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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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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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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守望

外甥入伍前,我与大姐星夜兼程,从洛阳赶回阜阳。二姐怕耽误事,前一日便把乡下的父母接到了城里家中。

车开进小区时,夕阳正顺着楼房棱角缓缓漫淌,将白色墙砖染成暖烘烘的橘色。父亲和母亲早已守在单元门口,身影被拉得细长,浅浅印在洁净的水泥路面上。这是我们一家五口——从茅草屋里走出来的五口人——时隔十五个月的团聚。

夜里,二姐家的客房里,照旧是我和父母挤一张大床。这是自我当兵离家后便形成的规矩,母亲与父亲合盖一床被,我独自一床。黑暗中,总觉她悄悄挪动身子,朝我这边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夜,沉得裹住了呼吸。我枕着这份难得的亲近,听身旁母亲均匀的呼吸,轻浅绵长,安稳又踏实。

她忽地侧过身,我虽闭着眼,却能接住她温软的目光,缓缓掠过我的额际。“儿啊,”她轻声唤,嗓音沙沙的,像秋后扫过场院的笤帚,“妈想你了。”话语在喉间顿了顿,才慢慢漾出来:“就是……太远了,总也瞧不见你。”

心口一软,跟着轻轻一颤。离家二十余载,这是母亲头一回这般直白地说想我。我没敢转头,只从被窝里探出手,寻到她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顷刻间,我积攒许久的思念也骤然决堤。

曾在洛阳的一个寻常清晨,公园深处瞥见一道微驼的背影,步态竟与母亲那般相似。明知不是,脚下却像生了根,泪水猛地漫上来,模糊了眼前光景。我不敢给母亲打电话,怕这没来由的哽咽,隔着千山万水烫到她的心。就那样呆立着,像走失的孩童,静静等心底的潮声慢慢退去。

都说养儿防老,可我这“儿”,终究是父母放出的一只风筝。线轴攥在他们手里,绷得再紧,身影也总飘在望不见的远空——这大抵是天下父母与远行子女间,那份甜蜜又怅然的默契。自那年踏上绿皮火车,身后那道目光,便成了我人生天际永不降落的日头。她的凝望,从汽笛长鸣的那一刻起,便开启了没有尽头的跋涉。

窗外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母亲仍朝我这边蜷睡着,花白的发丝散落在枕上,像秋晨草叶间凝着的细霜,清浅又易碎。

早饭后,我们执意要陪父母回乡下老屋看看。父亲默默收拾着他与母亲的衣物,一一塞进简朴的背囊。车子驶出城区,熟悉的田野渐渐铺展开来,风里都裹着故土的气息。

一进院门,母亲便拉着我去看她的“积蓄”:晒得卷边的红薯片,焙得焦香的小鱼干,颗粒饱满的花生与豇豆,还有几桶澄澈透亮的自榨菜籽油。末了,她拿起一个扎得紧实的塑料袋,语气里满是完成大事后的松快:“蒲公英,都给你拾掇好了。”

我猛地一怔,才恍惚记起,一次电话里随口提过,洛阳冬季集中供暖,嗓子易干燥,喝些蒲公英水会舒服些。一句无心之语,落在她心里,竟成了田埂河畔四季不停的寻觅。

这些哪里只是寻常吃食?分明是父母把一整年的日光、风霜与惦念,一点点收拢,一遍遍淘洗,再细细晒干、封存,化作这可触摸、可带走的牵挂。

老屋墙上,挤挤挨挨的相框里,嵌着我们姐弟三人的岁岁年年。转到父母床头,另一面墙上贴的,便是我们的孩子们的光阴——从襁褓稚童到青涩少年,时光在此静静生长,悄悄开枝散叶。

人武部内,外甥身着崭新军装,胸前红花灼灼耀眼。母亲踮起脚尖,为他细细正了正军帽,动作娴熟又从容,仿佛不是送别,只是完成一场等候已久的仪式——一如她曾无数次为我整理衣领,也如她的目光,早已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轻轻抚摸过照片里那些向往远方的稚嫩脸庞。

高铁站没让父母前往,列车启动前,母亲的视频请求却忽然弹出。小小的屏幕里,她与父亲并肩立在院中,想笑,嘴角却微微发颤,话未出口,眼圈已先泛红。

返洛时,后备箱又被塞得满满当当。每样东西都吸饱了故土的阳光,浸着母亲手掌粗粝的温度,沉甸甸压在心上。

车缓缓驶出村口,后视镜里,那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渐渐变淡、变小,终与皖北平原无边无际的土黄色大地相融,再也分不清轮廓。

后座上,几穗新掰的玉米,漫出清甜的土地气息。我忽然读懂了母亲那句“太远了”。

她的远方,从来不是里程能够丈量的。她把所有牵挂的远方,都收进墙上的方寸之间;把所有的遥望与等待,都酿进这一粒粒、一滴滴质朴的馈赠中。她的思念从不大声,只是默默融进四季的物产里,化作行囊中那份卸不下的乡土重量。

车子向北前行,后备箱里母亲压榨的菜籽油,随车身颠簸,漾开一圈圈柔和的金晕。那光晕里,封存着故土的云霞,更藏着她、他们从未停歇的,温柔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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