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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智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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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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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果树瀑布记

乙巳年夏,暑气在山外蓄势欲燃,一入黔地,却被无数叠翠的峰峦涤荡,只剩下沁人的、微甜的凉。我们陪着父母,便是奔着这凉意深处最雄浑的一声轰鸣——黄果树大瀑布——而去的。

一辆车,装着沉甸甸的时光。前排是年逾七旬的父母,父亲的白发稀疏,却倔强地伏在鬓边;母亲的额头上总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两个妹妹带着孩子们,笑语如银铃,是车厢里跃动的亮色;大的读六年级,身量已见拔节,眉眼间有了少年人初语世事的静气;小的刚上一年级,胖乎乎的脸蛋儿圆润得像九月新摘的苹果,一双眼睛咕噜噜地转着,透着机灵劲儿。我和爱人,以及弟弟与弟媳,在后排座椅上安顿下来。

一路行去,山愈深,绿愈浓。起初车厢内的笑语谈天,也在这无边的绿意中不知不觉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凝在窗外,心魄仿佛被那苍翠摄了去,静静地预备着一场盛大的交接。

行至景区票务中心,换乘观光大巴。大巴循着盘山公路蜿蜒上下,满窗是扑涌的绿意,峡谷的风带着湿润的潮润气息。车在瀑布入口上方的平台停下,我们便沿着步道,转乘那贴壁而建的巨大观光电梯,直降谷底。电梯的玻璃窗外,峡谷的剖面疾速掠过,葱茏的植被几乎要探进窗来。及至谷口,那浩大的水声便不再是声响,而成了有质感的、潮湿的帷幕,从四面八方裹挟上来,浸润着每一寸肌理。

沿着蜿蜒湿滑的石阶下行,弥散的水汽愈发浓重,未及瀑布真容,头发与衣衫已先蒙上了一层细密清凉的“暴雨”。路旁的古树,便是此地得名的“黄葛树”(亦称黄果树),生得蓊郁,肥厚的叶片油亮亮的,仿佛数百年来,就啜饮着这永不枯竭的雷音与烟霭。转过最后一道山壁,它便再无遮拦地,几乎是蛮横地撞进眼帘。

那一瞬,人是失语的。先前所有关于“阔大”的想象,此刻都显得轻薄。但见百尺悬崖,陡然开裂,仿佛天神劈落了半个苍穹,那白水河之水,便从此决了堤,整条地砸将下来!那水色并非想象中的澄澈,而是挟着洪荒之力,在奔腾激荡间,化作一片介于雪白与灰黄之间的混沌巨幕。它不是流,不是泻,是沉甸甸的、亿万钧的垂直坠落。主瀑如千军列阵,万鼓齐擂,是震耳欲聋的宣言;两侧分披的瀑流,则如偏师策应,进雪喷雷。水击犀牛潭,激起弥天烟涛,迷迷茫茫,将潭边的嶙峋怪石与乱结古木都幻成了水墨里的淡影。水汽扑面,凉意直透骨髓,却又在胸腔里点燃一团火。我的父母,相互搀扶着,立在观瀑台最前端。两个微微佝偻的背影,一高一矮,相依而立,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与这亘古奔流的瀑布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于永恒与须臾的对话。

我们随着人流,沿犀牛潭边的环形栈道缓慢挪行。小外甥起初最为雀跃,圆滚滚的身子像颗充满弹性的小球,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指着瀑布“呀呀”欢叫:“看!天上的河掉下来了!”待到真正走近,那水势的威严与飞溅的“暴雨”愈发真切地压迫过来,冰凉的水珠劈头盖脸,他方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瞬间蔫了,缩了缩脖子,胖乎乎的小手转而牢牢抓住他母亲,或是我的衣角,湿漉漉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对自然伟力最直观的敬畏。大外甥则安静得多,只不时抬头望望那悬垂的巨幕,又低头看看脚下翻涌着白色泡沫的潭水,神情像在思索一道极难的题。

水声如恒久的底色,将我们每个人的感官彻底浸透。在这绝对的自然的伟力面前,我心头那点尘世的纷扰,都显得何其渺小。忽然,三个问题,便如潭底被激流翻涌上来的石块,硌着心,清晰浮了上来。

一问,问这水:你如此不舍昼夜,倾其所有地奔赴这深渊,所求为何?

