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达楼观台时,秦岭正被一场夜雨洗得透亮。
山色不再是单纯的墨绿,而是一层层、一团团化开的黛青,浓处似砚中未磨的古墨,淡处如官窑瓷釉里的一缕烟霞。空气稠得可以掬起来,满是腐殖土深沉的腥甜与冷杉针叶尖锐的清苦——这是万物正在呼吸的味道。石阶蜿蜒向上,苍黑的岩面沁着密密的汗珠,那是大地在缓慢地吐纳。踏上去,脚底传来的不仅是凉,还有一种沉稳的、属于亘古的脉搏。身后的市声,便在这脉搏里,一截一截地断了。
山门之内,是另一个纪年。两排古柏,躯干虬结如青铜熔铸,树皮皲裂成时间的象形文字。阳光在这里变得迟疑,小心翼翼地将光斑筛落,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栖息在叶脉间的古老精魂。真正的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有了形状:风过处,满山松针的摩挲,是天地在翻阅一部无字的巨帙;偶尔一声幽远的鸟鸣,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那漾开的涟漪,一圈圈都是寂静本身。我忽然理解了庄子的“吾丧我”——在这般沛然的寂静里,那个被社会身份包裹的、焦虑的“我”,的确显得轻薄而多余,正一点点被这静穆稀释、消化。
说经台悬在万壑之上。坛是普通的青石垒砌,边角已被风雨抚摩得浑圆,像一句被千万次默诵后、棱角尽去的偈语。坛上空空,唯有不羁的山风,自深渊呼啸而上,鼓荡着我的衣袂,仿佛要替我褪去一身尘世的茧。倚栏下望,云海正在生成。谷底的雾气,起初是丝丝缕缕的游魂,继而汇聚成团,翻涌如新淬的乳浆,最后淹没了所有峰峦,只留下几处最高的山尖,像蓬莱仙岛,浮在纯白的虚无之上。
这浩渺的虚空,并非死寂。我凝视着云的聚散,刹那间,心头那些缠塞的俗务——未竟的文稿、人际的纠葛、对未来的筹算——竟像退潮般哗然散去。它们并非被“战胜”了,而是在这无始无终的云变面前,显出了本来的渺小与短暂。老子所言的“道”,或许并非遥不可及的形上理念,它就是眼前这云:无目的而生,无留恋而逝,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成就了最壮阔的风景;它“生而不有”,孕育群山却从不占有;“为而不恃”,推动四季却从不居功。这石坛的“空”,恰恰是它最丰盈的所在,因为它为一切“有”提供了显现的场域。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与开阔,自丹田升起,我仿佛也成了这台上的一块石,被天风贯穿,通体透明。
这份了悟的清凉,在下到竹林时,变得具体而微。那是一片由寂静本身浇筑的绿色深渊。竹竿挺拔,骨节峥嵘,每一节都是向上的一小次飞跃。林间光影迷离,像流动的翡翠。我伸手抚过一竿新篁,指尖传来一阵清冽的震颤,那不是简单的凉,而是植物体内汁液奔流、细胞分裂时传递出的、生命最原初的律动。我闭上眼,听到了更幽微的声响:竹笋挣脱箨壳的“毕剥”轻响,嫩叶舒展时纤维的“嘶嘶”呢喃,露珠从叶梢坠入泥土那声几乎不存在的叹息。它们不喧哗,却充满力量。
我懂了。竹子便是“道”的肉身。它不羡慕身旁鲜花的速朽之美,也不鄙夷脚下苔藓的卑微,它只是遵循内心那向上的、虚空的渴望,一节一节地接近天空。它的“柔弱”,是中空的谦卑,故而能承受风雪;它的“不争”,是专注于自我的完成,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们人世的许多疲惫,不正是源于与太多本非己愿的形态相争么?若能如竹,知“守其雌”,甘“处众人之所恶”,在世界的边缘安静地生长出自己的节律,那便是最大的坚韧与自由。
暮色如同一滴浓酽的墨,在宣纸般的天空润开。我登上最后的“仰天池”。它小得令人心颤,不过丈许见方,池水却清极,深极,像大地摘下自己的一只眼瞳,用以凝视苍穹。此刻,天空正上演着辉煌的葬礼:绛紫、金红、靛青的云霞燃烧着,最后的光芒挣扎着沉入池底。几颗早熟的星子,像冰冷的钻石,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这幽暗的天鹅绒上。奇妙的是,所有瑰丽、燃烧、变迁的天象,落入这一池静水,都被驯服成一片宁谧而完整的倒影。动荡归于静止,浩瀚收于尺幅。
这正是“水”的哲学,是“道”的终极隐喻。它至柔,故能进入一切坚硬的缝隙;它至下,故能汇聚万千溪流;它至静,故能照见万象的真实。这池水不言,却道尽了一切:真正的力量,来自低姿态的涵容;真正的智慧,来自心如止水的观照。我携带的所有问题,并未在此得到具体答案,但那个提问的、焦躁的“我”,已被这池水映照、洗涤、重组。我不再是那个寻求答案的追问者,我成了答案得以显现的那个“空”的容器。
下山的路,是带着满身的“空”与“静”归来。城市的灯火,渐次在车窗外交织成一片温暖的、熟悉的星河。喧嚣重新包裹了我,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永久地改变了。我的呼吸里,有了秦岭的节奏;我的眼眸深处,停驻了一池映星的寒水。
此后的许多日子,当疲惫与纷扰再度袭来,我只需闭上眼,便能回到那个台上。风声依旧,云海依旧,那无言的石坛,那节节向上的竹,那涵容天地的池,便在我体内一同醒来。它们告诉我:道不在远山,而在你如何安放自己与世界的位置。以柔弱为剑,以虚空为舟,以不争为争,这滚滚红尘,便是你我修行的无上道场。 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抵达某个辉煌的终点,而在于这整个“在路上”的过程里,能否始终怀抱着那缕从终南山巅采回的、清明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