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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帮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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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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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不幸

何其的人生有着太多的不幸。

在何其刚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出轨,妈妈为了能够给何其一个完整的家庭,选择了隐忍。然而,就算她的妈妈能够隐忍,最终也未能如愿,何其的爸爸刚出轨不久,便出了车祸,酒驾再加上超速,不仅自己小命归西,还顺便带走了一个无辜的路人。

何其多妈妈赔得倾家荡产,连家也没有了。

在何其坐月子的时候,她的丈夫出轨,何其没有选择隐忍,她不想刚出生的儿子,在这样一个男人的影响下成长,于是果断地离了婚,她并不是担心丈夫也会醉驾出车祸,不仅自己小命归西,还会因为带走路人而赔得倾家荡产,而是她很清醒地认识到,这个男人根本靠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这样的生活根本就没有尽头,想要给刚刚出生的儿子一个稳定的家,必须靠自己。

离婚后的何其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仿佛前夫出轨错在她,何其觉得很荒谬,但只要能够顺利离婚,哪怕是一无所有,她也是义无反顾。为了给孩子一个家,何其必须在城市里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离婚后的何其,重新开始在城市里打拼,为儿子打拼,也为房子打拼。在小刚升入高中的时候,终于赚到了可购买二居室二手房的首付款。在今天完成签约仪式之后,她就真正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何其此刻很想有人陪伴,在人生如此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孤身前往呢?但是她一时间,确实找不到可以陪她去签约的人。这些年,为了这个重要的时刻,何其起早摸黑,几乎没有任何的社交活动,尤其是离婚后,连亲戚也走动得少了,哪里有贴心的人呢?

何其本来想将小刚带上,小刚已经上高中了,个头比何其高得多,今年三月就已经是成年人了。带上小刚共同见证如此重要的时刻,确实是意义非凡的,毕竟,这可是母子俩拥有的第一套房子,虽然是贷款买房,往后还得供房子,一旦签约,自己便是名副其实的负翁。但是这些压力,都比不上在这个城市拥有房子带来的喜悦!作为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外来的普通务工人员,能够在大城市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房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此刻的何其,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喜悦。这些年来,受到了太多的委屈,屈辱,还有困境,受到了太多的不公平,还有嘲讽,甚至是骚扰。作为一个离异的女人,独自带着小孩在城市中谋生,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呢?刚刚离婚的何其,不乏追求者。但何其的心思,全部都放在了打工赚钱购买房子的目标上,离婚后的何其,只相信金钱,不相信男人,她会明确告诉对方:要交往,可以,先转账十万元。这招果然够狠,男人都被吓跑了。后来,有一个做人很踏实又传统的男人,喜欢了何其很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的时候,何其是有点动心的,她犹豫了好几天,还是照例提出来自己的条件。

那个男人很震惊地看着何其,他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何其,,看了好久好久,慢慢地转身走了。何其苦笑,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一谈钱就没有了下文。

何其没有想到,那个男人最终还是给何其转账了十万元,然后呢,竟然就在这个城市消失了,音讯全无。何其对这个男人真的动了心,她的要求确实也伤透了男人的心。何其满城地寻找这个男人,结果一无所获,她突然很难受,终于明白,有时候最残忍的不是狠心,而是真心的辜负。那个男人不仅误解了她,甚至连还钱的机会都不给她。

当年前夫冯仁出轨,为了能够离婚,她带着儿子净身出户,不仅被夫家的人骂作不知好歹,甚至还被身边的亲友数落:冯仁可是城里人,有房有车,国企单位,不就是犯了点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吗?只要肯认错就行了,何必离婚呢?

冯仁肯认错,但是何其不能原谅,她不能接受出轨的男人。哪怕是净身出户,独自抚养儿子,她也义无反顾地抽刀断水。如今,她做到了,她一样可以给儿子一个家,一样可以成为真正的城里人。

何其购买房子,差点就和房产中介的李自如,处成了朋友。

房产中介的李自如,年纪轻轻,却已经是房地产行业的老江湖,一看何其是颗小白菜,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于是,一开始,便只管将提成高的二手房推荐给何其。何其也不急,面对人生可能是唯一一次的购房机会,哪里会轻易出手?房子的楼层格局,朝向,还有小区配套,房子周围的生活便利。每看一套房子,何其都认真地、细致地做笔记,丝毫不落下任何一个环节,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房子的价格。何其的购买标准很简单,那就是既要便宜,又要舒适。

只看房不买房子的客户,李自如早已见怪不怪,有些人纯粹就是无聊,借看房子来打发时间。但是像何其这样如此认真的看房客,李自如还是头一遭遇到,忽悠不得,又不得不耐心地伺候着。按照公司的规定,手头上还有客户,公司便不会再派新单,为此,他不知道错过了多少爽快且豪气的大客户。

李自如开始向何其推销拍卖房。拍卖房看上去都很美,价格低,房源好,这些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买了之后,未必能够真正拥有,就算能够过户,原屋主赖着不走,一点办法都没有,最终只能赔点钱,退掉。何其就是掉入了这样的坑里,被李自如忽悠,看中一套拍卖房,交了定金之后,去看房子,结果被住在里面的一个老婆子拿扫把轰赶,还警告何其: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房子里,绝不搬走。

李自如又向何其推荐凶宅。何其心头一热,交了定金才了解到是凶宅。尽管李自如巧舌如簧,凶宅在何其的心中,始终是无法抹去的膈应,放弃吧,肯定得亏钱,不放弃吧,又接受不了,思虑再三,最终一咬牙,宁愿亏点钱,还是选择退掉,重新挑选房子。不过,她也没有向房产中介投诉李自如,更没有对他有任何的怨言。

李自如开始老实起来,真心实意地陪着何其看房子。

两年了,何其还没定下房子,李自如却看上了何其。何其就是这样的女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她绝对能够征服大多数都男人。只是何其并不清楚,这是她的幸,还是她的不幸。何其看房,他像谈恋爱似的陪着,既要拿最好的房源给她,又要想法子把自己推销出去。

李自如终于成功地帮何其找到合适的房子,却依然没有将自己推销出去,最终,何其接受了房子,却拒绝了李自如。

李自如说:何其,嫁给我,这两年来,你看房子,我在看你,你相中了房子,我相中了你,咱们算是得偿所愿,我不收任何一分钱都中介费,房子也不用你承担首付款,我全额支付。

何其只是笑笑,她没有提要交往先转账的条件,但也早就领教过了李自如的嘴,一套三十多楼龄的步梯房,偏让他吹的天花乱坠,竟然成了含苞待放的少女般的房源,若非她足够冷静,早就搬进那套南北不对流,每天爬九楼的二手房中了。

何其很谨慎地处理着和李自如的关系,她很清楚,对于离异的女人来说,这些年的遭遇,已经让她波澜不惊,从容应对。当初离婚的时候,何其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跳出深坑,又入火坑。自从自己离异之后,异性的骚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生活中的异性交往,何其尚能应付,最怕的便是职场骚扰,何其不能提交往的要求,但也不能轻易摆脱,稍有闪失,连工作也保不住。

长得漂亮,独立且坚韧,这不算是独特的条件,还有更多优秀的女人仍待字闺中。像何其这样长得漂亮,独立且坚韧,更关键是,竟然离异,独自带着孩子生活,这样的女人,最容易激发男人的猎艳欲望。当年,曾供职的幼儿园的老板,不知道从哪个渠道,获悉了她离异的消息,突然就向她大献殷勤起来,要给她升职,让她担任副园长。升职意味着加薪,这对于刚刚净身出户,还要抚养孩子的何其来说,自然是意外之喜。升职之后的何其,并没有任何的实权,仅仅是多了一项工作,那就是陪着老板参加各种的会议,一开始是跟幼儿园有关的会议,后来是跟幼儿园没有任何关系的集团公司的会议。老板也借助两人独处的机会,说的话越来越露骨……

何其开始拒绝参加会议,并对老板的各种骚扰置若罔闻。按照以往,老板一个月不来一次幼儿园,自从何其担任副园长之后,老板天天都往幼儿园跑。何其也是个能忍之人,面对越来越肆无忌惮的老板,她寸步不让,丝毫不给对方机会,反正幼儿园女性多,有已婚的成熟性感女人,更多的是青春靓丽的未婚女人。只要自己坚守阵地,老板自然会知难而退,顶多就是撤掉自己的副园长职务。让何其越来越难堪的是,老板仍然是锲而不舍,整个幼儿园开始弥漫着奇怪的气氛,大家莫名其妙地开始疏远她,甚至看她的眼神,也有点怪怪的……

有一天,一个大班的女孩特意跑来问何其:园长,你为什么要做小三?我从现在开始不喜欢你了。

何其一愣,问道:你听谁说的?

