角落,吴占军在石滚坪一待两年,刘现宽扎根樱桃沟十余载——他们都是以不同的方式,完成着同一种“向下扎根”的修行。这修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尽情地“向上开花”。
车子驶入市区,璀璨的灯火扑面而来。我回头望去,身后是沉入梦乡的广袤乡村。我知道,明天,当太阳升起,史功伟们依然会坐在群众中间,吴占军们依然奔走在山路上,刘现宽们依然守护在樱桃棚里。
而我,也会再次踏上这条下乡的路。因为这条路的尽头,连接着的正是我们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根系,与这个民族最坚韧、最有希望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