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仙骨

我家餐桌上一直保留着一对硕大、漂亮的鱼仙骨，晶莹剔透，像白玉石做的。我们时不时会抓起来，“鱼仙，鱼仙，赛过神仙，今年我能发大财你就竖起来。”凌空抛下，一下竖起来了很开心。没有竖起来就继续抛，但不能超过六次，六次以上无效。期间竖起来是小开心，都没有竖起来则很扫兴。

鱼仙骨是鱼眼下方一根横着突起的骨头，形状像直角三角形，斜边比较长，上薄下宽，靠近直角的地方有一粒圆珠一样的突起，是鱼仙骨能直立起来的基础。不是所有鱼仙骨都能玩的，鲫鱼、鳊鱼的太小，黑鱼、鲶鱼长得不规则，鲤鱼、青鱼看上去不漂亮，玩起来没劲。我们玩的是花鲢头上，又叫作胖头鱼、大嘴鱼的鱼仙骨。

我家玩鱼仙骨年头已久，给生活带来了许多乐趣。鱼仙骨竖起来，许的诺有时很准，有时不准，也有的就像没有许过一样。许得准的就像生活长河中的点点沙金，历经岁月冲涮，还在那里发亮，常常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点缀生活万花筒。

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次玩鱼仙骨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大灭钉螺的时候。那时吸血虫病大爆发，人们对吸血虫的寄生物钉螺发动大规模的打击。八灶港两岸的大桥队、牛桥队出动上百人，在两岸同步开展灭钉螺工作。在靠近水面的河滩边，洒上红色的药粉，然后用钢钎、铁楸等工具，把容易躲藏钉螺的芦根、水草、湿泥连同那抛洒的红药粉铲进河里，把河岸铲平，在离水面五六十公分的地方筑起一条可以走人的隔离带。药粉铲进河里，水面下的鱼群受不了，纷纷浮出水面，仓惶逃命，或张大嘴巴似乎在向岸上人群喊救命，或打着水漂作最后的挣扎，或直挺挺躺在河岸边死了。这些鱼就成了灭钉螺的副产品，成了人们争抢的果实，当然抓鱼的是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于是，人们灭钉螺的劳动声，说笑声，抓鱼小孩的奔跑声，吵闹声，也夹着有些大人放下工作，参与抓鱼而受到责怪的热闹场面。我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八九岁年纪，手里拿着一柄四个铁齿的鱼叉，腰里扎着一个小小的鱼篓，在灭钉螺大军的后面寻找机会，叉到几条靠近河边的小鲫鱼。看见大鱼在河中心打滚逃窜，也跟着起哄，但鱼叉太短，竹柄只有一点五米左右，根本不能和竹竿四五米长的灯笼鱼叉相比，好多起斤的大鱼就成了别人的战利品，心中很眼热，也毫无办法。但机会就在一霎那出现，当人们被叉到大鱼的孩子吸引，在离我不远的浅滩上有一条好大的胖头鱼在打滚，说时迟，那时快，我不知哪来的劲头，哪来的灵敏，扔掉鱼叉，扑到浅滩上，把大胖头鱼抱上了岸，尽管冲上岸的时候，胖头鱼挣脱了我的怀抱，在田里使劲蹦跳，但它是我的战利品已确定无疑。于是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我吸引过来，不少人跑过来，看我的战利品，啧啧称赞鱼大，要三斤多，我的手气好，聪明能干。

这天中午的伙食改善了，吃红烧胖头鱼。阿妈的烹饪手艺好，放进了蒜苗，把鱼烧得喷喷香。当弟兄们围着桌子，捧着麦头饭，准备开吃时，阿妈的筷子伸进鱼眼下方夹出鱼仙骨，吃掉周边的肉，举起鱼仙骨，像念经似的：“鱼仙鱼仙赛过神仙，今年年终分红要能分到一百元，你就竖起来。”凌空一抛，真的生生竖起来了。于是在笑声中在希望的憧憬中，我们狼吞虎咽把红烧胖头鱼吃了个底朝天，连鱼汤都喝光了。毫无疑问，这是我抓的最大的鱼，也是最好吃的鱼，尽管只有一个菜，但留下的印象之深超过了以后的无数山珍海味。