女孩似乎很愤怒,振振有词:老师们都在说,说你是因为做小三,才当上了园长的。我妈说,我爸爸就是被小三勾走了魂魄。

何其的满腔屈辱,顿时倾泻而出,她无法跟一个五岁多的小孩解释,更不想对全园的师生申辩。何其没有做任何亏心的事情,但是,这个副园长确实也来得不明不白。何其马上收拾东西,辞职离开了幼儿园。

何其很快就重新就业,新入职的幼儿园不属于集团管制,人事关系简单很多,也没有男性老板,园长和副园长都是女性,这让何其很满意,虽然工资少点,但是在新的幼儿园担任了小班的班主任,班主任的收入要比普通老师高一些。

刚入园的小朋友,一开始特别不习惯新环境,生活自理能力又差,哭闹等状况层出不穷,让何其疲于应付,下班后,还要应付家长,作为班主任,平时接送小孩,开家长会等,总能和家长见上面,虽然有班级微信群,但大部分家长主动添加何其的微信。何其对待孩子也好,对待家长也好,都是尽心尽责,没有想到,竟然有家长浮想联翩起来,借着对孩子在幼儿园生活的情况了解,对何其个人嘘寒问暖,再接下来,便是各种的送礼,邀约,甚至遭拒后的大放厥词。

何其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为了省钱,她从来都没有化妆,也极少购买衣服,更不会对自己特意的梳妆打扮,但总难免各种的骚扰。何其甚至希望自己长得平凡一点,最好便是丑一点。

无论如何,似乎总有摆脱不了的烦恼。

正式签约那天,何其打算带上儿子小刚,如此重要的时刻,当然要让小刚一起见证,至少让他感受到正式成为城里人的骄傲。小刚也答应了。结果,正要出门的时候,小刚却说临时有约,让何其一人孤身前往了。

二手房交易的手续比较繁琐,但是有李自如陪伴和协助,不到两个小时,一切都很顺利地完成了。

何其用了两年时间看房子,真正购买的这套房子,只用了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交完30万元首付款之后,她便正式拥有这套房子,正式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城里人,若不是在服务大厅,她真想大声呐喊,让多年以来的屈辱,隐忍,获得尽情的释放。

走出服务大厅,李自如说道:“这套房子无论是地段,还是价钱,都特别令人满意,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笋盘。咱们今天一定得好好吃一顿,要么你请我吃饭,要么我请你吃饭。”

何其知道李自如是立了大功,他几乎运用了作为金牌房产经纪人的专业技巧,顺带加上连蒙带骗,才如此迅速地将房子拿下来。

何其再一次拒绝了李自如杜邀请,她只想尽快回家,做一顿好吃的,和儿子好好地分享一下。

何其特意买了儿子最喜欢的深井烧鹅,本来也想给自己买点最喜欢的菜,但在菜市场转了几圈,竟然想不起,也找不到,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菜。最终,只是买了一瓶酒,何不好好地醉一场?

回家后,不见小刚的身影,这家伙最近有点怪。在上高二以前,都是特别不爱出门,无论是周末还是节假日,哪怕是带他去买他最爱吃的深井烧鹅,他也不肯走出家门半步,特别是初三上网课,帮他购买了电脑之后,他甚至连客厅都懒得出来。何其曾担忧小刚会不会得了自闭症。但是她实在太忙了,虽然担忧,但看着小刚能吃能睡,没病没痛,也就任由他躲在房间。上了高二之后,小刚突然就变了,整个人都变了,似乎就是在一夜之间,在何其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身体突然就开始膨胀,茁壮地成长起来,喉结开始凸起,声音也附带着男人的低沉之音,稀疏且幼细的胡子也开始冒出。小刚就这样,突然之间,像个男人那样地走出了房门,开始离开了家门。每逢周末,那便是比何其还要忙碌地早出晚归起来。小刚的变化让何其既惊喜又欣慰,便更加毫无节制地,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赚钱和看房子的重任中去。

晚饭做好了,小刚还没有回来,正要准备给他打电话,小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切得让何其心惊肉跳:“妈,快来救我……”

何其吓得将手中端着的盘子往桌子上一扔,热气腾腾的菜肴洒落了一桌子,她几乎带着哭腔问道:“小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在哪里?”

小刚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关闭通话。何其依稀听到电话那头有个女人的声音,似乎很愤怒。

何其继续对着电话大声叫喊,却再也没有听到小刚的回答。她马上想到报警,但是小刚到底在哪里,自己都说不清楚,怎么跟警察说呢?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小刚的班主任顾老师,马上给他打电话。由于是周六,不是上学时间,班主任也不知道小刚去了哪里,但班主任也急,答应马上问问班上的同学。

放下电话,何其才想起,她给小刚购买的是和自己同一品牌的手机,当时还让店家帮忙安装了手机定位系统。她连忙打开手机的定位系统,查到了小刚的大概位置,就在永利街的后巷,永利街靠近人民公园,后巷只有早上才会热闹些,流动摊贩喜欢在哪里贩卖早点,专门供应喜欢逛公园的老人,一到晌午便冷清下来,小刚怎么会跑到哪里去呢?幸好离家里也不远,开电动车大概十分钟就可以到达。何其打算先过去看看,如果还是找不到小刚,就报警。

何其飞奔下楼,恨不得给电动车插上翅膀,直接飞到永利街。

后巷昏暗的路灯下,何其隐约地看到三个人,其中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趴在地上,旁边的中年夫妻,正对着趴在地上的人念念有词,似乎在咒骂。女人手里还拿着好像绳子的东西,不时地抽打着地上的少年。

少年的哀嚎让何其瞬间心碎,躺在地上的少年,果然是小刚。待何其走近了才看清楚,女人手上拿的根本不是绳子,而是皮带!应该是中年男子的皮带,金属的皮带头沉沉地砸在小刚的背上。

何其一把将皮带抢了过来,愤怒地说道:你为什么打人?

小刚一听到何其的声音,连忙转过身来,跪在何其的前面,哭丧着喊道:“妈妈救我!”

那女人一听,似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竟然狠狠地推了何其一把,骂道:“你是怎么当妈的?教出这样的儿子?你问问你儿子,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何其转身问小刚:你对人家做了什么事情?偷了人家都东西,还是抢了人家的东西?不要怕,错了,我们就承认,该赔偿的,妈妈砸锅卖铁也帮你偿还。

小刚没有开口说话。

何其问中年夫妇:“我儿子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你儿子犯贱,现在倒装可怜了?”

何其的怒火瞬间上来了:“怎么就出口伤人了?你们不说,我现在就报警,告你们无故殴打未成年人。”

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好,你报警,我们一定等着警察过来。”

小刚一听,吓得不停地拉扯何其的裤子,惊恐地说道:“妈,千万不要报警,千万不能报警……”

何其心一紧,小刚被人打了,为何反而不愿意报警?难道他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这样何其顿时有点心虚,便打消了报警的念头,眼看小刚伤得不轻,打算先带他到医院治疗。

打小刚的那个女人,还想拦着何其他们,被中年男人制止了,何其约略听到中年男人说:“今天先放过他,反正他是跑不了的。”

何其搭载着小刚,想往最近的医院跑,却被小刚阻止了,小刚说:“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何其坚持要去,小刚就从电动车上跳了下来,再也不肯坐上车。何其无奈,只能答应他回家再说。回到家,脱下小刚的衣服,发现后背有七八处皮带头抽打的瘀肿,看得何其既心痛又难过,连忙给他消毒和涂抹跌打药,她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让那个女人下如此的狠手?从年龄上看,她也应该是为人父母。万一不小心,皮带头往后脑勺上打下去,人可能就没了,想到这里,何其倒抽了口冷气。

小刚始终一言不发,既不肯讲那个中年女人为何要下狠手打他,也不肯提为何跑到偏僻的永利街后巷去。小刚的沉默让何其有点生气,于是打电话给顾老师,告诉他小刚已经找到了,将小刚被打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想看看他是否清楚小刚为何被打。

顾老师听完,马上说道:“我现在过来,到了再说。”

何其一愣,本能地想拒绝,但是看到小刚的情况,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顾老师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家里了,在今天通讯如此便捷的时代,似乎早已没有家访的必要,但是自从何其第一次参加家长会后,顾老师就对小刚特别的上心,不仅是小刚的学习生活,还有小刚的家庭生活,他都是事无巨细,倍加关怀。

小刚曾承认,他向顾老师交代过,他是单亲家庭,后来,顾老师在跟何其了解小刚在家的学习情况时,特意向何其透露,他工作二十多年,一直担任班主任,以致将时光和青春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一直未婚。

何其听得懂,但何其装作没听懂。

顾老师看到小刚背上的伤痕,痛心疾首地问道:“到底是谁下的狠手?”

小刚还是不回答。

无论顾老师怎么循循善诱,小刚就是不为所动,半个字也不肯透露,面无表情地看着顾老师,顾老师一时也拿他没辙。

眼看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何其让顾老师先回去。待顾老师离开后,何其顿时拉下脸来,对小刚说:“你再不肯说,我马上报警,殴打未成年人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两个人。”

何其的话,果然将小刚唬住了,既然他如此抗拒报警,那就用报警来吓唬他,不怕他不老实交代。

小刚终于开口了:“我们是自愿的,我很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什么自愿?她是谁?你把话说清楚点。”

“我的同学文馨,我们在一起是自愿的,我没有强迫她…… 刚才打我的是她父母。”

“你跟文馨谈恋爱了?就因为这个事情,她的父母就对你下狠手?”

小刚点点头。

何其很生气,小孩子早恋,肯定是不对的,但是做父母的,教育一下就可以了,怎么能动手打人?而且还要下狠手?若不是两人是同学关系,何其还真打算报警,既然事情弄清楚了,那就先报告给学校,看看学校怎么处理。

虽然很晚了,但何其还是决定给顾老师打电话,将情况告诉他。

顾老师接完电话,马上联系文馨的父母,对方承认打了小刚,但是并不愿透露打人的原因,只是建议顾老师暂时不要插手,更不要在班上提及此事,他们正在考虑如何处理。顾老师听到电话那头,文馨的父母似乎在争执,既然人家不愿多说,自己也不便多问,反正等周一文馨返校的时候,再找文馨谈话,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一上学的时候,文馨请假。小刚的背伤大有好转,但是他也拒绝去上学,何其没有办法,只得帮他请假,让他在家休息一天。

顾老师猜测小刚和文馨应该是早恋,让文馨的父母发现,于是将小刚揍了一顿,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如今的小孩早熟,又经常接触网络,因早恋发生的矛盾纠纷也不少。不过,如果小刚没啥大碍,何其不追究文馨父母的责任的话,过几天,事情也就过去了。毕竟,孩子之间发生的矛盾,许多家长都会顾及孩子的面子,不会过多地纠缠追究责任,虽然文馨的父母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顾老师刚上完课,就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一见面就问:顾老师,你们班上的小刚和文馨是怎么回事?