你自上游群山的怀抱中来,汇万千涓滴,本可蜿蜒成溪,潋滟成湖,从容滋养一方草木,温柔映照一片天空。为何偏要选择这最壮烈,也最凶险的跌落?看你在空中被扯成万千素练,在嶙峋的岩壁上撞得粉身碎骨,那迸开的,究竟是痛苦的水花,还是狂喜的泪?坠入这深不见底的寒潭,响声固然震惊百里,可你自己呢?可曾有一丝回顾?

我凝视着那一道又一道,前赴后继的银白。它们不回答,只以更浩大的轰鸣塞满双耳,以更磅礴的姿态占据双眼。望着望着,我忽有所悟:或许,这奔赴本身,便是意义。那从容的溪流,是“存有”;而这决绝的飞瀑,是“空无”。是将一己之“存有”,彻底地交付给虚空,在粉碎与消亡的刹那,恰恰成就了最恢宏的“有”——那震古烁今的声响,那横跨天地的虹彩,还有那直击人心的、关于存在的凛然宣告。

这不正如人之一生么?贪恋平湖的安稳,便永不知飞坠的辉煌。真正的生命,或许正在于那一次忘我的、向未知纵身一跃的勇气。父母将光阴都织进四季的劳作与儿女的寒暖里。他们不曾言说,却将全部的生命,都倾注进了家庭与职责这看似平凡的深潭,击响的,正是一片我们今日得以荫庇的、无声却温厚的回响。

这瀑布,莫不是在诠释一种“倾尽”的哲学?不是斤斤计较的存量,而是倾囊相授的流量。唯有如此,生命才能获得它最壮美的形态。

二问,问这石:你在此盘踞万古,以坚硬之躯,承千钧冲击,可曾疲乏,可曾动摇?

你铁灰与赭黄相间的脊梁,被水流永恒地冲刷、切割、打磨。那震动的频率,足以让最顽劣的金属崩裂。你沉默着,身上早已布满深深浅浅的创痕,那是时间的篆刻,也是力量的烙印。你难道不痛么?不羡慕远处那些躺在阳光下、覆着青苔的、安稳的同类么?

我俯身,细看栈道旁一块被水打磨得温润的巨石。它的确不语,但那坚实的、不可撼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磅礴的宣言。水流可以带走泥沙,可以改变河道,却无法在本质上移动它分毫。相反,正是在这无穷尽的冲击中,石的棱角被磨去,它的形态,却与水达成了某种惊心动魄的默契——水的壮美,因石的阻挡而迸发;石的奇崛,因水的塑造而彰显。它们是一对永恒的对手,也是一对永恒的知己。

这让我想起父亲一生遭遇的诸多“冲击”——时代的颠簸,生计的重压,都如这水流般冲刷着他。他的背渐渐驼了,发也落了,像这石上被磨去的棱角。但他骨子里那份沉默的承担,那份“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定力,却从未消减。然而,正是他以自己的“不动”,稳稳地承载了一个家庭的“奔流”。

遥望瀑布对岸的崖壁,那些明清先贤的题刻,“雪映川霞”、“白水如棉”,字迹大多已漫漶,与青苔、水痕长在一处,不像是人类的凿刻,倒像是山石自己生出的纹理。这石,这座,不单是承受者,更是铭刻者。它以身躯为碑,镌刻着水的历史,也镌刻着人与山水相遇的刹那,那一点灵犀的颤动。个体生命的坚韧,与文明记忆的坚韧,在这飞瀑与巨石的对抗与共生中,竟奇特地重合了。

三问,问这桥上的人:你风尘仆仆而来,见此天地奇观,心潮澎湃而去,可曾真的带走什么,又留下什么?

犀牛潭上的观景桥,游人摩肩接踵。一个个举起手机、相机,急切地要将这磅礴收纳进一方小小的屏幕。惊叹声此起彼伏,快门声不绝于耳,与瀑布的轰鸣混成一片更嘈杂的声浪。我们也不过是这喧嚷声浪里的几粒微沫。小外甥很快从最初的震慑中恢复过来,那股调皮劲儿又冒了头。他挣脱大人的手,在有限的空间里踩着脚,试图踩飞溅到桥面上的水花。大外甥则保持着他的静气,目光缓缓掠过瀑布、潭水与人群,若有所思。我的兄弟站在稍远处,举着手机专注地调整着取景框,想要为家人拍下一张与瀑布的合影;爱人和弟媳则静静陪坐在母亲身侧,不时侧耳倾听,怕老人的话语被水声盖过。父母乏了,在稍高处觅得一处干燥石阶坐下,静静看着,脸上带着跋涉后的倦色,与一种深沉的、近乎安宁的满足。姊妹们指着瀑布说着什么,笑语被水声吞没,只看得到她们眼里亮晶晶的光。

