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年中最令人渴盼的季节,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节。人们在土地上释放与燃烧激情,所有的努力和辛苦,都将在这个季节里得到回报。
风,含几分凉意,不再像夏天那么热辣,吹在身上,汗液很快就干了。吹在庄稼或草木之上,漾起的绿涛依然能淹没那些赭黄的土地,当然并不成片,翠绿中开始夹杂着些许微黄,颇像一个初入中年之人脑门上露出的几丝银发,如不走近细看,则很难发现。
麻雀飞来飞去,它们在低空中逡巡,看谁家的稻子率先成熟,然后呼朋引伴,共享饱满的穗粒。这也算是它们的收获季节吧。在无人看管的田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谁家的就吃谁家的,根本无需担心安全问题,真是天赐的饱腹良机。趁着农人们在村口聊天、畅想之际,它们在田间肆意妄为,这里啄一啄,那里啄一啄。累了,就快活地叫上几声,然后引来一阵叽叽喳喳,好似一场盛大的集会。
柿子是晚秋精彩的封面,挂满了枝头,仿佛一盏盏点亮的灯笼,明艳又耀眼。在如诗如画的江南,几乎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种有那么一两株柿子树。昔日物质匮乏的年代,它是众人争相采摘的果实。如今生活富裕了,人们讲究科学与健康饮食,因它性凉,不宜多吃,于是便被遗弃在颤巍巍的枝头无人问津了,除了鸟雀偶尔啄食几下,剩下便是寂寞与冷落。等到它们完全成熟了以后,你会发现江南乡村的地面上,随处可见从树上掉落下来的柿子,红红的,稀烂的,一大块,踩上去粘粘的、滑滑的,散发出甜甜的气味。路过其间,得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走。倒不是担心弄脏了鞋底,而是生怕伤它更重,那是对柿子的无礼与亵渎。
有人觉得如此实在可惜,是一种浪费,不如收集起来晾干后做成柿饼,食之润喉养肺,售后又能增加经济收益。这提议不错,轻而易举就获得了许多赞赏的眼光。于是,你又能看到乡下人家门前的竹床上,躺着许多等待风干的柿子,那甜蜜的气味弥散在空中,好像整个村子都浸在了蜜罐里。
溪水边,鹭鸟成群结队地栖息在一片仍旧繁茂的草地上,有时走来走去,拍打几下翅膀;有时帮助同伴梳理洁白的羽毛;有时又扬起长长的喙,朝着蓝天叫上几声,仿佛是在表达它们的快乐。这时若有人经过,拿出相机咔嚓拍摄几张照片,便是难得的乡村美景。
偶尔也能碰上几头水牛,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它们一边甩着尾巴,一边喷着响鼻,享受美食是眼下最大的快乐。其余,人世间的一切纷争和吵闹、痛苦和烦恼,都与它们无关。白鹭并不害怕老牛。它们站在凸起的牛背上,或是摆动着的牛角上,走来走去,仿佛闲庭信步一般。也许牛背于它们而言,就是闲庭,就是梦幻王国。
茭白熟了,藏在层层绿叶中,仿佛一帮没有出过远门的乡下孩子,面对陌生的世界,怀有几分羞涩。它们被沟渠视为割舍不下的爱。剥下几层绿叶后,那白嫩的胴体便显露出来,宛如美人的玉脂。摘几支回家,你若等不及,生吃也可。咬上一口,嘎嘣作响,鲜嫩爽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直入心脾。或者加上几片肉丝置于烈火上爆炒,摆上餐桌,便是一道不错的美味佳肴。水边摇曳着的是它母亲的倩影,一丛丛,一簇簇,一字排开,或聚或散,郁郁青青。它们是岸堤的守护者,衬托者。岸堤因它们而美,而富生机与活力。
每年这个时节,母亲都要比平常更辛苦、更忙碌,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似乎没有停歇之时。豆子熟了,要摘;芝麻熟了,要割;花生要从地下盘出来;红薯要从土里挖上来……一切都要往家里搬运,都要归仓,这正如农谚所谓“庄稼、装家,即为庄稼。”而每每此刻,我总能看到母亲的脸上一直洋溢着微笑——那平日里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非但母亲。我的邻居,我的乡亲们,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辛勤汗水,此刻化成了饱满的谷粒和累累的硕果,岁月已把人生的苦涩酿成甘美的琼浆。
夜风轻拂,月色柔和。稻香与果香在村庄上空交融、弥漫。我们在院子里一边吃着花生,一边笑谈儿时趣事。天地不语,星光闪烁。一幅精彩的秋日画卷,在故乡大地上悄悄铺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