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工厂开在家门口
妻子下岗那年,三十不到。一时间,她像无头苍蝇似的失去了方向,失去了重心,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办呢,没工作,日子怎么过?妻子整日絮叨,心怀抱怨,暗讽我没本事,不能帮她重新找到工作。
她突然一下子没了工作,心情压抑,我能理解。可我,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小学老师,有什么能耐什么法子为她重新安排工作?我抓耳挠腮,心里莫名地烦躁。次数多了,我们之间就会起冲突,常常为此事争吵不休。妻子委屈得要哭。我呢,心烦意乱,恨自己如此无能。
那些年,日子过得特别艰难。孩子小,需要人照料,妻子没法出远门打工。而她一时半会根本找不着工作,附近没工厂、没企业。进机关事业单位?既没人脉,又没资源,想都别想。开个店吧,涉及安全,学校不允许。我月工资低,四百元左右,经常下月未到,上月的早已花光,眼巴巴等着米下锅。生活之拮据,可想而知。我们在极其困苦的窘境中艰难度日。
住着的两间公房逼仄狭小,破旧不堪,屋顶上的瓦片碎裂,下滑、脱落。晴天尚可,雨天便要遭殃,常常是外面大下,屋内小下,滴滴嗒嗒地砸在床上、衣柜上、桌面上、灶台上,锅碗瓢盆得一齐用上才行。年幼的女儿很懂事,每遇此情景,慌忙跌跌撞撞地跑向厨房拿瓢盆,递给我们说:快,快快!妻子的眼泪瞬间像室外的雨水一样哗哗地落下来。内疚让我无地自容,此时我只有默默地清理着各处的水渍,将它们一遍遍擦干擦净,以此弥补我的无能。在那个年代,一个人要养活全家,何其不易。温饱都成了问题,哪还有能力建设属于自己的房子?
这样过了有十多年。2013年春区划调整,汤沟镇整建制并入芜湖市鸠江区。江北从此迎来了新生,迎来了它的发展机遇期,我们的生活也随之有所改善。
首先是工资有了较大幅度的增长,人人干劲倍增,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距离学校五百多米处的南面,开发商正在建造楼盘。消息传来,妻子很激动,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希望,几乎每天都要去那里转转、看看,还悄悄地和我商量着借钱、如何做贷款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们拿出平日里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仅有的两万元,再求爹爹告奶奶般东挪西借,加上贷款,好不容易才预购了一套房子。两年后,当拿到新房钥匙时,妻子激动得泪眼婆娑、手足无措。我也很高兴,但更多的是内心涌起的一股酸楚:时至今日,才终于给妻儿一个安稳的家。
更没想到的是,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小区附近盖上了一栋栋高大漂亮的厂房,足有二十多家企业入驻于此。道路建起来了,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路面平坦、宽阔。站在我家阳台上,可以看到一辆辆货车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呈现一派繁忙的景象。那些穿着各式厂服的工人,来自四面八方,更多的是当地我们所熟悉的面孔,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幸福的微笑。他们洗净腿脚上的泥巴,走进工厂,成了新时代产业工人。
看着眼前这一切,妻子慨叹说:瞧这些年轻人有多得意,他们赶上了好时候。这要是搁在十几二十年前,我也不会与你争吵,不用为找工作终日发愁。这些年你一个人养家不容易。
我理了理妻子头上凌乱的白发,拍拍她的肩膀,说:现在好了,女儿长大上班了,既懂事又孝顺。我们有房有车,衣食无忧,你也无需操劳了。
可妻子眼里闪过的一丝遗憾,我懂,深深地懂。
二叠:走!从隧道过江去
母亲一生勤劳,土地是她的命根子,她爱土地胜过爱我们子女。八十岁的人了,还成天在地里忙碌着。我们再劝说,也没有用。说多了,她会反问:我一不赌钱,二不喜欢闲聊,不搞搞菜园地,你叫我干什么?!
我们拿她没办法,只能默默地监督着,不让她过度辛劳,毕竟年岁不饶人。所以母亲这一生基本上没有离开过土地,几乎没出过远门,最远的恐怕就是芜湖。闲时听她絮叨过,她曾经跟着外公外婆去过芜湖,那是她小时候的芜湖。至于后来去过,多为看病。
有好几次,我要带她出去玩,拼命怂恿,并竭力描绘外面世界多么好看、如何精彩。她根本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好玩的,哪里还不都是一样,人多车子多,到处花钱。要是被我们劝急了,她会找借口,说上厕所不方便。这老太,都什么年代了,还担心这个。真让我们哭笑不得,令我们气馁。
母亲这辈子,真够辛苦。三岁失怙,后来外婆改嫁,她跟随外婆来到继外公家。继外公待她视如己出,但她仍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和父亲结婚成家后,里外操持,养育了四个子女。平日里生活极其节俭,连一颗糖也舍不得买给自己吃。硬生生用双手在泥土里刨,赚取微薄的收入,把我们兄妹四人拉扯成人。在她的人生词典里,压根就没有“旅游”或“闲玩”这一说,劳作成了她每日的主要生活内容。
一天,母亲突然对我说:张进(我的乳名),你有没有空,我们一道去大龙湾江底隧道玩玩?
我有片刻的惊讶,继而取笑她说:“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您怎么想起来要去大龙湾,这可是几百年来头一回啊?”
