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总以为佛是离我很远很远的。在缭绕的烟篆彼端,在莲花座的缥缈高处,在那些鎏金塑像永恒垂视的、慈悲却又漠然的目光里。他端坐着,是一种完成了的完美,一种解决了所有答案的圆满。而我们,匍匐在尘埃中的我们,是带着满身问题、一路跌撞的旅人。这之间,仿佛隔着一整条星河的距离。
直到那个黄昏,我在寺后颓败的放生池边,看见一朵将开未开的莲。夕阳如金,熔化了似的,懒懒地淌过池面,也敷在那紧裹的、青白花苞上。池水是浑浊的,绿萍与时间的积尘,一层覆着一层,淤滞不动。可那支莲梗,却挺得那样直,像一管从泥淖最深处、从无边黑暗中,幽幽探出的碧玉笛,倔强地,要吹响一曲无声的、关于清洁的歌。
风来了,携着晚课的钟声,沉沉地、一下一下,仿佛来自大地的腹心。我看见那花苞,竟在风里微微地颤,仿佛里面囚着一颗小小的心脏,正搏动着,想挣开那层坚韧的束缚。周遭的枯荷,以一种阅尽千帆的姿态佝偻着,黑铁般的筋骨,在暮色里写满萧疏。而那一点青白,却是初生的、柔嫩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固执。我忽然痴了。这不就是一种“在”么?一种屏息的、蓄势的、将全部生命凝注于一个未可知的“开”的、惊心动魄的“在”。它还没有成为佛前那朵被仰望的、金身的莲。它正经历着成为一朵花的、全部的苦楚与希望。它仿佛在用全部的沉默,向我讲述一个秘密:佛,或许不在那遥远的、被香火熏染的金箔上,而就在这挣扎、这期盼、这无声而巨大的努力里。这,便是它示现给人间的,最初的一抹“色”。可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关于遥远战场的伤亡数字,在屏幕上一闪而逝。那冰冷的电子光,与眼前温存的夕照,瞬间割裂了时空。我忽然想,这朵莲挣扎的泥潭,是否也浸透着人类世界更庞大、更无奈的淤浊?它的洁净之梦,是否终究只是梦?
后来,我开始学着看世界,以另一双眼睛。看雨。雨不再是恼人的阻隔,不再是阴郁的注脚。雨是千丝万缕的银线,从不可知处垂下,将天与地密密地缝合。每一滴,落在瓦上,便碎作清越的玉声;落在叶上,便滚作流转的明光;落在池中,便晕开一个稍纵即逝的、圆满的梦。这无数的梦,生生灭灭,灭灭生生,那池水,却不增不减。我恍然,这滂沱的、清凉的雨,不就是那朵莲——以及我们所有人——渴望已久的慈悲么?它无分别地降临,润泽焦渴的,也敲打饱满的;洗净尘垢,也显露出沟壑。它不是怜悯,怜悯带着居高临下的温度;它是慈悲,是清凉的、平等的给予,给予一切存在以它本来的面目。可我又在咖啡馆的窗边,见过一场急雨。雨水凶狠地冲刷着玻璃,窗外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焦虑的色块。一个外卖员蜷在屋檐下,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算法与时限,是否也是一种无情的“雨”?它平等地落在每个人头上,却浇灌出截然不同的荒芜。那朵莲所承接的慈悲之雨,与这人世间倾泻的、名为“生存”的暴雨,究竟是同,是异?我捧着温热的杯子,感到一阵失语的茫然。
然而,最能震撼我的,却是那无处不在的、困难的“联结”。我见过朝圣者。在高原刺目的日光下,在裹挟沙砾的罡风里,他们用身体丈量大地。额上沾着土,掌心磨出茧,眼眸却亮得像是将整个天空的蓝都融了进去。一步,一伏,一叩首。身躯贴向大地的瞬间,你能听见一种沉重的闷响,那不是苦痛,而是归依,是将渺小的个体,虔诚地、全然地,交付给一种更广大的存在。可我也见过他们中有人,在休息的片刻,掏出智能手机,焦急地寻找信号,给家人报平安,或者查看一条银行转账的提示。那屏幕的光,映着一张疲惫而关切的脸。神圣的旅程与尘世的牵绊,在他的瞳孔里交织,没有冲突,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具体的重量。那联结,不仅是与佛土的,更是与身后那个需要他、他也深深眷恋的、烟火人间的。
