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个女生,我们的缘分,始于秋天。
九月的校园,桂花细细碎碎地开着,香气若有若无地飘。香樟树绿得发亮,知了还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唱着,仿佛夏天从未离开。闽南的秋天就是这样,夏天的尾巴拖得长长的。
而我与唐菲菲的缘分,就落在这年秋天。
2024年,我刚送走一届毕业班。开学工作会议上,我得知自己继续带五年级。说心里话,对于学生,我好像从来只有“接受权”,没有“选择权”。
可转念一想,遇见谁,不都是缘分么?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这长达一年两年的师生情,又该是多深的缘分啊。
所以每次面对新班级,我总爱跟学生说一句:“我一直在等,在等大家出现,在等和大家在课堂上碰撞出思维的火花。”学生们听了,总是笑。
要真正熟悉一个班,总需要些时日。但凭着经验,一两周下来,孩子们的名字、性格、习惯,我心里大致有了数。有的爱举手发言,有的安安静静地记笔记,有的看似在听,思绪却早飘到窗外去了。我常跟学生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同一个教室,同一本课本,学出来的样子,千差万别。
唐菲菲,就是在这时候慢慢走进我视线里的。乍一看,她实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瘦瘦小小的个子,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弯弯的,偶尔抬起头来,冲我笑一下。走路时,中长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巧的是,班里有两个“菲菲”。另一个叫冯菲菲,几乎是全能型的,学习、才艺、待人接物,样样出色。而唐菲菲,却站在成绩单的另一头。两个菲菲,难免被拿来比较,被批评,被叹气——同名不同命啊。
课堂上,唐菲菲是那种典型“神游天外”的学生。听着听着,就跟同桌聊上了;要么小手在抽屉里摸索,我走过去一看,无非是小女生心爱的那点东西:贴纸、橡皮泥、小发圈……她沉浸在“偷着乐”的世界里,被我抓过好几回“赃物”。这样的状态,成绩可想而知。作业要么应付了事,要么干脆不交。考试常在五六十分间徘徊,题目浅些勉强及格,稍难一些便掉到及格线下。可奇怪的是,她似乎并不怎么难过,照样没心没肺地笑,笑嘻嘻地跑来跑去。
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拉后腿的学生,总是要多操些心。于是她成了我办公室的常客——补作业、订正错题、偶尔“加餐”。她倒也顺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也仅此而已。被动地跟着走,从不见主动迈一步。
真正看到她眼里有光,是在一次阶段考后的午后。
我亲手烤了蛋挞,奖励成绩优秀和进步大的学生。九十分以上的有,进步明显的有。唐菲菲自然不在其中。也许是蛋挞的香气飘到了她那里,也许是看见别人吃得开心。下课铃一响,她竟跑到我身边,小手轻轻拽着我的衣角,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张老师……如果我下次考到七十分以上,也能有奖励吗?”
我从她那双小眼睛里看到了渴望——一种从未见过的渴望。我不想让她失望。尽管我知道,以她目前的水平,七十分并不容易。我还是点了点头:“如果你能上七十分,老师特例奖励你。”
她一下子兴奋起来,两只小手搓个不停:“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呀!”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回了座位。
从那以后,唐菲菲像换了个人。
上课不再“游离”了。抽屉里那些小玩意儿不见了,书本上开始有了笔记,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偶尔我望过去,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作业再也不用催了,没交作业的名单里,她的名字慢慢消失了。于是我也开始在课堂上表扬她:坐得端正,笔记做得仔细,作业写得工整……
期中考,她竟考了八十五分。
这真是一次质的飞跃。我奖励她一张表扬信,还有一个小礼品。接过奖品的瞬间,她笑得满脸都是光。那是一种努力后才有的喜悦,是见证自己也能行的那一刻。
我以为,这已经足够让她高兴很久了。
没想到下课后,她又悄悄地找到我,低声却坚定地说:“张老师,我还想再进步。我下次想拿大的奖状。”那是我们班里的约定——八十五分以上是“小张”的表扬信,九十分以上才是“大张”的奖状。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瘦瘦的肩膀:“好啊,老师准备好了奖状,等你来拿。”她乐呵呵地跑回了座位。
后来的几次单元练习,她的成绩起起伏伏,有时八十多,有时七十多。但在我看来,于她而言,每一步都是进步。基础不扎实的孩子,能保持这样的势头,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也一直没有停下。后来我跟其他老师聊起来,才发现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个女生的转变。英语老师、数学老师都说:唐菲菲上课专注多了,作业也认真了。她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小火种,正一点点地烧起来。
我想,她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内驱力”。起初只是一个朴素的小愿望——想得到一个奖励。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她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做到,原来努力真的有用,那种成就感,就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的生活。
有一次,她考了八十九分,离九十只差一步。我以为她会满足了,她却说:“张老师,我觉得不够,我想我本来可以上九十分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说:“以你现在的进步趋势,上九十分是迟早的事。”
果然,后来的事,大家都猜到了。九十分成了她常有的成绩。
六年级上学期,轮到我们班在国旗下表演。我选了她。她起初有些不自信,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排练的时候,她格外配合。等到上台那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唐菲菲——自信、阳光、充满力量。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流畅,那么有底气。
后来,我让她当了列长,帮忙组织同列的同学背诵、检查作业。这个小小的“头衔”,让她更加负责任了。她走路时步子更稳了,眼神也更坚定了。但她对同学,始终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柔。她不仅自己做得很好,也真心实意地帮别人。同学们都说:这个列长,真好。
慢慢地,班里的同学开始这样说——
“两个菲菲,都很棒啊!”
“菲菲真是个好名字。”
六月,校园里的火焰树开得热烈,离别的歌已经在每个角落里轻轻飘荡。可大家并不忙着伤感。一张张卷子,一道道题,都在诉说着最后的冲刺。
唐菲菲也不例外。你看她,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