顾老师将了解到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

校长一脸的严肃:“顾老师,情况比你了解的更加严重,你也知道,咱们学校正在处于最关键的时刻,申报的省级文明示范学校正处于复评阶段,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

“校长,孩子们闹点小矛盾,能出什么乱子?”顾老师很有信心:“放心吧,小刚家长那边,我会做好思想工作。只要她的家长不追究,这个事情就过去了,回头我会让小刚和文馨好好写检讨,不偏袒,也不纵容,文馨的父母,我也会批评批评……”

顾老师似乎对自己的处理方式很满意。

校长却仍是一脸的凝重:“顾老师,如果是学生之间的小矛盾,我也不会亲自过问。现在你们班小刚犯下的可是大错,闹不好是要判刑的。到了那地步,别说省级文明示范学校的复评过不了关,你的高级职称申报,也得泡汤。”

顾老师吓了一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校长迟疑一下,还是照直说了:“小刚性侵文馨,她的父母要报案。文馨可是小孩子,这可是刑事案件啊,我刚刚亲自去了一趟文馨家,人家父母根本就不肯见,现在找你来,是希望你赶紧联系小刚的家长,咱们一起登门拜访,我已经向教育局汇报,吴局长会带领我们一起上门,尽量先把事情稳住。”

顾老师的心一沉,慌得紧,额头直冒汗,担任班主任近二十年,从来没有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情,这让他顿时羞愧难当,能不能评上高级职称已经不重要了,如果真的影响了学校的申报复评,那就成了学校的罪人,如此重责,他可担当不起,于是马上给何其打电话。

何其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抖动得特别厉害,耳朵嗡嗡作响,小班教室热闹而嘈杂的声音,瞬间在何其的耳际消失。何其根本就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小刚是这样的人,当年决定离婚,就是害怕小刚会收到前夫的影响。一定是女方的家长诬陷小刚,何其心中顿时也来气了,痛打小刚这笔账还没有算清呢。

何其说:“顾老师,这些话不能乱说,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我的孩子虽然不优秀,但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啊。”

顾老师催道:“你赶紧过来学校,没有证据,人家怎么可能乱说呢?我也一直把小刚当成自己的孩子呢。咱们一起去文馨家里,先诚恳道歉,再想想有没有补救的措施。”

何其连忙向幼儿园请假,火烧火燎地往小刚的学校赶去。从幼儿园往学校赶,再跟随校长和顾老师一行到达文馨家。在路上,何其已经逐渐地冷静了下来,偷偷地用手机查询了一下青少年刑事犯罪的判定年龄,小刚已经年满16岁,也就是肯定达到了追究刑事责任的年龄,如果文馨父母反映的是实情,那么小刚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判定性侵罪的话,至少要判处3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文馨父母拒绝跟何其见面,连道歉的机会也不给。大家在楼下商量对策的时候,教育局吴局长也过来了,跟大家说:“你们先找个地方坐坐,我跟文馨的父母相识,我上去了解下情况,回头等我电话。”

大约一个来小时,吴局长从文馨家出来,招呼大家:“先回学校,再商量。”

何其偷偷问顾老师:“文馨多大了?”

顾老师曾看过文馨的身份证,但一时间也不太肯定,只能猜测道:“应该有16岁了。”

何其说:“有没有准确出生年月?”

顾老师顿时明白何其的想法,文馨也年满16岁的话,如果是双方都愿意发生关系,那就不构成犯罪,自然不需要接受刑罚。虽然,顾老师内心也闪过一丝侥幸的心理,但是很快就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愧疚,何其是家长,肯定会为了替儿子逃脱刑罚而想尽办法,但是自己身为班主任,哪怕一直对何其有着超越家长的情感,也不能因此而姑息纵容。

顾老师的手机上就有全班同学的详细信息,但是他不想查看,也不想回答何其的问题,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查清楚整件事的真相。

局长提醒何其,让她迅速联系小刚,尽快赶到学校。

小刚满脸委屈,似乎惊恐地看着会议室的地板,一直不敢抬头看人,他没有否认和文馨的亲热行为,但是他重复强调的就是,两人是恋爱关系,文馨是自愿的。至于俩人发生关系的具体时间地点等情况,他却始终不肯透露。

何其悬着的心,终于稍微缓和了些。

局长看也问不出什么来,于是让何其带着小刚先回去。然后吩咐顾老师,找班上的学生谈话,了解文馨和小刚是否真正存在恋爱关系。

小刚的坦白,让何其暂时感到踏实,只要不用承担刑事责任,该道歉就道歉,敢处罚就处罚,都能够接受,就当是吸取教训。何其甚至有点期待,让小刚对人家女孩子负责,反正小刚的学习成绩也不好,自己又买了房子,过几年让他成家,也不是件糟糕的事情。但是何其仍然有一丝的不安,小刚真的说实话吗?为何却对某些事避而不谈呢?小刚越长越大,自己却似乎越来越不了解小刚了。

校长很清楚问题的严重性,特别是在学校正准备更上一层楼的关键时刻。下一年校长换届,受年龄限制,这是他上调教育局的最后一次机会。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于是找人从中竭力周旋。

文馨的父母终于做出了私了的决定。当然,校长并不知道,文馨父母的决定并不归功于他,而是文馨的爸爸说服了文馨的妈妈:不报警,不追究小刚的刑事责任,文馨办理转学,但需要小刚承担转学的费用。这在文馨的父母看来,已经是一种妥协。对于学校来说,只要不追究刑事责任,能够私了,就是最好的结果,至少能够将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从文馨家回来以后,顾老师也没有闲着,马不停蹄,马上找小刚和文馨的同桌、舍友等了解情况,女生们很肯定地答复,俩人根本就不是恋爱关系,倒是小刚一直追求文馨。文馨曾向同学表达过对小刚的态度,虽然不太讨厌小刚,但是对小刚的纠缠,也很烦恼。其实,顾老师根据多年的经验,也断定小刚和文馨并不是恋人关系,中学生谈恋爱,基本上都是唯恐天下人不知,特别喜欢炫耀,就算在老师面前能够隐藏得很好,也绝对欺骗不了同学们的眼光。

如果俩人不是恋爱关系,那就可以断定小刚撒谎,他真的触犯了法律。

得悉文馨父母的决定后,顾老师终于松了一口气,校园突发事件层出不穷,如果处理不当,极容易引起社会的关注,尤其是如今网络的发展,人们总是动不动便将鸡毛蒜皮的事情,发到网络上,到时候无论结果如何,带来的影响都无法消除。能够私了,那就是最好的结果,顾老师第一时间将情况告诉何其。

何其听到信息后,也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实在太压抑了,还来不及享受购买房子的喜悦,就被小刚闯出来的祸事搞得焦躁不安。自从购买房子之后,烦心的事情便接踵而至,小刚惹祸,害得自己的工作也受到影响,自从进入这家幼儿园以来,何其一直都是全勤,从来没有休过年假,这短短的一个星期,却接连请了几次假,因到学校处理事务而迟到,这在何其看来简直就是不可原谅的怠工。园长已经毫不客气地批评了她,这让何其更加的惶恐。

接下来,便是协商文馨转学的费用事宜,学校约了双方的家长到学校进行协商。文馨的妈妈没有出席,只有文馨的爸爸单独前来,这让何其稍微轻松了一些,文馨的妈妈确实更难对付。

会议一开始,大家也没有客套,何其按照学校的意思,首先代表小刚,作了诚恳的道歉。文馨爸爸没有任何的表情,既没有接受何其的道歉,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和不满,他拿出一份资料,递交到顾老师的手中。

顾老师拿起一看,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文馨爸爸递过来的是转学的费用清单,共计二十六万。文馨转入的是省城最好的私立学校,清单包括转校的各项收费标准,他认真逐字阅读,费用包括剩余两年的学费,住宿费和其他的各项费用,倒也看不出问题,算下来,确实需要二十多万。

顾老师将费用清单转交给何其,何其一看,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声说了一句:“怎么可能要这么多钱?”

话一出口,何其马上打住,她差点就想说:这是讹诈。

会议室的人都尴尬地望着何其,文馨的爸爸面无表情,根本就不看何其,他在等着校长的发言。

校长清清嗓子,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份清单我已经看过了,省实是全省最好的民办中学,所有的收费都是有依据的,小刚妈妈,你也可以按照清单计算一下。按照规定,中途转学还需要另外缴纳五万元的学位费,我们向教育局汇报,由教育局吴局长帮忙沟通,已经免除了这笔费用。我们也知道费用不低,但是孩子的前途更加重要,希望家长理解,有困难,咱们就想方设法解决困难。

何其还是忍不住:“读个书,转个学,就要二十几万元,这样的困难我们怎么解决?本来是孩子的事情,应该由孩子解决。没错,我的孩子确实犯了错,孩子被打,我们没有计较,如今也积极主动地配合学校解决问题。但是,这个转学费用,确实不是我们能够承担的,学校认为该怎么处理,那就怎么处理吧!”