当时阿妈为什么要把分红一百元作为鱼仙许愿？主要是我们家弟兄多，个个都是饭榔头，队里分粮分柴分菜分肉开销大，再加上赚的工分不多，年份又不好，到年终分红，往往分不到钱，还要透支。有一年年末分红，辛辛苦苦劳动一年，本来希望分到钱的大哥，一听透支四十五元，禁不住坐在田岸上嚎啕大哭。去年，二哥也成了壮劳力，年终终于分到了五十多元钱。然而大哥到了成家的年龄，已有媒人上门提亲，母亲正为这事操心，有钱好办事，鱼仙许愿就把这年分红提高了一倍。嗨，还真让阿妈说中了，这年年成稍好，年终分红每个工分达到一角钱，我家分到了一百零五元钱，当阿妈拿到装着钱的信封时，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阿妈鱼仙许愿成功也激励我们在吃胖头鱼时常常玩鱼仙骨。

        我玩鱼仙骨比较准的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那天很冷，我躲在房间里高考复习，吃中饭时，饭桌上几个菜中出现了一大碗红烧胖头鱼，胖头鱼的鱼嘴正对着我的座位，我惊奇地问：“哪来的鱼？”

二哥不善说话，咧着嘴，断断续续说了鱼的来历。

那时的八灶港两岸用竹竿和稻草绳圈养着大批的木排草，中间只留窄窄的水道。木排草在水面上长得很茂盛，郁郁葱葱，成排成行，一望无际；水下也长得很快，犬牙交错，哪里有空间就往那里发展。木排草是一年四季喂猪的好饲料，生产队里专门组织人力放养。夏秋季节，饲养员划着小船把水面上的木排草嫩头割下来，直接放进猪圈，生猪吃的咔咔响，似乎在说好吃好吃；冬春季节，饲养员把水下的木排草拖上岸，打成浆，拌在砻糠、米糠里，撒把盐，用大锅烧开，一桶一桶倒进猪槽里，生猪吃得直点头，就像人吃菜粥一样好吃，代替、节约了好多猪饲料。

水面上的木排草很嫩，经不起霜打寒冻。深秋以后，水面上的木排草便一天一天蔫了，枯黄成稻草一样，两岸的水面象铺上了金黄色的毯子，在阳光、蓝天、芦花、堤岸的映衬下，像城市里的大马路，很是壮观。河里开过拖拉机船，啪啪啪很响，惊得水面下的鱼群四散逃窜，白鱼、胖头鱼纷纷跃出水面，有的鱼落下去的时候掉到木排草上，打滚跳跃，都无法回到水里，最后随着远去的拖拉机声，躺在木排草上奄奄无息了。正在附近干活的二哥见状高兴得不得了，急忙回家拿出灯笼鱼叉奔到河边，和另外几个赶来的邻居争抢躺在木排草上的白鱼胖头鱼。二哥出手慢，只抢到了一条较大的胖头鱼和两条小一点的白鱼。

这次阿妈在红烧胖头鱼里加了金针木耳，颜色更好看，味道更佳。我迫不及待地夹出鱼仙骨：“鱼仙鱼仙，赛过神仙，这次我能实现梦想，考取大学，你就竖起来。”手臂在空中画了三个圆，高高抛下，鱼仙骨在桌子上翻滚了几下，跌跌撞撞竖了起来。鱼仙也来为我高考助力，我高兴得不得了，吃胖头鱼感到特别好吃，特别畅快。快吃好的时候，才发觉冷落了阿妈特别为我增加营养补脑子的蹄胖汤。

这次高考是我全力拼搏的战场。

我高中毕业以后回生产队里劳动，是和知识青年有区别的回乡青年。我当了生产队土记者，不分昼夜写稿子，向公社、县、市广播电台投稿，表扬生产队里干部群众的先进事迹。每当在田里劳动之际，听到高音喇叭里“现在播送由土记者张晓乐撰写的通讯稿——”心里别提多高兴。不久成了大队通讯组骨干，编战报、编广播稿、写领导讲话稿，汇报稿，写党支部年初计划、年终总结稿等等，我成了“大队一支笔”。

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我有自己的小心思，那就是从小就有的上大学梦。当时能知道的进大学门，只有推荐的“工农兵大学生”一条路。我在大队里工作都是在向这一目标努力，也向领导表露过。然而，当复旦大学新闻系名单下到大队里，和我从事的工作相对应，却没有我的份，名额给了市里下来的知识青年，此人在体检时肝指标超标，没有录取，名额烂掉。更气人的是第二年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名额给了经常帮我抄稿子又常常抄错的小姑娘，一年后小姑娘成了县城高中语文老师。我很无语，心里难受，但也没有办法，意识到，这条路我没有走通的资本。