我置身其中,又仿佛抽离其外。徐霞客当年拄杖而来,以笔墨为这山水“开光”,他的“留下”,是一份文化的记忆,让自然之景成了人文之魂。世居于此的布依族、苗族先民,在此生息,将瀑布奉若神明,他们的“留下”,是神话、是歌谣、是“六月六”祭水时那份虔诚的共生之约。

我们呢?我们这些乘现代交通工具而来,在规划好的路径上循迹而行的过客,除了几声惊叹、几张照片、一身水汽,还能留下什么?我们所谓的“带走”,若非心灵的震颤与哲思的启悟,那与未曾来过,又有何异?

正沉思间,一缕西斜的阳光忽而穿破云层与水雾,不偏不倚,正照在瀑布中段。霎时间,那一片奔腾的水幕,竟似被点燃,通体透亮起来,不是虹,而是流动的、熔金般的炽白,仿佛那坠落的不再是水,而是液态的光阴,是提炼过的精魂。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刻震慑住了,连最吵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那光持续了不过十数秒,便又隐去,瀑布恢复了它原本混沌的威严。但这惊鸿一瞥,于我,却宛如神启。

我忽然明白了。我不必追问能带走什么有形之物。那瀑布的轰鸣,已在我胸膛里留下了永久的共振;那巨石的沉默,已在我骨骼中注入了些许坚毅;那赴死的壮烈与重生的绚烂,已为我生命的底色,添上了一笔敢于“坠落”的勇气。而我所能留下的,或许仅仅是此刻,与我生命中这些最重要的人,共同站在这里,以我们的存在,共同见证了这一份天地大美。我们的血脉,共同的情感,此刻共享的震撼与宁静,便是我们留在这山水间最微末也最真挚的“题刻”。这瀑布阅人无数,我们的身影终将如水上浮沫般消散,但我们共同拥有的这个乙巳年夏日的齐聚与凝望,却因这山水的见证,而获得了某种超越个人记忆的、永恒的性质。

离去时,回望夏日绚烂阳光下的瀑布,水声依旧轰鸣,却仿佛添了一重深沉的、苍茫的调子。来时路上那些纷乱的思绪,此刻被涤荡得清澈而宁静。那些问题,我不再追问瀑布,而是转向我的亲人。我看着父母相互依偎、缓缓前行的背影,那背影与苍茫的山色融为一体,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与美。我牵起小外甥湿漉漉、胖乎乎的小手,他方才的调皮劲已被疲倦取代,只依赖地、乖乖地跟着。大外甥走在我身边,忽然轻声说:“舅舅,我觉得……人要是像这瀑布一样,也挺好的。”我心中一震,揽过他的肩,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按了按。

是的,人若能活成一道瀑布,用尽一生的水,去击响属于自己的那道深潭,无论回声大小,那生命便是充盈的。人若能活成一块瀑布下的磐石,任岁月冲刷而初心不改,那存在便是坚实的。而当轰鸣、沉默与勇气在我们之间形成无声的回响时,若能在一场盛大的奔赴与见证中,确认彼此的爱与羁绊,那这趟旅程,便是圆满的。

踏上归程的石阶,水声渐次被滤去其狂暴,转为身后浑厚的背景。我们身上的水汽在阳光下开始蒸腾,泛起朦胧的光晕。父母走得慢,我们便也放缓脚步,让这濡湿的凉意在肌肤上多留存一刻。至电梯口回望,瀑布已隐于山壁之后,只剩漫天水雾,映着夕照,氤氲成一片金红的帐幔。

坐上返程的大巴,层峦如幕,缓缓将那片亘古的轰鸣关在了山的殿堂深处。那声响却并未断绝,它沉入血脉,成了心跳的底噪——一种低沉的、潮湿的、永恒的节拍。仿佛天地一句镌刻在虚空中的古老箴言,尾随着我们,潜入往后所有平凡乃至干燥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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