文馨爸爸瞬间就来气:“要不是为了孩子,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你的孩子犯了法,就要承担责任。”

何其不让步:“小刚有没有犯法,不是由你们说了算,如果真有错,我们能承担责任,但承担不起转学的费用。”

文馨的家长忍不住要发作,刚好有电话打进来,他接了个电话,转身对着校长,平静地说:“如果同意办理转学手续,那就要尽快办理,不能让孩子的功课落下太多。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到时解决不了,那就交给公安机关处理。”

文馨的家长说完,就先行离开了,明显看出来,他似乎不想再和何其继续交谈。

何其拿着转学清单,心中也有气,继续絮叨:“各位领导,你们都在场,都听到了,不是我没有诚意,而是对方家长太没有诚意了,孩子闹出了问题,我们愿意解决,要转学也没有问题,为何非得挑选最贵的学校?又有多少家庭会为了孩子,花几十万读个中学呢?这是解决问题的诚意吗?”

顾老师向何其解释:“文馨刚进入高中的时候,家长曾向他咨询过这间省城最好的私立学校,后来听说由于离家太远而放弃。所以,人家要转入这间学校,也是合情理的,并不是特意为难。文馨的家长一开始也不愿意和解,这几天,学校好不容易才做好家长的思想工作,人家才愿意过来学校坐下来谈。”

何其说:“我不想为难学校,小刚让您们操心,我特别的感恩,如果转学费用是三五千的话,我也没有意见,但是二十几万的费用,我确实是拿不出来。”

校长说:“我们能理解你的情况,但是家长你也不能一口就回绝,你这样做,让人家的家长多难堪?拿不出来,可以先回家想想办法啊,咱们不是为了孩子的前途嘛?”

何其特别不喜欢校长动不动就拿孩子的前途来说事,忍不住顶回去:“孩子做出了过分的行为,做父母的肯定很难受,肯定要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如果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能有多大的过错?”

校长也生气了,说道:“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人家手上可是掌握着证据,这件事情真的闹到报警,小刚的前途可真的就毁了。”

“那就拿出证据来!”何其话一出口,连自己也惊讶了,没有想到竟然能说出口。也许是转学费用刺激了她,让她口不择言起来。如果真的要赔偿二十几万,别说拿不出来,除非变卖刚刚到手的房子…… 自己和小刚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顾老师急了:“何其,小刚虽然已经年满十六岁,但是文馨还未满十六岁,无论是不是自愿,小刚的行为都已经触犯了法律。文馨的父母都是人民医院的医生,人家当天就将文馨的所有衣物封存,身上的伤痕拍照,这些都是证据,只是人家都是体面人,不方便随便将这些证据摆上桌面,对于小刚来说,能够和解,私下处理已经是万幸的事情。”

何其瞬间被吓住了,难怪小刚被打那天,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医院。顾老师肯定不会信口开河,身为班主任,他自然掌握每个学生的出生年月等具体信息,他更不会为了逼迫何其就范,而欺骗何其。也就是说,一旦文馨的家长真的决定报警,那么小刚恐怕很难逃脱牢狱之灾,他的前途将尽毁。何其对小刚本抱着很大的期待,希望他能够出人头地,为此她不惜以最大的努力,为小刚营造更好的成长环境。只有离异带娃的女人,才能够真正懂得其中的艰辛。何其一直相信,总有出头之日,没想到,房子买了,就要在城里扎根了,小刚却闹出这样的麻烦。

小刚绝对不能接受法律的制裁,何其的态度马上软了下来,应声说道:“我赔!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赔偿,麻烦您立刻转告对方的家长,我马上就回去筹钱。”

何其很怕对方的家长反悔,一旦报警,交给警察处理,小刚的前途就毁掉了。

小刚仍然是一口咬定,他和文馨是自愿发生关系。何其又气又急,无论是自愿还是强迫,都涉及犯法,偏偏死不认错,这让何其感到越来越陌生,小刚自小就懂事,犯错了,会主动自己惩罚自己,如今犯下大错,竟然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何其说:“咱们必须赔偿人家的转学费用,人家才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钱,必须筹到钱,你马上给你爸打电话,让他筹钱救你。”

小刚很不情愿,对于自己的爸爸,以前见面,他爸爸还会给点钱。近几年,就算是逢年过节,去爷爷奶奶家探望,碰上了面,顶多也就是打声招呼,半个子也没给过。

何其瞪着小刚,要他当着面打电话。小刚不情不愿地拨通了电话:“我要钱……”

电话那头毫不客气:“废话,谁不要钱?要钱找你妈,找我干嘛?”

“我妈刚买了房子,现在没钱,是她让我找你要钱,我惹了点麻烦,需要钱才能解决,不然警察就会把我抓去坐牢……”

小刚还没有说完,电话那头又抢话:“废话,谁没有需要钱解决的麻烦?你妈竟然买了房子?厉害哦,是不是找了个有钱人?恭喜恭喜,有钱买房子,怎么会没钱给你?你这是故意炫富还是哄老子来着?”

小刚气恼地挂掉电话。

何其无奈,将小刚爸爸的电话号码发给顾老师,让顾老师给小刚爸爸打电话。没过多久,顾老师就打回电话,问道:“小刚爸爸是什么人?他竟然跟我说,你们肯定是联合起来欺骗我,我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相信,怎么会相信老师的电话?”

何其拿起小刚的手机,给前夫发信息,将小刚发生的事情完整地告诉对方。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儿子,好样的,果然是我的种……

就再也没有下文。

何其不甘心,让小刚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她让小刚将事情讲清楚,再谈赔偿的事情。小刚吞吞吐吐,花了十来分钟总算将事情讲清楚。何其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孙子,爷爷奶奶老了,这事你得找你爸,我们连儿子都管不了,哪里管得了孙子的事情?”

何其简直要气炸了。

唯一能够帮上忙的,估计只有母亲,这也是何其唯一的至亲之人。母亲一辈子都很不容易,何其中考的时候,母亲下岗,她本想放弃继续读书,母亲愣是依靠打零工,一直让何其读完高中,熬到何其出来工作,早已累垮的身体到处响起了红灯。何其知道母亲特别的勤俭,二千来块钱的退休金,既要水电煤气加三餐,又要看病保命,居然还有积蓄。何其买房子的时候,曾告诉过母亲,结果老人家二话不说,就从床头的一个盒子里,拿出厚厚的一叠人民币,要给何其。何其不肯拿,知道这是老人的养老钱,房子可以不买,也可以迟点买,老人的钱是万万动不得的。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何其就打起了母亲养老钱的注意。

何其没有选择,她必须尽快地筹钱。

何其仍用买房子作为借口,她想好了,小刚的事情处理完毕,自己的房子拿到手之后,就将母亲接过去,反正要购置新床,自己的房间干脆就买双架床,母亲睡下铺,自己睡上铺。这样不仅可以省下母亲三餐的费用,也可以方便照顾老人家。

母亲很高兴,为自己能够出一份力而自豪,骄傲地说:“你别小看我,这里可是整整十一万,买房子是大事,妈妈怎么能不帮点忙呢?听说下个月退休金增加二百来元,还可以补发半年,又有一千多到账,你不用担心我……”

何其以为母亲顶多也就存了三五万,没有料到竟然有这么多!沉甸甸的人民币,何其拿在手,却开心不起来。

何其拿着钱,直接去学校,将钱交给顾老师,她要让文馨的家长清楚她的态度,为小刚争取时间。

接下来的,仍是继续筹钱。

何其拿着刚刚到手的房产证去银行做抵押,却被告知,刚刚过户的房产证,暂时不能做抵押,就算有银行能够接受抵押,放款也很缓慢,至少要在三个月之后。

如果不能在一个月内放款,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何其打算向幼儿园预支工资,虽然希望渺茫,但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她拿着房产证找园长,只要能够预支七八万元,再加上此前转交的十一万,总共二十万。这是最理想的结果,也是何其能做的最大努力。

对于何其的请求,园长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然后开始向何其大倒苦水:“咱们幼儿园一直将员工当作家人,一贯的宗旨便是,只有家人开心,才能够更好地工作,才能够给所有的孩子们带来健康和快乐。如果是五年前,员工有需要,你不用拿房产证来,不用任何的抵押,咱们一定会帮忙解决。但是现在连咱们都是自身难保,如今人口出生率断崖式下降,咱们的招生任务无比艰巨,今年小班有八个班,到目前为止,九月份的新一届小班,按照招收计划是十个班,只招收了三个班。咱们是民办幼儿园,所有的开支全靠招生,如果生源不够,连咱们老师的基本工作,都难以保障,我跟你一样,也是给老板打工,我比你更艰难,不仅仅要操心招生的事情,还要着手裁员的事情……”

何其知道,园长说的是事实。她也听说了招生困难,只是没有想到,今年的招生情况会这么艰难。时代在巨变,三年之前的幼儿园,仍是求贤若渴的时代,有经验的幼教老师,尤其是像何其那样的中年女性,更是深受幼儿园的青睐。没有想到,仅仅是三年的时间,寒潮袭来,一直以为很稳定的工作,竟然即将受到巨大的冲击。

在这个城市,唯一让何其感到踏实的,便是工作的地方。走出幼儿园的大门,她真找不出能够筹到钱的去处。既然园长说她也只是个打工者,这样的事情,可能真的作不了主。何其心一横,那就找董事长。董事长姓黄,也是中年女人,两个孩子的母亲,跟何其算是同龄人。但是何其跟董事长并不熟,几乎没有过任何的交往,顶多就算是点头之交。何其没有想到,四十多年的人生,从来不求任何人的她,竟然有胆量向一个没有任何交情的人借钱。

何其一直揣着房产证上班,随时守着黄董事长回园,在紧张与焦虑中苦待了三天,终于见到黄董事长的身影。何其赶紧找个空隙,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何其以为自己揣着房产证,便能够淡定从容地将自己诉求清晰地表达出来。真的站在董事长的办公室时候,何其却突然感到心脏砰砰地狂跳,脑袋一片空白,口齿也不清晰起来。

黄董事长的表情复杂,她似乎一开始就听懂了何其的意图,眉头瞬间紧锁,但是她并没有打断何其,而是在逐渐舒展的双眉间,耐心地听完何其结结巴巴的诉求。

黄董事长整理了一下裙子,轻微转动了一下座椅,身体向前倾,以便用更加亲切的姿态,回答何其的请求,董事长说道:“相信你一定听过我在员工会议上的发言,你知道我是个直率的人,不喜欢浪费大家的时间,所以,你别介意……”

何其连忙答道:“我哪里会介意?”