这时候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驱走了心里的雾霾，重新点燃了进大学门的希望，我立刻走进了复习高考的队伍。然而，高中毕业已好几年，数理化忘得一干二净，再加上当时读的是戴帽子高中，学的知识少得可怜，复习难度不小。鱼仙骨竖起来为我鼓了劲、加了油。高考结果公布，我以283分的成绩被上海师范专科学校录取，尽管录取的是大专，不是大学，与我进大学门的理想有距离，但这是我们大队四十多名高考生中的唯一。我感谢鱼仙骨的准确，把它保留了下来，带着它走进学府，走进机关，走进大都市。

距离最近的玩鱼仙骨比较准的是女儿出国留学那一次。

记得那是上海世博会以后，女儿在世博会展中心的工作刚结束，就提出要到英国去留学读研，这真是叫我们左右为难的事。那时女儿已经二十八岁，她高中、大学里的要好同学早已成家有了孩子，有的已是两个孩子，两次婚姻。她一点不急，亲朋好友介绍的对象，大多见了面，加了微信，就没有了下文。阿妈已是八十多岁的老太，白发，驼背，每次见到孙女总是颤颤巍巍说：“你什么时候领男朋友来，让奶奶看看”。这时候要到英国去留学，那找对象成家的事要等到猴年马月？奶奶着急，我们夫妻着急，亲朋好友着急。

我们知道女儿的个性，她不上心的事，别人说的再多再急也没用。我们为女儿出国留学做准备，同时也希望在留学期间能解决婚姻大事。没想到的是在出国留学前一天的晚餐上，女儿自己说起了找对象的事，令我们感到欣慰。

那是女儿出国留学前一天，爷叔伯伯等至亲来给女儿送行。我们弟兄五个没有姐妹，这是阿妈一生遗憾的事。小一辈也大多是男孩，就我家是女儿，加上老一辈，叫作三代合一女。大家对女儿的事特别关心，不请自来，送红包，送安全叮嘱，送姻缘祝福。晚餐我们准备了一桌酒水，知道女儿爱喝原汁原味的鱼头汤，也爱玩鱼仙骨，就买了一个有好几斤重的超大千岛湖鱼头，好大，鱼嘴张开能放进一个拳头。当汤汁像牛奶一样的鱼头汤上桌的时候，女儿就迫不及待地夹出鱼仙骨，这个鱼仙骨特别大，像玉石一样晶莹剔透。女儿在奶奶、爷叔伯伯们的注视下举起鱼仙骨，摇头晃脑念道“鱼仙鱼仙，赛过神仙，这次我去英国留学，如能找到男朋友你就竖起来。”往桌面空挡一抛，嘿，立起来了。女儿又夹出了另一根鱼仙骨，念念有词，一抛也竖起来了。女儿又夹起两根鱼仙骨“鱼仙鱼仙，赛过神仙，为了证实预言准确，可要一块竖起来”，一块抛，啊，不可思议，也都同时竖起来了。连续三次都在第一时间竖起来，而且有两个同时竖起来，这可是玩鱼仙骨的第一次，印象之深，至今难以忘怀。

鱼仙骨固然灵验。女儿在英国留学读研期间，碰到了同样在留学的福建男孩，相仿的年龄，大致相同的经历及追求目标，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从女儿发回来的照片看，这个男孩是一个比较理想的人选。在阿妈病重弥留期间，女儿专门拍了一段读书生活视频，向奶奶报告已有了男朋友。奶奶是看着视频，含笑离去的。然而这段感情只维持了一年多时间，在即将学成回国之际，讨论在上海大都市工作发展的问题，福建男孩感叹上海的房价和生活成本太高，他家没有这个经济实力。女儿笑着说，可以住到我家去，我家迪斯尼动迁分到好几套房子，让他不要担心房子和生活成本问题。住到我家那就是做上门女婿？没想到女儿的这句话伤了福建男孩的自尊，他当场就很生气。尽管女儿反复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可以共同买房，也可以以他的名义买房，让他不要为经济问题伤脑筋。但福建男孩和他的家都铁了心要回福建老家，铁了心不再和女儿的关系发展下去。福建男孩最后是流着泪和女儿分手的。

女儿回国以后发展得很好，不久当上了咨询公司副总经理，很忙，很累，但心情很愉悦。有一次在喝胖头鱼汤时说起福建男孩，我问鱼仙骨预言准吗？女儿说：“准，非常准，我当时说的是男朋友，不是丈夫，福建男孩就只是男朋友。他那么封建，保守，注定成不了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