母亲嗔骂我:“你这孩子,没大没小,老娘你也取笑?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去!”我心里想:巴不得带着您出去转悠转悠呢。
路上,我问母亲:“您是怎么知道大龙湾江底隧道的?”
“当我是傻子啊。刷抖音刷到的。”
我这才想起,去年,女儿孝顺,为奶奶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换掉了那个使用多年的老掉牙的老人机。
车子在宽阔的楚江大道上疾驰,尚未到达江底隧道,两旁修剪齐整的红花绿树映入我们的眼帘,母亲就在车内不住地赞叹:“搞得是好,搞得是好。”
那些拔地而起的楼群,一座挨着一座,连成一片,初具城市规模,深深地吸引着母亲的眼睛一直看向窗外,就没回过头。我心头一酸,倒车镜里,那个满头白发、身材矮小的老太,多么可爱!
过龙湾收费站,进入江底隧道,路面平坦,灯光明亮。阵阵凉风迎面拂来,甚是舒爽。我将车子开得缓慢,故意让母亲认真地看。她则兴奋得像个孩子,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赞叹之声:“这人是聪明,真聪明,竟然能将江底打通穿过去,真了不起!这样以后刮再大的风、下再大的雨,过江也不用怕了。”
没读过书的母亲,大字不识一箩筐。她不会使用那些高大上的华丽辞藻来表达她此时此刻快乐的心情。她不具有深刻的思想,说不出令人震惊的哲理性话语。但这具有浓厚农家味道的乡村土话,却能最真实地道出她对时代发展与变化的惊叹以及她朴素的爱乡情感。
我想调节气氛,再一次调侃母亲:“您平时不是哪儿都不关心么,怎么突然一下子关心起大龙湾江底隧道来了?”
想不到老人家张口就答:“我不关心芜湖关心哪?它是我的家乡,在我的家门口啊。”
掉了几颗牙齿的母亲,说话时漏风,也许口齿不够清晰,但意思却非常明了。
三叠:大龙湾的春天
大龙湾,精神起来了。
像个睡足了觉的汉子,浑身充满着力量,撸起袖子,露出满是肌肉的臂膀,尽显雄性的风姿。
春天,满地金黄,仿佛十万吨黄金倾洒过的黝黑土地,顷刻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点亮了这片广袤的土地。村庄,农舍,似乎成了金地毯的点缀,掩映于其中。菜花的香气难以自持,它们纷纷从泥土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弥漫在大龙湾清新的空气里,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其中,被熏陶,被润泽。一切物事都变得有滋有味,色彩鲜明。不信,你看村头的桃树、梨树、杏树……繁华依旧,开出朵朵粉红或是雪白的花,像绒球,像颗颗跳动的赤子之心,在闪耀,在激情奔腾,洋溢着蓬勃向上的无可抗拒的青春力量。我们在绚烂无比的鲜花世界里陶醉,感受着生活的纯美与甘甜。
但今日之大龙湾,绝不止农田肥沃,草木繁盛;绝不止河流潺潺,溪水澄碧;绝不止村庄整洁,洋楼遍地。更有一栋栋现代化的厂房在江北大地上拔地而起。科技大厦耸入云天,人才公寓鳞次栉比,仿佛手持如椽巨笔的马良有了神思,一瞬间挥毫泼墨,精心绘就而成。条条宽阔笔直的道路纵横交错,网格般在江北大地上铺展开来。一盏盏明灯点亮苍茫的夜空,大龙湾仿佛穿上了五彩斑斓的华美服装,格外靓丽耀眼。一座座桥梁横空架起,大龙湾好似插上了一对轻快的翅膀凌空翱翔,从此天堑变通途。
一路走,一路望。在大龙湾,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建筑工人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生活给予他们诸多选择的机会,时代也赋予他们神圣的使命。他们在此挥洒着汗水,为江北新城的发展添砖加瓦,贡献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与力量。
西湾园区,昔日这个鸟不生蛋之地,如今却成了江北新区这片投资热土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纬一路、纬二路两旁建满了厂房,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早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金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你会看到许多身穿各色厂服的工人骑着电动车匆匆忙忙赶往工厂上班。他们在各自的生产流水线上尽心尽力,用汗水与智慧为今日的江北增光添彩。
附近, 一栋栋住宅小区密密层层,连成一片,好似茂盛的森林,向四周绵延开去。人们从田地里上来,住进小区,成了新一代产业工人,有着八小时的固定工作时间与较为丰厚的工资待遇,岂不乐哉。
说话间,一列高铁从眼前倏然而过,奔向远方,很快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芜湖北站的建设与开通,极大方便了江北大龙湾的居民们的出行。从此,远方不再遥远:亲人相聚,手足相牵,山水相连,梦想变为现实。平淡无奇的日子,也有了一些诗的趣味。
芜湖学院坐落于此,更增添了大龙湾的文化气息。这个昔日完全依靠农业生产支撑经济的乡村,从此有了底气:产学研结合,科研指导农业生产,让田园生机勃勃,城镇更具文化品味,脱俗而渐趋儒雅。
此外,芜湖市驾考管服中心、智能汽车产业园、中华数岛、天马集团等机构或企业入驻,大龙湾的体量日渐增大,实力日趋雄厚,必将成为一条腾飞的巨龙。
鸟鸣,点亮了村口一双双兴奋的眼睛,指点着游子们回家的方向。灯亮起来了,更有光的魅力与绚丽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