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在乡村故事餐厅里,转转感觉自己是一匹围堵猎物的母狼。
而那猎物,是一个男人。这个已经从中年的油腻大叔,正在悄然变成老大爷的男人,估计也在最初的懵逼状态中清醒过来。这个平日在下属面前一副凛然不可侵犯架势的老头,在月仙疯狂地扑上去,一个火辣辣的热吻下溃不成军。猎物通常就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遭到食物链顶端动物的致命一击,从而束手就擒的。吃草的动物,警觉性蛮高的,倘若不能一击致命,它们可以轻松地跑掉。男人的一只袄袖,在挣脱中从肩膀上滑落下来,他的一张老脸上依然带着不置可否的微笑,这是他作为一个成功人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保持的状态,这是一种风度。此刻,他的风度,正在随着脸上的颜色,一点点被冒犯者消磨殆尽。他的脸慢慢红了,也许过一会儿就会变成猪肝色,这不是羞赧,是老羞成怒前的情绪酝酿,是火山喷发前,地壳下岩溶的波诡云谲的涌动。
转转脸上的笑容,正在急速地变幻着。笑容是一种经过风吹雨打磨练出来的模式,严格地说,笑就是笑,若是添加一点感性色彩,笑容背后的内涵是丰富的,令人捉摸不定的:它正在根据主人的需要,从欣赏猎物的嗜血原始本能,变成女人欣赏男人的笑容。这个长着一张并不出众的脸庞的女人,眼睛里射出的光是明亮的,勾人魂魄的。她的腰身粗壮,乳房丰满,屁股肥厚,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往哪里一站,自我感觉是风姿绰约的。生物的自然规律,从动物到人的转变是需要漫长的进化的,而她从野兽的嗜血贪婪的迷之微笑到人的本性流露,只是一念闪过,轻松拿捏。不知道达尔文老先生,看到这种奇幻的进化速度,会不会惊掉下巴?
她的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有一种职业的习惯,当然了,那是一种经过修饰的,绝非发自内心的足可以以假乱真的微笑。她的微笑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随意切换,演变成似笑非笑。当年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也是在美人褒姒的是似非笑的美艳中,神魂颠倒,迷失本性,丢失江山的。当然了,木头疙瘩般愚蠢的周幽王,至死也捉摸不透美人笑容之中蕴含的嘲讽与不屑。转转有这个自信,作为女人,她能够读懂褒姒笑容中的全部内容。不,确切地说,她就是褒姒。微风揺弋着枝条,漫天飞舞的柳絮可以作证,她像个婴儿一样,囟门自由开合,一具肥胖臃肿的尸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抛出体外,那大概是她凡俗的肉身。仙乐响彻天际,那美艳绝伦的女子在落英缤纷中,袅袅娜娜进入到她的灵魂深处。恍惚间,她看见男人从月仙的胳肢窝底下,狼狈地钻了出来。而那个愚蠢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女追男隔层纸这样浅显的道理,一味逞强,死缠烂打,第二次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明目皓齿的女子,用这样激烈而愚蠢的行动,再次展示了野兽般征服的轻狂,她还没有进化成人。转转轻蔑地瞥了一下嘴,轻轻吐出两个字:贱货。
她举起右手,托着下颚,就像西施突然患了牙痛,微蹙峨眉,似怨似嗔。她的风姿与那些青史留名的美人,自然是有所不同的,她不是弱柳扶风,不是楚腰纤细,更不是杨玉环的丰腴之美。她的气质是浑然天成的,她的丰腴某种程度上要超过杨玉环,对,只有更肥,甚至更厚实。厚实在某些特定的地方,何尝不是更具有战略性优势?譬如城墙如果没有厚实的夯土,是没有办法挡住炮火攻击,拒敌于城门之外的。转转的厚实自然有着更原始的,感性的内涵。她看向男人的目光,宛如一泓秋水。她的欣赏已经从最初的原始的嗜血,变成女人对男人的,现在更进化成弱女子对主宰自己命运的男神的崇拜。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不屑于同疯疯癫癫的月仙这种人为伍,她就是一个站在街边卖笑的妓女。不,她连妓女都不配,她甚至还不如一头发情的母猪。而她转转,是在用另一种高明的手段,这是有技术含量的。温水煮青蛙似的,让那个猥琐老男人在不知不觉中形消骨立,连渣渣都不剩一点。
男人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在胡健仁的倡议下,三个人站成一排,准备拍照了。胡健仁是乖巧的,聪明绝顶的。他总能在男人难堪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转换气氛,化解尴尬。转转看着他们配合不太熟练的表演,回报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俩个不上档次的家伙,居然学会配合了,她从心里看不起他们。他们从最初的以攻为守,到以守为攻,转换的顿挫感太强了。自以为是的家伙,总以为自己是狩猎的食肉动物,焉不知自己也许就是别的动物眼中的一顿美餐?跟转转的深谋远虑相比,这些小儿科的把戏,表演痕迹太严重了。转转的神态,像个等待临幸的妃子,她已经香薰沐浴华清池,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贵妃和依门卖笑的妓女,有可比性吗?至于胡健仁,他卑躬屈膝的样子,与去势的太监有何区别?什么,胡健仁怎么配跟高力士相提并论,虽然是太监,高力士是宦官之中的奇男子,人家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诚与豪迈,岂是蝇营狗苟之辈所能及的?!