“你手上拿的应该是房产证的副本,原件的封面不是这样的颜色,凡是办理了抵押的房产证,不值钱,房产值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果是刚刚给银行办理抵押的房子,也有可能是负资产,所以你这种方式是行不通的。”

何其瞪大了眼睛,房产证就是她敢于借钱的底气,没有想到在别人眼里竟然成了一文不值的东西,一时愣得不知道如何应答。

何其的心如刀割,羞愧得无地自容。

黄董事长彷佛猜透了何其的心思:“我们都是为人父母,谁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出事,理解你的心情,这样,还有一个方案,你可以考虑一下。”

何其急忙问道:“什么方案?”

是这样的,目前招生情况很不理想,并且随着出生人口的下降,往后的招生只会更加困难,董事会准备关停部分幼儿园,所以要进行裁员,接受离职协议的员工,可以获得几万元的补偿,或许可以缓解你的燃眉之急。

何其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接受。”

为了能够迅速地筹到钱,何其只能放弃幼儿园的工作,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是也算体面,工资福利很不错。更重要的是,在幼儿园工作,晚上是不需要加班的。何其一直利用晚上的时间,兼职送外卖。这么多年来,工作和兼职两不误。辞职后,几乎不可能再找一份幼儿园的工作。

唯一幸运的是,何其能够得到补助金。黄董事长确实待何其不薄,签完协议后,马上就让财务打款,何其还没有回到家,当月的工资以及补偿金已经到账。

何其成了失业人员。

为了省钱,何其只能在晚上七点半后再去菜市场。菜市场一般是晚上7点开始收摊,7点半左右,大部分的摊档基本收拾完毕。这个时候去买菜,基本上都是半卖半送,特别是猪肉档,人家档主都懒得过秤,甚至随便扫码给个钱,就可以拿走。

能省就省,只要饿不着,就不算是真正的困难。

将饭菜做好,已经将近晚上九点。小刚一直在房间打游戏,何其连续叫了好几次,才极不情愿地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瞪着屏幕,才吃了几口,突然一撂筷子,竟然对着何其喊道:你吃饭怎么这么恶心?吐了一桌子的渣?还叫人家怎么吃的下去?

今晚何其煮的丝瓜,是市场的阿婆送给她的,没收一分钱,其中有一条丝瓜比较老。。何其怕小刚夹到有渣的丝瓜,自己赶紧先夹到碗里。何其太累了,累得一坐下来,连拿个装平时装骨头的碟子,都懒得动,她真怕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瓜也确实太老了,老得嚼不动,也吞不下,何其像个暮气苍苍的老人,小心翼翼地将残渣留在自己的碗前,只想着先吃几口饭,待慢慢恢复了力气,再收拾饭桌。

小刚的嫌弃,让何其浑身的力量瞬间恢复过来,这段时间的委屈,让她几近奔溃,偏偏闯了祸的小刚,丝毫体谅不到她的难处,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怒斥:“还不是你闯下的祸?现在我们要赔偿人家二三十万,不然人家就要告你,到时你就得进监狱,连菜渣都是奢望……”

小刚一听,眉毛间竟突然透着一股狠劲:“凭什么告我?我们是自愿,就算告到哪里去,我也不怕!”

“你不怕?为何挨打的时候不吭声?为何死活都不肯去医院?你对我凶有什么用?就算你们是你情我愿,也要看对方的年龄,人家可还是个小孩子啊!”

小刚不吭声了。双眼冷冷地望着碟子里的丝瓜,丝瓜上面还有几块半肥瘦的猪肉。小刚一块一块地将猪肉夹进嘴里,塞得满嘴都是,嘴角的猪油不停地往桌面掉,吃完猪肉,他又夹起一块块的丝瓜,全部放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咀嚼起来,将所有的残渣吞了下去。最后,端起盘子,将汤汁也全部吞到肚子里去。

小刚怒道:“哪里有渣?你是成心恶心人,我的事不用你管,一分钱都不要赔。”说完,便拿起手机回房间,留下砰的关门声。

何其的心头一震,这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小刚,似乎突然之间,就有了一种男人的狠劲,这让何其想到了前夫。小刚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何其想不明白,这十几年来,她不是不关心小刚,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怎么可能不关心?哪怕是小刚被虫子咬了一口,她都心疼不已。何其觉得只要身体健康,能吃能睡就足够了。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真的就足够了吗?如果有一只虫子爬到小刚的心里咬了一口呢?

何其也很委屈,养育小孩,身体健康,能吃能睡,难道还不够吗?难道她做得还不够吗?

小刚可以赌气,但是何其不敢,她必须争分夺秒地筹集资金,只有真正得到了文馨父母的谅解,才能够保住小刚的前途。

救命稻草还是房产。如果小刚真的进去,至少也得三五年,那么这套房子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何其马上联系房产中介的李自如,她要毁约。

李自如笑道:“姐,房产证都已经过户了,那就意味着买卖正式完成,房子就是你的了,哪里还有毁约这一出呢?房产证都还捂热吧?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了?”

何其只好耐心地将小刚的事情全部告诉李自如,这是何其第一次对外人说起这件事,她既羞愧,又难受。说完之后,又莫名地感到一阵的畅快,她太需要倾诉,太需要将满腔的苦水,一股脑地倒出来。

李自如解释道:“房子不可能再退回原业主,因为有贷款,也很难再拿去银行抵押,哪怕是一百多万的房子,想要在短期内变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那可是一百多万的房子啊。”何其差点就哭了起来。

“我先想想办法,但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傍晚的时候,何其收到了李自如的信息,告诉她转了八万元到她的银行账户,让何其查收。李自如帮忙办理购房手续的时候,存有何其的银行账号,转账很方便。何其用手机一查,果真入账了八万,再加上幼儿园的辞退补助金,账户上差不多有十五万。

何其马上将钱转给顾老师,让顾老师将到账金额截图发给文馨的父母,她要让人家看到她的态度和努力,何其最怕的,就是文馨父母突然反悔,为此连续几个晚上做噩梦,梦见警察上门将小刚带走。

何其想跟李自如当面致谢。她买了菜,海鲜不舍得买,离婚后,她再也没有吃过海鲜,唯一的奢侈,便是买烧鹅,于是斩了半只烧鹅。犹豫再三,还是买了瓶酒。

何其真没有想到,身为房产中介的李自如,对整个城市的房地产了如指掌,深谙商品房门道的李自如,竟然租住的是城中村的老旧出租屋。房间大概二十来平方,一房一厅,进到里面,整个出租屋杂乱无章,标准的独居男人的狗窝。都是打工人,都不容易,哪怕李自如手头上握着再多的房源,再多的豪宅,也只能蜗居在城市角落的老旧出租屋里。

何其以为光鲜帅气的李自如,身边肯定不缺女人。事实上,这样的生存状态,肯定是很久都没有女人光顾过。

李自如一直对何其有意,但俩人从来没有独处,连朋友间的一起吃顿饭都没有,一直保持着介乎陌生与熟悉之间的距离。今天的何其有点做贼心虚,从进入房间的那刻,心跳就变得跟眼前的房间一样杂乱。

房间的杂乱给了何其施展的空间,避免了彼此的尴尬。何其收拾房间,李自如下厨,两人各忙各的,也顾不上说话。待何其把房间收拾利索,整个出租屋为之一亮,不仅宽敞了许多,而且充满了温馨的气息,终于有了家的味道。

李自如的菜也已经炒好。男人对于下厨,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哪怕平常看起来光鲜亮丽得五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一旦进入厨房,就像变魔法一样,色香味俱全的菜便闪亮登场。

何其只准备了三个菜,李自如却弄了六个菜出来,别看房间杂乱无章,人家的冰箱里全是硬菜,随便一弄,便是海陆空皆齐全。当然,何其的心思并不在满桌的菜上面,她还没有动筷子,就开始敬酒。

李自如一愣,说道:“我以为你带来的酒是为我准备的,原来你也是酒中豪杰?”

“什么豪杰不豪杰,今天高兴嘛,我先干为敬,你慢慢喝。”何其说完,一仰脖子,手中的酒杯滴酒不剩。

何其不懂酒场规矩,她的意思很清晰,就是让李自如慢慢喝,喝少点。谁料李自如一听,更加兴奋了:“你瞧不起谁呢?谁先倒下还说不定呢。”

那就喝吧。

何其很快就感到了醉意涌上心头,她顺势便倒在沙发上。

李自如哈哈大笑,说道:“还以为你有多能喝呢,不就是三杯两盏淡酒?这么快就缴械投降?”

