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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智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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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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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长河

今夜,我又一次走近这条河。

星光淡如水墨的晕染,洒在沉静流淌的波心上。岸边的垂柳,千万条丝绦轻拂水面,仿佛在翻阅一部无字的大书。河水是那种深沉的苍黑,只在月光偶尔驻足处,泛起一片温润如玉的光泽,像时光老人沉思时眸中的一抹亮色。

我忽然觉得,这哪里只是一条地理上的水流?它分明是活的,是那被唤作“华夏”的古老魂魄,具象成了汤汤的形体,从邈远的时光那头,蜿蜒而至我的脚下,又默然向那不可知的未来流去。它什么也没说,却仿佛又说尽了一切。

我的思绪,便逆着这水流,向上游回溯,回溯到那连神话都显得年轻的时代。

我想象着,最初的先民,在清冷的晨曦中,如何用粗砺的双手,将一团混沌的泥土,塑造成第一只陶罐的雏形。那陶罐上,后来画上了鱼纹,画上了人面,画上了神秘的漩涡。那不只是装饰,那是我们的祖先,第一次尝试着对天地、对生命、对自身的存在,发出充满惊异与敬畏的叩问。

泥土在火中获得了新生,而那叩问的姿势,连同罐中储存的清水与粮食,便成了我们文明最初的火种。这火种,后来点燃了青铜鼎彝上庄严的饕餮,照亮了竹简木牍上刻下的最初笔画,也温热了无数个寒夜里,围炉讲述的关于黄帝、关于大禹的传说。传说里,有洪水的浩劫,有治水的艰辛,更有一种“疏”而不“堵”的智慧,与“胼手胝足,以启山林”的不屈。这智慧与不屈,正是我们民族骨血里最初浇铸的品格。

河水奔流着,流过《诗经》的河洲与蒹葭,流过《楚辞》的香草与美人,两岸的风景,渐渐变得奇崛而壮阔。

我仿佛看见,在那思想如星火迸溅的旷野上,一位位哲人,正如同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一位老人,骑着青牛,身影融入函谷关外紫气缭绕的暮色,留下“道法自然”的叹息,教人仰望苍穹,体悟那份与天地共呼吸的逍遥。几乎同时,在另一处,一位风尘仆仆的智者,正对弟子们谆谆告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的目光温暖而坚定,如北辰居所,为纷乱的人间确立仁爱的坐标。

不远处,还有一位风骨铮铮的墨者,以“兼爱”“非攻”的呼号,践行着最朴素的侠义;而法家的谋士,则在舆图前,冷静地勾勒着秩序与力量的蓝图……

那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时代啊!没有绝对的权威,只有思想的自由碰撞。那些不同的声音,有的如钟鼎轰鸣,有的如琴瑟和鸣,有的如金石铿锵,它们非但没有撕裂这片土地,反而如同百川激荡,最终汇入了我们文明的主航道,让它变得既深沉厚重,又澎湃丰盈。

这包容的胸襟,不正是大河的气度么?它接纳清流,也容纳浊浪,终成其大。

星光似乎更亮了些,河面也显得开阔了。我恍然置身于一座光芒万丈的城池——长安。

朱雀大街的槐花香里,混着西域胡商的香料气味;酒肆中诗人醉后的吟哦,与佛寺暮鼓晨钟的梵唱交织在一起。这里,一位诗仙曾高歌“天生我材必有用”,他的狂放与自信,穿透纸背,至今让我们血脉偾张;这里,一位诗圣曾低吟“安得广厦千万间”,他的悲悯与担当,沉郁顿挫,如大地般坚实。

帝国的气魄,不仅在于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雍容,更在于那份“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豪情与通透。它敢沿着丝绸之路,向未知的远方送出精美的丝绸与瓷器,也坦然迎接所有陌生的文化与物产。文明的强健,从不是闭门造车式的膨胀,而是如大河行经沃野,既有灌溉滋养的慷慨,也有接纳支流的从容。

然而,长河九曲,注定有险滩与峡谷。

月光黯淡下去的时刻,河面上仿佛弥漫起近代的硝烟与迷雾。坚船利炮撞开了沉重的国门,古老的文明,遭遇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那是一种椎心泣血的断裂感,仿佛大河遇到了悬崖,湍急的水流在断口处飞溅、迷茫、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们曾拥有的辉煌,一时间似乎成了沉重的包袱;我们笃信的价值观,在陌生的法则前显得无所适从。那是漫长的黑夜,河面上飘摇着救亡图存的星火,有呐喊,有彷徨,有“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决绝,也有对自身文化根脉最严厉的拷问与反思。

那悬崖下的深潭,蓄积的不仅是泪水,更是求变的巨大势能。

终于,曙光重现,大河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决了险阻,闯出了一片崭新的、更加浩瀚的天地。

我站在今日的岸边,看河面倒映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星河落地。高楼广厦是它新的堤岸,飞驰的高铁是它流速的脉动。古老的智慧,并没有消失,而是以新的形态苏醒。“和而不同”的哲思,化作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伟倡议;“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信念,正驱动着日新月异的创造。

我看到,年轻的面孔在故宫的红墙下流连,用最现代的方式解读《千里江山图》的青绿;我也听到,孔子学院的琅琅书声,在地球的不同角落响起。这不再是固守,而是一种充满自信的“返本开新”。文明之河,在经历了痛苦的拓宽与加深后,其流淌,更加沉稳,也更加充满力量。

风起了,带着水汽的微凉。我收回漫游的思绪,重新凝视眼前这沉默而伟大的流淌。

五千多年了,它流过荒原,流过繁华,流过战火,流过太平。它见识过最璀璨的星辰,也吞没过最浓重的黑暗。但它从未止息。它不像大海,以瞬间的惊涛骇浪炫示力量;它只是长流,以无比的耐心与韧性,淘尽泥沙,滋养万物,不舍昼夜。

这多像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啊!

谁的人生,不曾经历稚嫩的源头,不曾拥有青春的激扬,不曾遭遇挫折的峡谷,不曾需要在中流稳住航向,积蓄力量?华夏文明的旅程,本身就是一部最雄浑的励志诗篇。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一帆风顺,而是在任何境遇下,都保持流淌的意志;真正的智慧,不是拒绝改变,而是在变化中牢牢守住那最核心的温度与方向——那是对“善”的追求,对“和”的向往,对“生生不息”的天道信仰。

我弯下腰,掬起一捧河水。月光在指缝间流淌,清凉而温柔。

这水,流过尧舜的指缝,流过李杜的诗笔,也必将流过我们,流向比远方更远的未来。它不言,却授我以最深的哲理:个体生命或许如蜉蝣,如朝露,但当你将自己汇入这样一条源远流长的文明之河时,你的悲欢,你的奋斗,便都有了永恒的意义。

站起身,长河在我身后继续它庄严的行程。我忽然觉得,我的心也被这河水浸润得无比宽广而宁静。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我知道,我的血脉里,已注入了这长河的气韵——那是一种深沉的历史耐心,一种包容的天下情怀,一种在逆境中亦能“水滴石穿”的柔韧,更是一种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的明亮信念。

我不再只是一个岸边的看客。

我,以及千千万万的“我”,本就是这长河本身。我们流淌,便是文明在流淌;我们向前,便是历史在向前。星光与灯火,一同在河面上闪烁,连接起古老的梦境与明天的太阳。

逝者如斯夫,而未尝往也。

这月下的长河,这永在的长河,正以它永恒的流淌,祝福着每一个在时光中奋力前行的人——而我们,便是它最新的波浪,最年轻的涛声,最不可阻挡的,向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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