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成一城的头像

成一城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4/20
分享

半生烟火

               张成城(羌族)

一晃40多年,香烟,从未真正离开过我。一支烟,陪我走过乡村城市、戍守边防、躬耕职场。谈不上有多爱,却成了难以割舍的半生印记。

如今,年岁渐长,身心当惜,决意戒烟,与旧习从容作别,向更清朗余生迈步。

           一                                

从知事起,让我第一次见识到视烟如命的,是我北定关村的阿爷。看他安闲抽着叶子烟,年幼的我也跟着觉得踏实安稳。在农村,无论劳作归来的汉子,还是街巷围坐闲谈的老人,指尖总夹着一支烟,星火明灭,烟雾轻绕。那时,我年纪小,只觉得,抽烟是大人的事,是成熟与能耐,心里便暗暗好奇,总想着去试一试。

到了念书的年纪,小学是不敢抽的。上了中学,胆子大了。悄悄从长辈烟盒里取一支,躲在僻静处,学着大人的模样偷偷地抽。点燃后,猛吸一口,辛辣的烟气直冲喉咙,呛得眼泪直流,却硬是强忍着,怕被人笑话。再后来,上高中,更是少了顾忌,还常和同学打赌“惹祸”。输了的同学,就买一包 3 角钱的“红芙蓉”,几个人凑在一起,一支接一支地抽。

曾有几次,我都抽得醉烟了。那个难受,比酒醉还恼火。心里发翻,流清口水,直想吐。可过了那阵子,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依旧照抽不误,烟瘾也越来越大。

这抽烟啊,一旦学会了、上瘾了,就难戒了。少年抽烟,一半是叛逆,一半是逞强。还偶尔效仿电影里的姿态,那心事与情绪,都藏在这吞云吐雾中了。算不上体面,却真实记下了那段轻狂的岁月。

后来,入伍从军。三年军旅,烟更成了朝夕相伴的知己。训练间隙,与战友蹲在操场,你递我一支,我发你一根,无言之中,尽是兄弟情谊。深夜通宵写稿,烛光照影,疲惫困顿时点上一支,困意渐消,孤独与辛劳也随烟雾轻轻散去。

探亲归队,我总不忘带上几条“金五牛”。见战友便递烟寒暄,访同乡连队战友便人手一包,再花 3 块钱,到附近村寨打上一壶当地的“包谷烧”。战友们相聚山脚草坪,抽烟饮酒,天南海北畅聊:话家乡旧事,谈军旅日常,论海湾风云。说的最多的,还是通讯连女兵的事,有人说她们跑步身姿矫健,喊起一二一口号来,声音尖又脆。有人说,其中,有两个四川女兵长得很漂亮,气质大方,正步踢得英气十足。

一阵欢笑过后,烟酒依旧。那时,战友们常说,烟是解乏的伙伴,酒是兄弟间的情义。抽的、喝的不只是烟和酒,是并肩担当的底气。

                     二                                   

退伍后,我进入了烟草行业。这辈子,算是和烟结下了不解之缘。在参与编撰《阿坝州烟草志》搜集史料过程中,我才真正了解到,阿坝烟草历史之悠远。

早在唐代开元年间,被贬到西蕃的唐代诗人刘禹锡,就写下了反映当地少数民族吸食兰花烟的《竹枝词》:“马鞭烟袋细细通,两人相吸莫漏风。燕子衔泥口要紧,蚕儿挽丝在肚中。”

乾隆年间,烟草已在阿坝州民间普遍种植、吸食。清同治 6 年,茂州(今茂县)开办了第一家刨烟坊,逐渐形成了颇具名气的“茂烟”品牌。到民国时期,已出现烟草专卖机构的雏形。红军长征途经阿坝州时,黄镇同志留下了“草叶代烟”的漫画,这成为了阿坝烟草文化史上一段珍贵的红色记忆。

60 年代初期,阿坝州在金川劳改农场建起了国营卷烟厂,生产出有史以来的“三江牌”“雪山牌”机制卷烟。再后来,阿坝烟草组建上划,专卖体制日臻完善。

日日与烟草相守,抽烟,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无论在什么时候,无需刻意想起,往往下意识间,手就已经摸向兜里的卷烟。