我也在渔村破晓的码头,见过另一种联结。渔民们抬着满载的渔获,脸上是汗水与盐霜的沟壑。他们将一篓鲜活的鱼虾,小心翼翼地倾回咆哮的大海。那些获救的生灵,激起一片银亮的、欢喜的水花,旋即没入幽蓝的深处。渔民们合十,念诵,神情朴素而庄重。可就在仪式结束,他们转身走向渔船时,我听见其中一位对同伴叹息:“这趟油钱又涨了,这日子……”那声叹息很轻,立刻被海风吹散。但那一刻,“慈悲”不再是一个光滑圆满的概念。它变得粗糙,带着生计的咸涩,与信仰的微光紧紧缠绕在一起。他们救度的,是鱼虾,或许也是内心深处,那个在风浪与物价间挣扎的自己。那联结的网,织进了慈悲,也织进了生存的实线。
去年深秋,我访一座深山古刹。夜里留宿,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千年松柏的、苍老的涛声。我竟毫无睡意,便披衣坐在廊下。月光是青白色的,像一大匹淋湿了的素绡,软软地铺陈在庭院里,覆在苍苔上,将石阶洗得发亮。白日里喧闹的香客散了,殿宇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默。白日里那个用电子支付“捐香油钱”的年轻人,那个为孩子升学而磕头磕到额头发红的母亲,他们的祈愿与焦虑,此刻仿佛都被月光沉淀了下去,只剩一片清辉。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传统与现代”、“精神与物质”的思辨,在此刻显得多么笨拙而聒噪。这庙宇,这月光,连同我自己,连同所有来过的人的心事,都成了那朵巨大无边的“莲”的一部分。我们是它的花瓣,是它的脉络,是它底下滋养它也扰动它的淤泥。美与痛,净与染,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共同承托着那向上的、清洁的念想。
凌晨,我被极轻的声响唤醒。是僧人们上早课了。大殿的门“呀”一声推开,暖黄的烛光流泻出来,与清冷的月色,交融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存的颜色。梵呗声起,初时低沉,继而悠扬,像一条沉静的河,从时间的上游缓缓流来。可这次,我在这条河里,听出了更多。我不仅听见莲梗破开淤泥的脆响,也听见了外卖员在雨中的叹息;不仅听见鱼群入海的欢腾,也听见了渔民为油钱发愁的低语。那梵呗,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包容力,将所有的声音——虔诚的、焦虑的、喜悦的、沉重的——都化成了它本身的韵律。原来,佛的觉悟,并非听不见世间的噪音,而是能在无边噪音中,依然辨得出那心底最初的清音,并且,不拒斥任何一声杂响。
早课毕,僧人们鱼贯而出。一位老禅师在庭中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沙沙的,安稳极了。我走过去,合十为礼。
“师父,晨扫辛苦。”
他未停手,也未看我,只缓缓道:“扫的是叶,还是心?”
我一怔。
他这才抬眼,目光清亮如洗,望了望天边:“看,天要亮了。扫净了,光才好进来。但叶,明日还会落。”
东方,墨蓝的天幕正被一丝金光撕裂,那光起初犹豫,继而汹涌,成片地泼洒下来,镀亮殿宇的飞檐,也照亮石阶前,昨夜风雨打落的、一片蜷缩的残瓣。那残瓣躺在洁净的石板上,在宏大的晨光里,竟也有一种安然的、完成了使命的美。
我心中那根寻觅的弦,蓦地松了。不是找到了答案,而是忽然觉得,那问题本身,或许就是莲梗的一部分。我转身,下山。
山路回转。第一个拐弯处,城市的轮廓在蒸腾的朝霭中隐隐浮现,车流的声浪已如遥远的潮汐,隐隐传来。我摸了摸口袋,那枚为买水而剩下的硬币还在,冰凉,坚硬,真实。
光,越来越亮,照亮前路,也照亮身后愈来愈远的飞檐。我知道,我正从一座山,走向另一座更大的、名为人间的山。那山里有我离不开的屏幕,有躲不掉的账单,有斩不断的纷争与误解。
但此刻,脚步是轻的。
因为那朵莲,它从未许诺一个无尘的彼岸。它只是静静开在此处,开在新闻推送与晨钟之间,开在外卖订单与梵呗之间,开在生存的叹息与慈悲的放生之间,开在每一片注定要落、也值得被轻轻扫起的叶子上。
它千面千音,不避污浊,不惧喧嚣。自此,每一步泥泞,都是它的根须在探索;每一次呼吸,无论清浊,都是它在风里,微微地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