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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智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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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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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坡南北

母校,是精神的原乡。

经年之后,当我再次推开陕西师范大学的校门,踏入的,与其说是一方空间,不如说是一处被岁月浸透的光阴——它依然鲜活如初,却又沉静如诗。市声如潮水般渐次退去,另一种更古老的寂静,从布满青苔的基石下、从百年古木的年轮深处,弥漫开来。这不是无声,而是声音的沉淀——风声、书声、乃至光阴本身那静谧的流转,都沉入这片土地的肌理。

亲切的“师大路”,被两列苍劲的法国梧桐合拢成幽邃的甬道。盛夏的阳光经层层掌形叶筛滤,落下时已成温润光斑,碎金似的在微尘中浮游,轻轻履在行人的肩头与青灰路面。漫步于此,宛如涉入一条时光静流。

这静,是饱满而有韧性的,让心头的褶皱被一寸寸熨平,去承接满园参差浸润的绿意。梧桐的苍郁是智慧的沉默,松柏的沉碧是风骨的棱角;池边垂柳的新绿,则是一幅水汽氤氲、墨色淋漓的写意,尚待题款。最牵惹目光的,是楼墙外那片恣意的爬山虎——老叶如墨绿的史册,沉稳铺陈;新生的藤蔓与嫩叶,则是鹅黄间杂绯红的婉约小令。它们沿着砖石的韵律蓬勃向上,以鲜妍写就生命的诗行。

校园中门地势稍起,豁然开朗处,便是银杏坡。它铺展于学府的襟怀,将南北两区自然划分,却又气韵相通。坡上银杏成林,夏日里是满目沉静的碧云,每一叶都是一柄收揽晴空的小扇;遥想秋日,它们将如何燃成一片辉煌的、无声的火焰。树下,师生偶驻的情景与深浅错落的树影交织;微风捎来探讨学问的絮语——“此语法现象唐朝以前已见端倪……”,与林梢的飒飒清响相和。

银杏坡北,是恩师们的寓所。朴素的小楼掩映于浓荫之后,阳台窗台上时见绿意——或是几丛兰草,或是一丛忍冬。晾晒的衣物在风中微漾,透着安稳守护的气息。偶有白发长者缓步而出,手中或提一袋书稿,封面隐约可见《音韵溯源》字样,或端一杯清茶,向路遇的学生颔首致意。他们的身影融入这片深荫,步履从容,仿佛一生的学识已沉淀为这不疾不徐的节律。

某一瞬,一位老教授在楼角驻足,微微仰首望向坡南的教学区。那片刻凝立的姿态里,似有一种介于欣慰与寂寥之间的神情轻轻掠过——旋即,又复归于素常的宁谧。那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却让“传道授业解惑”的庄重使命,落进了最平实温暖、也最微妙幽深的人间烟火里。学府与家园在此无界交融,知识与生命的根系在泥土深处静静盘结。

这座典雅的学府,便在这般格局中成就了精神的完满。坡南,是青春意气,如春水初生;坡北,是师长风范,似秋山沉肃。生长与守望,辽远的天穹与温暖的人间烟火,学问的起点与精神的归宿,都在这片土地上低语着和谐的哲思。

自银杏坡南缘徐行而下,便接上了“曲江流饮”的余韵。一泓清浅,淌着千年文脉在此地的涓滴。嶙峋的湖石,琮琤的水声,与池边的建筑围合出一方袖珍的、沉思的宇宙。田田荷叶间,点缀着初绽或含苞的荷,粉白嫣红,静立如诗。荷影在水底卵石上摇曳,仿佛历代文人徘徊未散的清影。在这里,历史是一种可聆听、可触摸的湿润在场。

沿湖畔学生公寓西行,一座青灰色建筑从绿荫中渐次浮现——积学堂。其名取自“积学储宝”,沉稳的轮廓如一方巨砚,静候时光研墨。堂前石阶宽阔,仿佛在无声迎送无数学子拾级而上,步入思辨的殿堂。就在这庄重的轮廓下,墙角砖缝里挤着一丛不知名的淡紫野花,开得恣意烂漫,与建筑所象征的秩序形成了奇妙的对话。三十年前,我曾在此聆听一场《诗经》讲座,先生的声音如古琴醇雅;而今,朗朗书声、激昂辩论、深邃讲演依然在此回荡,将青春的锋芒与求知的渴望铸成探寻真理的钥匙。

从积学堂侧畔的林荫道再行百米,一阵馥郁甜净的芬芳悄然袭来,引你步入一片国色天香的秘境——牡丹园。盛夏虽无倾国之色,但层层叠叠、深沉如墨的绿叶却蓄着惊蛰般的力量,仿佛在为下一次极致的绽放,进行着最沉静的呼吸与积蓄。它与不远处的田径场隐隐传来的朝气相邻,一动一静,恰如青春活力的迸发与学术生命的沉潜,在此达成了某种深刻的默契。

这满园流动的诗意与古典的幽情,仿佛无形的溪流,最终都朝向校园中心那座古老的建筑汇聚——图书馆。它沉稳的歇山顶与西式拱窗和谐共生,浑厚饱满的楷书“图书馆”三字匾额高悬于正门之上,望之令人肃然起敬。门前格局开阔,一池活水伴嶙峋假山,构成沉思般的静观核心。参天古木矗立两侧,如肃穆仪仗;花园荫蔽,亭台错落。其间散置的石桌石凳,厚重古朴,表面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