何其说:“我头晕。”

李自如倒水给何其,端给何其喝完,又回到餐桌上,继续喝酒。

何其看着李自如离开,心中有点急,心脏砰砰砰地跳得越来越猛,她看着李自如继续喝酒,又担心李自如真的喝醉了,那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何其说:“我感觉有点冷。”

李自如走了过来,用手摸摸何其的额头。何其趁机握住了李自如的手,将他拉向自己的身边。李自如没提防,身体倒在何其的身上。何其紧紧地抱着李自如。

李自如瞬间就来了力量,积极与沙发合作,挤压着何其饱满的身体。

何其闭上眼睛,既紧张,又激动地享受着。

忽然,李自如却停了下来。李自如说:“何其,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不能要你,我今天要了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娶你了。我想娶你……”

何其顿时羞愧难当,她不是不喜欢李自如,但是要主动地送上门,她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说服自己。李自如跟自己非亲非故,却主动转了几万块钱救急,这让何其很感动,她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李自如,只能想到这样的笨办法。没想到李自如却拒绝了,还猜透了她的心思,这让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酒意全消,最终落荒而逃。

后来,何其才真正懂得了李自如的意思,他是真心的,真的很想娶她。这让何其感动得暗自哭泣,自己带着个十几岁的男孩,配不上李自如。男人都是这样的,还没有得到你的时候,什么都好商量,什么都不在乎,一旦嫁给了他,那就什么都没有商量,什么都会在乎了!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怎么可能会善待呢?为了儿子,绝对不能再嫁,就算是再嫁,也要等儿子长大成家之后。

那时候,还有人愿意娶自己吗?何其的心里没底。

被幼儿园辞退之后,何其努力地在找工作,只有失去工作之后,何其才真正体会找一份工作的艰难,性别歧视,年龄因素,每一项都是一道门坎,毫不留情面地将何其拒之门外。为了尽快凑钱,何其只能玩命地跑外卖。

以前兼职跑外卖的时候,何其倒没有真正体会到这份工作的艰辛,毕竟是兼职,自由度比较高。一旦成了主业,真正要靠跑外卖筹钱,还有养家的时候,所谓的自由度,就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了。何其必须和时间赛跑,和身体赛跑,和天气赛跑,就像扛着炸药包向前冲锋的战士,何其感觉到了悲壮。

要筹钱,必须跟时间赛跑。何其跑外卖,晴天的时候还可以接受,最怕的便是雨天。无论是绵绵春雨,还是倾盆夏雨,就算你能够风雨无阻,也无法避免风雨带来的各种延误,而对于跟时间赛跑的外卖员来说,延误就意味着配送超时,配送超时就要克扣工资,同时还要面临买家的差评。

何其在跟时间赛跑,为了小刚,她必须跑得更快,她甚至没有时间去计较越来越低的单价,只有不停地奔跑。何其在向顾老师支付了第二笔资金的时候,提出了让小刚返校的要求。自从小刚犯事以来,文馨的父母便提出了在问题解决之前,不能让小刚返校的要求,这个要求似乎不过分,但是中学的学业紧张,小刚不能长期呆在家里,这样不仅仅耽误了小刚的学业,更容易让小刚心散,到时再返校,恐怕真的无心上学了。

顾老师没有拒绝何其,积极地和文馨的父母沟通,结果人家寸步不让。

接下来的两周,何其像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为了多接单,她经常饿着肚子送外卖到深夜。睁眼接单,回家倒头就睡。

母亲的身体不好,何其让小刚在家里照顾母亲。然而小刚虽然呆在家里,但是却整天打游戏,反而要老人照顾三餐,老人有时忍不住说他几句,他便摔门而去,夜不归宿。

何其做了个噩梦:小刚被警察带走,母亲突发疾病倒地不起,而她站在一旁,动弹不得。凌晨三点她惊醒过来,听到母亲房间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何其冲进房间,看到母亲倒在床边,半边身体不能动弹,嘴角歪斜,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妈!”何其颤抖着拨打120,同时拼命呼喊小刚的名字,却想起小刚又一夜未归。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经过医生的诊断,老人是突发脑溢血,需要马上做手术。

何其吓得双手一直颤抖,勉强签完字后,连忙再次拨通小刚的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何其差点就哭了出来,这个时候,她很需要身边有个人,偏偏小刚连电话也不接。

手术室外的何其坐立不安,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来小时。。对于何其来说,这是人生中最为漫长的时刻,她再次拨通小刚的电话,如果小刚不接电话,她就一直打。

“干嘛啊!大半夜的……”电话终于接通,小刚的声音充满不耐烦。

“外婆病了,正在医院做手术,你快……”

“我在外面回不去,”小刚打断她,“又不是快死了,你怎么就像个催命鬼?”电话的那头应该是游戏机室,很嘈杂。

电话被挂断,何其呆立在手术室门口,浑身发冷。一阵的绝望自心底向着全身迅速扩散,她无法想象竟然是她的儿子说出的话,这不是她儿子,这是个陌生人,是个毫无情感的人。小刚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呢?让何其猝不及防。

在漫长的等待中,何其终于有时间,慢慢地反思关于小刚的问题。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这是来自于比身体更强烈的疼痛感。她教小刚系鞋带,教他过马路要看红绿灯,叫他放学回家的时候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但是,可她教过他如何与人相处吗?教过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底线吗?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主治医生终于从急救室走出来,安慰何其:“病人暂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何其瘫坐在长椅上,泪水决堤。

老人做完手术之后,又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医保报销后,还需要四万多的费用。何其拿不出这笔钱,只能向顾老师求助,希望能够从支付文馨的费用中,先退回四万块钱,给老人支付出院费用。

顾老师闻讯赶来医院,看望老人。看着何其在短短的十来天里,变得又瘦又憔悴,顾老师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就像朋友一样,轻轻地搂着何其的肩膀,安慰道:“会好起来的,老人没事就好!”

顾老师帮老人结算了出院的费用,然后又开车送他们回家。一路上,顾老师有很多的话要说,然而看着老人,他又开不了口,直到将老人送回家,回到车上,顾老师才开始给何其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将要说的话一股脑地发给了何其。

顾老师没有提及,老人的住院费用,是自己垫付的。何其转给他的补偿款,他早已转给文馨的父母。

何其一直在忙碌,哪里有空看信息。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何其才看到顾老师发来的数百字的信息,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顾老师想要娶她,但是接受不了小刚,希望待小刚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何其能够将小刚送回前夫那里,让他和何其一起照顾老人。

何其没有想到,李自如和顾老师都是如此真心待她,真的想娶她过日子。顾老师更实在,也更真诚。

顾老师是何其想要嫁的人,但是她不可能放弃小刚,哭过之后,何其将顾老师的信息删除,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熬到天亮。

人生已经够苦,又何必补上一刀,让人在错误的时间,遇见对的人。这是幸还是不幸?好不容易遇见了对的人,何其接不住。

老人已经接回家,何其又马不停地跑外卖,她已经和小刚约法三章,一定要在家里照顾外婆,三餐要定时,不能让老人吃油腻的食物。

何其很不放心,但是别无选择,如果自己照顾老人,那就没有办法赚钱。而且,是时候考验小刚,得给他机会挽救和补偿。

何其刚回到站点,就碰到同事淑婷情绪失控地向站长投诉,说有顾客明明输错了地址,害得她配送超时,现在顾客又给了她差评。何其知道淑婷的脾气一向特别好,本月的送单量遥遥领先于站点的其他骑手,今天是本月最后一天,如果没有差评的话,她就能获得站点的单王,奖励金直接翻倍,能够拿到四千多元。偏偏在最后一天的时间,却收到了毫无理由的差评。

淑婷也是个单亲妈妈,比何其还要年轻,经常带着四岁多的女儿一起接单送单,能够获得单王,全靠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拼出来的成绩。

何其不喜欢多管闲事,此时也忍不住说道:“毫无理由的差评,为何要我们来承担?顾客可以给差评,我们也可以拒绝配送,只要能够证明我们没有错,站点就要替我们撑腰。”

淑婷一看到刚进来的何其也替她说话,更加的理直气壮地起来,说道:“何其,你也帮我评评理,我离开之后,还特意返回,将他家的门牌拍照,你看看,跟配送的地址是不一致的,这就是证据,证明不是我的错。”

站长说:“照你这样说,顾客倒也没有理由给你差评啊。”

淑婷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说道:“他说我配送超时了,要我帮他打扫一下房间的卫生。”

“那你就随便给他搞一下卫生,有多难?”

淑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憋着脸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谁知进去之后,他竟然对我非礼……”

站长一听,也很生气,忍不住提醒淑婷:“岂有此理,竟然还有这样的顾客?你干嘛不马上报警呢?”

“我看他还是个孩子……”

站长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何其拿过手机,看到淑婷拍下来的地址,吓得差点晕死过去。何其哪里还有心思上班,马上请了个假回家。看到小刚正在悠哉游哉地吃着淑婷配送的外卖。何其再也控制不住,拿起一个衣架,便劈头盖脸地朝小刚打去。

小刚躲避不及,着实地挨了打,竟然拿起外卖,砸向何其,嚷道:“你疯了吗?我又没有出去,干嘛无缘无故地打我?”

“你为什么要给人家差评?”

小刚不出声了。

“你还有人性吗?那个人都可以做你妈了,你为什么要非礼人家?”

小刚突然哭了起来,抱怨道:“这一切还不是你造成的?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让我跟着你过这穷苦的日子?我爸有房有车,你却非要让我离开他,你没有本事,为何非得要什么狗屁抚养权?”

