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寒将尽未尽之时,小草努力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它们摆脱冷风的纠缠,眯缝着眼,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世界,陌生中夹杂几分熟悉。还是过去的样子么?像,又不像。
这是一个涅槃过的季节。刚刚从旧梦中醒来的春天,一切都从头开始,从草木到河流,从田野到山川,无不尽褪昔颜,换上新装。鸟儿在滋生出新绿的枝头蹦来跳去,它们尚不清楚这是一个和它们同样兴奋着的生命,因为缺乏动听的歌喉,所以只能默默在心里喊着叫着、歌唱着、赞美着。这些涌动着激情的新绿,任由内心的力量透过树尖冒出来,它们在积攒、汇聚,最后成燎原之势,铺天盖地染绿这曾经腐朽过的世界。你看那一粒粒鸟鸣滑落树尖,跌入泥土,是否像大珠小珠落进了玉盘?清脆,生动,勃发出无法遏制的生机。
河水绝不会停下脚步,它们是运动达人,早就明白生命在于运动的道理,所以它们永远行走在运动的路上,一刻也不想停留。这并不仅仅因为远方有诗与美,更在于它们天生就热爱探寻,热爱在蜿蜒曲折的流动中领悟生命的意义:躺平绝无前途,唯有行动起来,生命才能常新,青春才能焕发。它们流过旷野,流过村庄,流过广袤的平原,流过跌宕起伏的山岗,一路奔赴,终归大海。所到之处,草长莺飞,花香四溢,蛙鸣遍地。那清脆悦耳的叮咚之声如鸣佩环,驱除了山川阔野无边的寂寞。
真不解大胆的鱼儿,朝阳初升的早晨,竟然游弋在水底的草叶间,嘴巴一张一翕,尾巴轻轻摇摆,那清幽幽的水草便跟着一上一下地起伏不定,原来水底也是一个活动的世界。我羡慕它的闲适与自由,在没有觊觎的春天,这片水域是它的领地,爱咋玩咋玩,呼吸,摇摆,游弋,追逐与休憩,都随己愿,无需虑及他人。它是这方水域的快乐天使。没有负担的成长,所以它的生命是轻松的。也许这就是春天的给予或者赏赐吧?
最令人艳羡的是鸭子叫出嘎嘎之声,仿佛是幸福的召唤。它们在水面浅游,无所用心,悠然自得。有时陡然拍打起翅膀,似乎要把所有的烦恼抖落掉;有时将半个身子扎入水中,俯瞰水底乾坤;有时又向着远处情不自禁地嘎出两声,表达心中的愉悦。这个春天是属于它们的,冷暖自由它们报与人间,它们是探知冷暖的第一人。
牛羊走出棚圈,它们已卸掉枷锁,成了自由之身,哪里有春天,哪里有绿色,它们就去向哪里,尽情享受春天的馈赠。桃李似乎仍是过去模样,依旧那么张扬。它们喜欢于院外、路旁、村前一角肆意地开放,无所顾忌,披上一身红或一身白,似火,似雪,叫人忍不住要近前观望,凑上鼻子嗅一嗅,然后是满心的舒畅,感觉身子骨比过去轻盈了许多。
每年这个时候,母亲总要先于他人进入菜园和田地。她是个急性子,相信春天来得早,便要早耕地,早下种。凡事须得赶先,才能无患,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她蹒跚着步伐,扛着雪亮的小犁,端着饱满的种粒,走向田间。黝黑的泥土散发出新翻的气息。水边,披散着发辫的倒垂的柳枝在多情地摇曳。母亲的赶早,引得村邻们也纷纷慌张起来,他们学得母亲一样,在一片碧绿或是金黄的田间来回奔忙。这个春天因此而热闹起来了。他们祈望春天,这不是一个人的狂欢,而是群体的膜拜。
这是一个彰显个性的季节,一个热烈奔放的季节。这是一个诗意横生、水韵悠扬的季节。水墨江南的古朴与现代,尽在这个春天里氤氲、生发与蓬勃。
春归来,就是飞鸟蹁跹、流水潺潺、花团锦簇的山河秀丽归来。春归来,就是繁茂与幸福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