我走近,手掌轻轻贴上那熟悉而微凉的石桌表面。倏忽间,一段鲜明的记忆刺破时光——就在这张石桌的彼端,当年讲解《楚辞》的先生,曾因我一句稚拙却切中肯綮的提问,眼中蓦地闪过惊喜的火光,击节赞叹:“此言得之!”那瞬间被点亮的悸动,如一道闪电,时隔数十年,其光芒与热量竟穿越时光,再度将我笼罩。

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触感仿佛逆着血脉,直抵心室——我触摸到的,何止是石材?分明是这器物被无数类似瞬间反复摩挲出的、沉淀已久的集体体温。我仿佛看见:白发先生窗前的孤灯,是毕生学识在深夜静静结晶;三五学子围坐石桌的低语,是思想如活水在石隙间激荡迂回;青年教师案头不熄的灯焰,是将新知旧学反复熔铸的坩埚。母校那“红烛”般的精神,在此刻,竟如此具象为掌心可感的温暖。

正当这温暖的意象萦绕思绪时,我的目光落回花园旁——一辆旧自行车的车篮里,摊开着几本教案。页边密布红蓝批注,如精密的勘探图,勾勒着通往年轻心灵矿脉的幽深小径。风过,一枚梧桐叶盘旋而下,轻轻落在写有“课后反思”的纸页上。我忽然了悟:那巍峨的图书馆与池山主景,是精神的图腾;而花园里这些默然的石桌、石桌上未合拢的教案、乃至这枚偶然停驻的落叶,才是图腾之下最温热、最恒常跳动的心脏,是学问与生命相遇时,那最细微也最真实的脉搏。

这由触感而生的了悟,恍若一道无声指引,拂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作为“访客”的疏离。脚步不再犹疑,转向校园西隅。一道素白园墙浮现眼前,青瓦覆顶,月洞门门额之上,“畅志园”三个朱红大字在绿荫中庄重如印。我停下脚步——仿佛抵达漫长旅程的终点与起点,需片刻凝神,方能步入那既是归宿亦是源泉的殿堂。

园中修竹飒飒,碧草如茵。榴花正盛,灼灼似火;青藤蔓蔓,攀缘成趣。园虽不大,却布局精巧,曲径通幽。最引人驻足的,是环立园中的碑刻。卫俊秀先生挥毫的“拥书自雄”立于园内玄关,遒劲雄浑,意气飞扬;霍松林先生撰书的“花繁硕果艳,其下自成蹊”楹联,笔致温润,寄意深远;雷珍民先生的“见贤思齐”,清雅端方,笔意恳切;而郭子直先生恭录的《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全章,字字千钧,将先贤砥砺心志的箴言永恒铸入石中。还有许多名家翰墨荟萃于此,各具风神,共同构成一方微缩的师大碑林,与“厚德、积学、励志、敦行”的校训精神血脉相通。

碑石间,学子或驻足凝思,或低语探讨。我静立于杜中信先生所录“治学三境界”碑前。身旁,一对年轻学生正轻声交谈:“‘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说的何止是学问第一境,也是人生啊。”女孩细语。男孩点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著,不正是我们此刻的模样么?”言罢,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清澈,映着石上斑驳的墨痕与午后疏影。

哦,这里已不仅是一处园林——先贤智慧与名家笔墨在此凝固,草木芬芳与翰墨清香彼此萦绕。每一块碑石都不是冰冷的石刻,而是有温度的、等待叩击的钟磬;每一句箴言,都在与每一个驻足其前的生命,进行着跨越时空的深情对话。刚才在石桌旁感受到的那份集体体温,在这里,找到了它浩瀚的文化谱系与庄严的精神刻度。

驻足回望,整个精神家园在暮色中浑然一体。图书馆的飞檐剪影、假山流水的沉思意趣、花园石桌的岁月光泽、笔直大道尽头的天空……而目光越过银杏坡的林梢,远处那千年雁塔,正以无言的沧桑与慈悲矗立在长安暮色里,与我对望。

一者是时间的守护者,承载着穿越时空的文明密码;一者是生命的苗圃,培育着传承并开创未来的鲜活心灵。物理的围墙在此刻已然消弭,精神的脉动正同频共振。

离开时,晚风渐起,穿林渡坡而来。风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隐约送来远处大慈恩寺的钟声,也仿佛捎来了坡北住宅区窗内飘出的、淡淡的书香与饭香。

天光悄然收束,西天正上演辉煌的谢幕。金色余晖为万物镶上柔和的轮廓,校园里的灯火则如响应召唤般,次第亮起——从图书馆古朴的窗棂,到教学楼整齐的方格,再到花园里偶尔为夜读人点亮的一盏孤灯,最后,是坡北那些格子窗里透出的、桔黄色的、安稳的光。一扇扇窗后,是一个个被点亮的、专注的世界。那光温暖而不刺眼,坚定地穿透愈发浓稠的暮色,与天际最后的霞光、远处终南山沉默的剪影交融成一片灵光氤氲的星海。

回望那片愈发深邃的光之星系,我忽然明白:那每一盏光都不是孤岛。它们彼此守望,共同拱卫着人类文明那片永恒的夜空。校训的石刻,在灯火映照下仿佛自行焕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我轻轻走出校门,将满园灯火与书香装在心中。市声重新包裹世界,而我的步履,却比来时更添一份沉静的笃定。

脚下的路,在光里静静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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