何其一愣,没有想到小刚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就是无理取闹,竟然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来,一时气急败坏,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小刚。

老人听到客厅里的争吵,挣扎着想要出来看看,不曾想“砰”地一声,整个人倒在了地板上。

这一次,命运没有眷顾老人。救护车赶到时,老人已经停止了呼吸。医生诊断是突发心梗,加上脑溢血后遗症,回天乏术。

何其跪在病床前,握着母亲尚有余温的手,哭得撕心裂肺。那个从小保护她、离婚时第一时间接她回家、无条件支持她,帮助她抚养小刚的母亲,就这样走了,走得如此突然,如此凄凉。何其用了很长的时间,才从失去母亲的伤痛中缓了过来。

到医院给母亲开死亡证明,何其在医院的厕所里,看到了一则关于器官捐赠的广告,真正吸引何其的是,广告里承诺的丰厚报酬。眼看离文馨父母给的期限,仅剩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

何其特意记下了电话,办理完母亲的丧事,何其拨通了那家医疗结构的电话。对方简单了解何其的年龄以及身体情况后,马上派了一辆车过来接何其,到他们的医疗结构进行体检,体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何其拿着体检报告,双手直抖。

何其没想到,自己连器官捐献的资格也没有了。

哪怕何其竭尽全力,也无法按时筹够赔偿款。底层的努力,有时候看起来,真的是毫无意义。但何其并不打算坐以待毙,更不想耍赖,必须承担的,那就去承担;必须面对的,那就得面对,这是成年人的规则。

何其一直让顾老师稳住文馨父母,免得突生变故。小刚已经变得越来越陌生,她不敢想象,假如自己不在了,小刚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个时候,就连何其自己,也开始怀疑,就算这件事情能够顺利地平息下去,就算给小刚购买了房子,让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城里人,就能够挽救小刚吗?

顾老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文馨的父母又提了一个新的要求,那就是要求学校开除小刚,否则就向公安机关告发小刚强奸。对于文馨父母的态度,连顾老师也是吓了一跳,马上又跑了一趟文馨家,结果就咬定这个态度,半句解释也没有。

顾老师想办法联系上文馨,终于从文馨的口中得知,小刚再次威胁文馨,要她以死相逼父母,不能要他家任何的赔偿,否则就将两人的隐私照片发到班群里。

顾老师倒抽了一口冷气,激动地对文馨说:“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再单独和小刚见面,只要他敢再联系你,马上告知我们,让我们来处理。”

顾老师一脸苦笑,将手机递给何其:“作为班主任,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小刚,这段时间一直给他信息,教导他,鼓励他,孩子犯错误了,我们大人也有责任。我一直坚信,没有教不好的孩子。我们是尽力了,但是现在看来,效果不好。何其,你看这样好吗?等这件事情处理完毕,将小刚交给他的爸爸,由他的爸爸来管教,或许更好?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小刚毫无悔改之心,他的人生就毁了。你要考虑清楚。”

何其一想到前夫,心中更加的绝望:前夫就是个强奸犯,自己那时刚来城里工作,人生地不熟,就这样被前夫连哄带骗,不顾自己的竭力反抗,把自己侵犯了,事后痛哭流涕,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对何其连哄带骗,承诺一定会娶何其。那时候都何其还太年轻,不懂得拿起法律的武器,一个月后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她更加的不知所措。当时的何其,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

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小刚的出路又在哪里呢?本以为马上要奔向美好的生活,没想到被生活狠狠地凌辱,就像从云端抛下,一路奔向深渊,根本就看不到终结。何其开始怀疑,她对小刚的教育方式,如果以前确实是因为忽略了他的内心需求,导致小刚沉溺网络世界中的话,那么现在竭尽全力为他开脱,真的能让他重新回到生活的轨道吗?

何其知道顾老师一直非常照顾小刚,这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师生关系。

何其突然很想知道,小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老师,在同学的眼中,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学生?也许碍于面子,也许一直有意地讨好何其,顾老师并没有将真实的小刚,完整的小刚,告诉何其。顾老师似乎一直都是在报喜不报忧,这一直影响着何其的判断。

何其望着顾老师,强忍着不安与悲伤,问道:“顾老师,小刚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学生?你能将他在学校的真实情况告诉我吗?我现在越来越不了解小刚了。”

顾老师迟疑了一下,说道:“他比较善变,就好像是一个拥有双重人格的人。在老师面前,总是表现出很乖巧,很懂事的样子;但是在同学们面前,他却是完全不同的表现,成熟得有点冷酷,专门欺凌看起来弱小的同学。经常向一些同学要钱,强迫别人给他买东西,但是无论是钱还是物品,数额都不大,他也不动手,所以很多人为了免麻烦,都会满足他,也不会主动反馈给老师……”

何其感到一阵的恶心,好像有什么在胃里翻江倒海。顾老师口中的小刚,对于何其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陌生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小刚联系在一起。

但是,事到如今,顾老师又怎么可能欺骗何其呢?

事实上,小刚早已有端倪,他似乎越来越懒得掩饰自己。只是何其一直不敢相信而已。

何其的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为什么?为什么她付出了所有,换来的却是儿子一步步滑向更深的罪恶深渊?那个曾经会奶声奶气说“妈妈我保护你”的小男孩,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让她感到恐惧和陌生的人?许多时候,越亲近的人,反而越陌生,特别是一旦撕下面具,懒得伪装后,巨大的反差总是让人无法接受。

帮小刚免去牢狱之灾,到底能不能挽救小刚?

何其找到了小刚最要好的同学成子。小刚和成子从小学开始,便是同学,一直到中学,都是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俩人的关系非常铁。成子来家里找过小刚,对何其并不陌生。

何其约成子在一家奶茶店见面,她点了一杯奶茶给成子。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喝奶茶,对于他们来说,奶茶已经成为了生活中的必需品,同学交往中的见面礼。

成子犹豫了很久,几乎将一大杯的奶茶喝完,才吞吐地再次问:“真的要说实话吗?”

何其平静地着看着成子:“我们也是为了帮助他,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不想看着他再这样走下去,很危险,再不制止的话,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成子用力地捏着奶茶杯,不敢看何其的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道:“疯狂!我感觉小刚越来越疯狂,是一种不可理喻的疯狂,我也担心他失控……”

何其首次听到别人用“疯狂”这样的字眼评价小刚。

成子越说越激动,年轻人就是这样,一旦说开了,就会变得毫无保留起来:“阿姨,你知道吗?我觉得小刚越来越善于伪装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当他安静的时候,显得特别的沉稳,有礼貌,又似乎带着一点的忧郁和成熟,这一点,很讨女孩子的喜欢。一旦换了地方,或者出了校门,他会突然变得很疯狂,特别是飙车的时候,我坐在后面,真的很害怕,他从来都无视交通规则。在游戏的世界里也是这样,他会特别的疯狂,会完全沉溺在游戏的世界里,根本就出不来。像我们这个年龄的男孩,大部分人都会打游戏,但我们都清楚,游戏是游戏,生活是生活,游戏不过是生活中的一点调节而已,一旦关掉游戏,我们都会回归正常的生活中。小刚就有点回不来的感觉,把游戏和生活搞混淆了。”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他?”何其问。

“没有用的,他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人的意见,我也试过帮助他,任何办法都试过,但是没用,他现在基本上都不理我了,很少找我玩。”

何其感到从未有的绝望感。

双方的家长再次坐在学校的会议室。

文馨的妈妈异常激动,几乎颤抖着双手,指着何其骂道:“你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你可知道他现在变本加厉,我们再也忍受不了,一定要报案,既然管教不力,那就让法律来惩治他……”

何其变得很平静,她知道,任何的道歉都是无力的,她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所有人,缓缓说道:“实在抱歉,我今天主动叫大家过来商讨事情的解决办法,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文馨妈妈说得很对,既然管教不力,那就让法律来惩治他吧……”

大家一听,顿时愕然。校长连忙说道:“小刚毕竟还是个孩子,只要没有造成很大的错误,我们就应该给他机会。一旦报警的话,会让孩子的终生都留下污点。”

文馨的妈妈本来就是实在气不过,脱口而出的激愤之言,她不是不想报警,而是文馨一直阻止她报警,甚至以死相威胁,孩子的自尊心很强,她一直都很怕报警之后,她的遭遇便会公之于众。

文馨的父母没有想到,何其会突然同意报警,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同时望着顾老师。

顾老师也没有想到何其竟然来这一出,她从未向自己透露过这样的想法。也只好安慰道:“校长说得很对,咱们作为家长,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有想法,或者有困难,都可以提出来,咱们慢慢协商,一定能够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何其接着说:“我理解学校的良苦用心,也对文馨父母感同身受,我能够这样说,肯定不是意气用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顾老师拿眼睛望着文馨父母。在此次会面之前,文馨父母曾主动和他沟通,表态文馨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妥,他们这次过来,准备连文馨的档案一起拿走,希望顾老师帮忙督促,让何其尽快支付剩余款项。

事实上,何其已经支付了绝大部分的费用。

面对何其的临时变卦,顾老师从文馨父母的眼神中获得了默许,于是大胆地说:“小刚妈妈,文馨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妥,她马上就要到省城上学,小刚呢,正常返校的话,两个人可以说再无交集了,你也支付了大部分的补偿费用,我们还是按照此前的协议处理这件事情吧。”

何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文馨的转学是我们造成的,赔偿转学费用理所当然,已经支付的费用,不需要退回,只是还有一个请求,剩下的,我实在无能为力,您们也就不要计较了。”

文馨的父母面面相觑,本以为何其的转变,是打算耍赖:你们要报警,那就随你们的便,宁愿小刚受到惩罚,也要将已经支付的转学费用拿回来。如果真的报警,交给警方处理的话,从法律层面,人家完全可以不用支付文馨的转学费用。没有想到何其主动提出,放弃拿回已经支付的赔偿款项。

文馨爸爸显得很无奈,只得实话实说:“我们一开始也是坚持要报警,犯错了,就要受到惩罚,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但是孩子不愿意,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让同学和老师都知道这件事情,这段时间我们也带孩子去看医生,经过诊断,她已经患有中度的抑郁症,我们也是为了孩子,才甘愿妥协。你现在突然说要报警,你的孩子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但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虽然已经转学了,但她的朋友都还在这间学校继续读书,我们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让她再遭受打击。转学手续已经办妥,剩余的费用,我们也不追究了,我们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何其突然变得很倔强:“你们想过没有?转学就能够彻底解决问题吗?如今的网络如此发达,谁又能真正躲得过?管教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交给法律,才能够真正解决问题,息事宁人只会纵容犯罪。”

大家一时哑口无言,是啊,就算转学又能怎么样?真的就能彻底解决问题了吗?

