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到伏牛山里的叶岭,最先迎接人的,不是山,也不是村,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蒙蒙的紫。
那是丹参开的花。
沿着田垄走近,才看清这紫很淡,星星点点地藏在圆叶下,并不喧闹。可一股清润的、带着药味的香,却已凉幽幽地漫了过来,让人不觉就静了,脚步也慢了。蹲下身细看,忽然想:这紫,不是从天边染来的霞,是从泥土深处,一点点沁上来的心事。老人们说,这花有个更暖的名字,叫“丹心”。根是朱砂色的,像一颗沉在黑暗里,却始终温着的真心。从前我不明白,泥土要一颗心做什么呢?此刻,望着这漫坡安静的紫,忽然懂了——土地原来也会疼的。那疼,是千百年来渗进骨子里的“薄”与“散”,需要一味温厚的药,来轻轻揉开。
把这剂药方领回叶岭的人,名字里就带着念想——董广聚,一个“聚”字,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把什么拢在一起。他说起过去,声音很平,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波纹荡开都是往事:“地是碎的,人心也跟着散了。好好一片乡土,愣是留不住年轻人。”那时,多少个清晨和黄昏,他看着壮实的后生背着行囊,身影在山道拐角一晃,就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村落,和倚着门框的、沉默的爹娘。村庄的寂静,深得能听见田野自己的、悠长的叹息。
转机,往往在谷底生出光亮。他们称之为“改革”,是“三变”。而我更觉得,这是一场土地与游子之间,迟来太久的相认与拥抱。把零碎的地块连成一片,把飘摇的心思收拢一处,白纸黑字,立下一个“四三二一”的约定。这约定有它的硬朗,更有它的暖意。它像给一个久病初愈的人,支起了一副结实的脊梁。合作社、村集体、小农户,这些曾经有些时代感的词,如今被血脉和收成填得满满的,沉甸甸的。我想,这不只是一本经济账,更是土地用它自己的方式,教给我们的关于“团圆”的伦理。它让离枝的叶子,重回故柯;让走散的水滴,汇入家川。那个飘渺了许久的“魂”,终于顺着这条新生的脉络,悠悠地,归了位。
光是团聚,心仍会悬着。土地的馈赠有丰年,也有歉岁;市场的风声,时而温煦,时而凛冽。于是,这憨厚的丹参根,便不再甘心只做一味躺在地里的原料了。它把自己细细地掰开,化开——在滚烫的山泉里,它是让眉眼舒展的茶;在忙碌的蜂箱边,它是凝结了百花甜润的蜜;在孩子们稚嫩的手心,它又成了针脚密密的香包,里头塞满阳光和艾草的气息。他们盖起招待远客的驿站,办起书声笑声杂着的研学课堂,让更多陌生的脚步,循着这缕独特的药香,找到这方山坳。这叫“延链”,他们说。我瞧着,却觉得这是一个生命,在站稳脚跟后,自然生发出的、想要触碰更广阔世界的愿望。从饱腹,到医病,再到安心,最后,是为了让一个叫“故乡”的地方,不被岁月轻易地遗忘。这哪里是冷冰冰的产业链呢?分明是一棵老树,在年轮最深处,悄然开出的又一重新鲜的、向阳的花。
最让人眼眶发热的,是那些转身回来的身影。董广聚是一个,还有好些被家乡的盼头唤回来的年轻人。他们曾是被生活推着“离开”的,如今成了心甘情愿的“回来”。村部的智慧农业屏幕发着幽蓝的光,映着他们晒得黑红的脸庞,那光里跳动着土壤的渴与饱,作物的眠与醒。机器是崭新的,泛着金属的冷静光泽,可指尖触碰时的慎重与熟稔,那微微弯曲的弧度,却分明是祖辈传下来的、对土地的旧情与体温。丹参田里,头发花白的老把式,依然弯着腰,用一生中最熟悉的姿势,跟脚下的泥土拉着家常,一句一句,都落进了根须里。这就是传承吧,它不意味着固守一切旧的,也绝非斩断所有老的根。它是在同一片深情的泥土里,让古老的根须,与今日的智慧,默默握手,细细交谈,共享同一场春雨,向着同一个春天。
日头偏西了。夕阳把光线酿成了蜜,涂在每一道田埂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影子。一位老人慢悠悠地踱步,背着手,久久望着这片紫海。他的目光混浊了岁月,却又清澈如初生的溪水,缓缓流过每一株丹参,像在清点着一份无比珍贵的家当。那脸上舒展的平静,是“租金、薪金、股金”这些实实在在的好词加起来,也未必能说尽道明的“踏实”。远处,研学归去的孩子们,笑声像一串突然惊起的山雀,扑棱棱地,撞碎了琥珀色的暮光,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一路洒落过去。
这就是一味丹参所能讲述的故事吗?它化开淤塞,连通血脉,让生活的热流,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汩汩地、欢畅地循环起来。根是苦的,花是淡的,可从那花与根里长出来的盼头,却是实实在在的,揣在怀里,能焐热人心的。
山还是那样静静地卧着,把村庄搂在它安稳的怀里。我想,所谓振兴,或许从来不是要把家园变得多么喧嚣与耀眼。它只是想帮每一个这样的地方,在奔流不息的时间里,找回自己最舒适、最有力的呼吸。就像这丹参,它不喧哗,不张扬,只是把根往土里扎得深些,再深些,然后,朝着每一个必将到来的春天,笃定地,生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