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他们的粗俗不堪的表演,感觉自己的高傲,不是无来由的,她是无冕女王。她的冲动,在自己的掌控下游刃有余,而节奏是珠落玉盘的圆润,和谐。
该她出场了,她的战场是在珍馐美味的酒桌上。宾主把酒言欢,浅尝即止,酒意微醺之间,时光温柔。或有嘉宾,引吭一曲,她的柔媚尽在此刻绽放。月仙装疯卖傻的胡闹,只能是正餐前的开胃小菜,胡健仁的长袖善舞也只能是起承转合时偶而用之,说到拿下,离开她转转,还有第二人选吗?没有,她是凤毛麟角独一无二的。
那一次狂欢,在众人双宿双飞的哄笑声中,她已经优势明显地占据了有利地形,那个老头在转转的调教下,正在变成一个乖宝宝。转转看到月仙毫无征兆地从酒桌上滑落。她还没来得及表达出对这个狐狸一样骚情的女人的鄙夷和不屑,自己也稀里糊涂地就睡死过去。车在昏昏沉沉的夜晚行驶,人像在筛子中的黄豆,被颠簸得东倒西歪。她的意识有时清醒有时迷糊,看见正在驾驶汽车的胡健仁,嘴里骂骂咧咧,扇了那老头两个耳光。转转不由得迷惑,老头不是董事长吗,一天价屁颠屁颠跟在老头身后的胡健仁,此刻撕下了面具。而老头则变得唯唯诺诺,态度谦恭的像个仆人。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让她有些眩晕。她无法适应,这两个人位置的急剧变化。是不是太狗血了?思绪纷纷扰扰,剧烈的头疼,让她再次昏睡过去。
转转被一阵杀猪一样的惨叫声惊醒了。隔壁还在响着皮鞭棍棒击打皮肉的沉闷的声音,几个操着她听不懂口音的汉子在轮番折磨着人,那人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她浑身战栗,不敢想象正在被暴虐的是不是自己撩拨过那个老头,冷汗浸湿了衣服,湿衣服紧紧包裹得她出不上气来。更让她惊恐的是,她的手机,坤包,统统都不见了。要命的是,银行卡,身份证都在包里。窗外绿植葱茏,她竟然叫不出一个植物的名字,只是影影绰绰记得,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些植物。她的心向无底深渊沉去,她把脸拼命贴在玻璃上,希冀出现奇迹,穿越出这个牢笼,大口呼吸清新的空气。
门开了,几条汉子冲了进来,他们鹰拿燕雀似的,一拥而上,剥光了她的衣裳,她就像一头被推光毛的猪,身体发出白森森的光,奄奄一息躺在案板上。
此后的日子,她像灵魂出窍的游魂一样。她得按照老总的意思,不停地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她根本停不下来,略有停顿,她就会挨一顿胖揍。这些家伙根本不把人当人看,他们打人的时候可着劲往隐私部位招呼,每一次都像是经历过炼狱一样。她绞尽脑汁搜刮着每一个自己接触过的人,男人女人,有钱的没钱的,凡是有联系方式的一个不漏地打电话。她在虎狼的獠牙下,编织一张张大网。她甚至拐了好几个弯,从同学闺蜜嘴里套出有过一段鱼水之情的相好。她还没有来得及寒暄,对方察觉到异常,立马终止通话,再打电话,已经被拉黑了。
她给男人打电话,那个怒气冲冲的莽汉先是一顿咆哮:
“你有病也不能这么害人吧?银行卡上的几十万存款去哪里了?又把房产抵押贷了上百万,有完没完哪?赶紧回来离婚,老子一天也不能和你过下去了!”
转转木然,她跟前一个男人正在用钳子夹自己的指甲,她领教过这件工具夹大腿肌肉的酷刑。该死的,她在心里骂自己,那一天她的坤包里还放着家里的房产证,去社区办了件事就忘了,搁包里锁着。完了,她在心里说。不过这只是念头一闪,老话说,虱子多了不咬人,苟延残喘的转转从肉体到灵魂深处,早已经被虫蚁啃食得麻木了。
那个莽夫还是报了警。重新获得自由的转转,再也回不到从前。刑事拘留,康养一段时间,在她重获自由后,那个男人像扔一块破旧的抹布一样,把她扔了。
电视新闻播放胡健仁被判死刑,转转自言自语:天道,天道。天道是公平的,不管是围猎者还是被围猎者,报应从不会缺席。
她把自己封闭在临时租住的屋子里,屋子里积攒了一指厚的尘土,地上到处堆放着酒瓶,易拉罐,废纸片,甚至带血的卫生巾,她把这儿了变成了一座坟场。她白天不敢打开窗帘,晚上不敢闭眼。烦躁,焦虑,让她食不下咽。她急剧消瘦下去,直到变成一个纸片人。
半年后,在寂寥的广场大街上,转转邂逅了已经容颜尽毁,踽踽独行的月仙。
月仙看到她的时候,一双曾经令无数人倾倒的美丽的大眼睛,变成了两只枯井。眼泪在转转的眼睛里打着转,一滴也流不出来。两个曾经在心里掐了无数次,恨不得早一天死于非命的竞争对手,这一刻相见,竟然有了沧海桑田,同病相怜的感觉。难道这就是人生吗,生命中的每一次相遇都充满戏剧性?!转转伸出变得枯干焦黄的手,捧着月仙骷髅一样的脸颊,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这张曾经胶原蛋白充盈的,姣好脸庞,良久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月仙浑身哆嗦着,躲避着她的抚摸。
良久,转转柔声说:
“妹子,咱们回家”。
她突然有种想吃红烧肉的冲动,那香香的,糯糯的人间烟火,刺激着她以为已经死亡的味蕾,胸腹之间一阵悸动,瘦弱的肠胃蠕动着,发出沉闷的鸣叫,涎水已经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