会议不欢而散。

前夫不知道从何处获悉何其要报警,让小刚去坐牢,顿时暴跳如雷,马上给何其打电话,扬言要找何其算账。何其真想不明白,要承担做父亲的责任时,他便对儿子冷酷无情。如今却在站道德的高度,对何其大加谴责。

前夫的态度,让何其更加的绝望,也更加的坚决。小刚已经无所依靠,这是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何其没有想到的是,一直以报警为威胁的文馨父母,反而退缩了,并且极力阻拦何其报警,学校方面为了顾及社会影响,本来就想低调处理。也就是现在变成了何其,是唯一想要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这件事的人。

就在何其决定报警的时候,小刚终于暴怒,他当着何其的面,将整个家砸得稀巴烂。

何其没有阻止,她让他肆意打砸,何其的态度让小刚更加的愤怒。眼看再无可砸之物,便转身怒视着何其,让何其内心生寒。

“为何非得亲手把我送进监狱?哪怕是在监狱里呆半天,我也宁愿选择死!”

“还有其他的路让我选吗?我一直尽最大的努力,让你提供好一点的生活,就是希望你能够像个真正的城市人,不要被人看不起,昂起胸膛地做人!但是你呢?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何其难受得说不下去了。

“我本来就是个堂堂正正的城市人,是你坚决要离婚,把我变成一无所有的外地人,你受的苦,都是你自找的,还要拖累我跟着你一起受苦,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小刚的话就像一个细长的刺,深深地扎进何其的心里,她满腔怒火,一肚子的悲愤,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吞了下去,她当年决意离婚,不就是为了儿子?她不能让三观不正的人长期生活在身边,并且将儿子变成对方那样的人,那样的生活,一样的让人绝望。但是,更让人绝望的是,无论何其如何努力,命运的齿轮,似乎从来就没有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我知道你会怨恨我,只希望有一天,你真正懂得了我的苦衷,那一天,你就会回到正确的路上来,你的人生还很长,往后要靠自己走。”何其努力地克制自己,但丝毫没有动摇将小刚送进监狱的决心。

“你是全天下最狠毒的母亲,我真想自己不属于这个家庭。”小刚摔门而去,留下心如刀割的何其。

即将进入派出所的时候,何其感到一阵的眩晕,整个人都晕死了过去,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派出所的服务大厅里,听到里面的警务人员说已经打了医护救治电话,顿时精神过来,连忙摆手拒绝,让对方赶紧再打电话,取消医护救治。

何其反复强调,我真的没事。为了表明自己状态没有问题,她还用力地向前迈了几步。她很清楚,自己是来报案的,不需要救治。

何其将所有的举报材料交给民警。民警拿出一份表格资料,让何其填写。

文馨的父母火烧火燎地冲进派出所。文馨的妈妈一把按住了何其正在写字的手,有些恼怒,又带着无奈地说道:“小孩子闹个矛盾,没有必要来派出所,我们找个地方再谈谈……”

何其说:“我们已经谈得很清楚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文馨的妈妈很不耐烦地打断:“我们现在不谈钱。最要紧的是孩子的前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何其说:“这里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地方……”

派出所的民警一脸糊涂,好心劝慰:“你们要不先挪一步说话,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

“我们不是吵架,都是家长,小孩子闹了点矛盾,没有必要麻烦您们,我们找地方私下解决就可以了。”文馨的爸爸连忙挡在民警的身前,一脸无奈地安慰民警。

民警一听,也对何其说:“学生之间闹的矛盾,到学校去解决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跑来派出所。”

文馨父母马上应道:“民警同志说得对,咱们到学校去好好商讨,总有解决的办法。”夫妻两人连推带拉,毫不客气地将何其朝派出所门口走去。

何其心意已决,今天谁也别想阻止她。

顾老师也及时赶到了派出所。校长让顾老师无论如何都要将何其带回学校,这件事情绝对不能交给派出所处理,否则,学校正在申报的“省级示范性高中”肯定泡汤,而且还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明年的招生肯定大受影响,如今生源锐减,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给招生带来难以估量的打击。

舆情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任何一次的校园暴力事件,或者家长的无理投诉,都可能给学校的声誉带来严重的打击。

顾老师一进来,便紧紧抓住何其的手,说道:“何其,咱们先回学校,相信我,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何其摇摇头:“我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不能再纵容小刚了,我们做得太多了,是时候要让小刚去面对他的人生,不然,真的就来不及了。”

“只要不报警,那就还来得及,报警对于小刚来说,承受不起,你不能一时冲动就做出任性的事情来。”顾老师的话里明显的带着抱怨,认为何其为了不赔偿文馨的转学费用,竟然要将儿子送进监狱。

何其望着顾老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望着这个一直以来最为信任的老师,不禁带着怒气说道:“顾老师,您教了小刚三年,您难道不知道这个孩子真正承受不起的是什么?小刚已经失控了,他是施暴者,承担后果理所当然。”

顾老师的脸顿时难看起来,一时红得发紫,一时黑得铁青。

女人善变,顾老师是有预料的,但他没有想到,何其是来真的,哪怕是真的要将儿子送进监狱,她看起来也是在所不辞。为何这个女人转变得如此快?到底是什么刺激了她呢?顾老师一下子也想不明白。

文馨的妈妈看连顾老师也劝不动何其,更加的焦虑了,上前推了何其一把:“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了?真的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做父母的怎么就不懂得为孩子想想?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满意?难得现在出的丑还不够吗?”

文馨的爸爸赶紧拉住他的妻子,连忙挡在两个女人的中间。

何其强忍着泪水,声音却异常的坚决:“我这不是闹,我要报警,正是为了孩子,你的孩子受了欺凌,要坚强面对,不能退缩,我的孩子触犯了法律,要敢于承担,他们都人生路还很长,只有勇敢面对,才能走好未来的路……”

“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有什么资格教别人怎么做?动不动就报警,你这是在浪费公共资源,我看你的情绪状态很不稳定,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文馨的妈妈显得有点歇斯底里,甚至开始对何其展开人身攻击。

何其本来就不善言辞,再加上被三位围攻,一时也急了起来,更加不知道如何应对,她只想着要报警。

这时候,一个人影冲了进来,走到何其身边,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说:“我儿子犯了点错误,你有什么资格把我儿子送进监狱?”

何其被扇得嘴角流血,看着冲进来打她的前夫,差点就认不出来了,离婚的时候还是个活蹦乱跳的瘦猴,不过十年八年的功夫,竟然变成了待宰的肥猪一样的中年男人。

竟然在民警的眼皮底下打人,负责调解的民警一点也不惯着,直接就上来按住何其前夫。这个猪一样的男人,一看到民警,嚣张的气焰顿时荡然无存,低声嘟囔着:“民警同志,我在管教自己的女人,孩子同学的家长说她疯了,要把孩子往监狱里送,你说我能不急吗?”

文馨的妈妈也向民警解释,并且埋怨道:“你看你的女人都疯了,你现在才来?”

看来,文馨的父母也很坚决,把能够叫上的人全都叫来了,目的就是要阻止何其报警。

场面有点混乱,何其只感到一阵的头晕,嘴角的血微咸,带着腥味,直接刺激着何其的胸腔,她积攒最后的力气,大声地喊道:我要报警!

何其将儿子送进监狱,却也迎来了生命的终结,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就连世界上最高明的医生,也回天无力。何其祈求医生想想办法,只要能够再多活三五年,她就能等到儿子小刚的出狱,亲自接小刚回家,这是的唯一的念想。

医生说有一种进口药物,半年打一针,或许能够多活几年,但是这个药很贵,差不多六十多万一针。何其一听,马上就放弃了。

从医院回家后,为了能够继续活下去,何其开始了比面对死亡更加难以接受的自救,只要再挺三年,小刚就出狱了。

人生总有太多的不幸,在小刚出狱前的一个月,何其的人生也走到了终点。小刚入狱后,何其每个星期都会给小刚写信,刚开始写信的时候,总觉得难以下笔,不知道该对儿子说些什么,后来信写得越来越长。何其发现在信中,更自如,更自由地向儿子表达自己的想法,分享自己的生活。她为此懊恼不已,为何不早点用写信的方式跟儿子沟通呢?又不用邮寄,写好了就放在他的书桌上,他总会看到的。

虽然小刚从来没有回复,但是何其相信,小刚总会看到信的。

狱中的小刚,在何其离世的前两天,终于给何其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邮差将信送到的那天早上,何其遗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没有拆开儿子写给她的唯一的信。

一年后的清明节,小刚去给母亲扫墓。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山上,不大,但很安静。墓碑很简单,上面只刻着“何其之墓”四个字。

小刚蹲在墓前,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小刚伸手摸了摸墓碑,石头很凉,可是他觉得,好像有一点点暖。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何其的名字上。 风又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温度,像一个人的怀抱。小刚在墓前想了很多,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他要替何其走下去,做个堂堂正正的城里人,幸运的是他终于回到了正道。

小刚离开的时候,在墓前重重地磕了个头。

经过劳教改造的小刚,终于回到了正确的人生轨道上,这是让何其感到欣慰的地方,何其有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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