“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一口下去,清润的烟香,就顺着喉管缓缓入肺,浑身都觉得跟着舒展通透,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一下子激活。累了、倦了、心烦意乱时,就更少不了抽一支。

烟于我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消遣,更像一位沉默的老伙计。不必多言,也无需倾诉,它就安安静静陪在身旁。欢喜也好,忧愁也罢,深深吸上一口,心里便安稳了、舒坦了,所有情绪都在烟雾中慢慢平复消散。

这些年,随着消费习惯的变化,卷烟也从原来单一的粗支,增加了许多款式新颖的细支。我也随着年龄增长和喜好,也顾及身体的原因,改抽粗支为细支了。

          三                                      

抽烟 40 余年,也曾两次戒烟,最长一次,坚持了 6 年。刚戒烟时,见别人抽烟,闻着熟悉的烟味,心里就发慌、想抽,路过商店,总是不住往烟柜里瞟。闲下来,手就不自觉往兜里摸,再下意识找烟,心里空落落的。好在那时还算意志坚定,练练字、拉拉琴、到外面转一圈,也就扛过去了。本以为,这后半辈子,总算能彻底把烟戒了。

谁曾想,终究还是难抵人情往来与积习难改。时隔 6 年,又复吸了。个中滋味,五味杂陈,多是心烦时的自慰,或是农村红白喜事、亲友相聚的盛情难却。

在农村,红白喜事里烟是少不了的。红事添喜,白事解愁,无论是帮忙的乡亲,还是前来道贺、吊唁的客人,递一支烟、斟一杯酒,气氛就融洽了,话也就多了。我也不例外,点燃烟,深深吸上一口,烟气顺滑入喉、舒爽入肺,可内心却百般拉扯:一个声音劝自己不能再抽,一个声音又说只此一支。最后,还是败给了根深蒂固的习惯,输给了难以自控的烟瘾。

周末,老友相聚,茶馆品茶。几人围坐一桌,在热茶升腾、烟气氤氲中,聊新鲜事,叙旧时光,日子仿佛也慢了下来。饭店聚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总有人递烟倒酒,动作熟稔得很。几分酒意后,话就多了,烟也勤了。从前总认同“烟酒不分家”,现在,才慢慢明白,这样的日子虽有温情,却也耗损身心,荒废时间,终究要学会割舍。

         四                                       

如今,年过半百,身体渐显疲惫,晨起痰多、呼吸不畅,皆是岁月与抽烟留下的痕迹。每年,单位体检,人人心有忐忑。男同事临时戒烟戒酒,女同事三餐清淡少油,忙着减肥控脂,唯恐指标异常,接到体检中心通知复查的电话。

去年,我曾因春节期间过度抽烟,胸闷咳嗽,心里犯嘀咕,生怕查出啥毛病,就一再拖延体检,虽侥幸过关,却心知警钟已鸣。

周末回家,母亲做了一桌好吃的。饭后,我又习惯性拿出烟来抽。这时,母亲就又要说:“烟是纸包火,迟早烧自己。”昔年不以为意,如今方知分量。上周,听闻村里一位壮年人因肺癌离世,更让我心生触动,更使我觉得抽烟危害之大。

走过半百人生,看遍生老病死,我才渐渐通透:世间器物本无善恶,得失只在人心节制。烟草一物,可解乏、可联谊、可寄情。在特定岁月里,烟草,即是群众生活中的精神慰藉、卷烟经营户的重要生计来源与人情往来常备的礼品,更是为国家财税增收和社会经济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

再看伟人一生,与烟相伴,却自持有度,心怀家国。烟于他们,是伏案提神之伴,而非伤身之瘾。可见,关键不在烟,而在心性与修养。

我之戒烟,并非否定烟,更非归咎于物,而是对自身的警醒与节制。若将身心损耗一概归于烟,既忽视了烟所承载的社会价值与国计民生之税献,也轻看了身为烟草人应有的责任与担当。

人生本就是不断放下、不断前行的旅程。戒烟,只不过是其中一程。往后亲友相聚、人情往来,有人递烟,我就婉言谢绝。以清茶代烟、以自律守心、以清净度日,就权当是:与过往的自己,好好和解吧。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