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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财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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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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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司令

各位,不要一看到司令两字就同熊腰虎背,剑眉豹眼,威风凛凛联系起来,如能看到本尊一定大失所望。他站着不到一米高,背上像扣着一口铁锅,高高鼓起,头被压得很低,以至看你必须把头侧过来,这时你能看到他的脸,很瘦,额前是灰黄的短发,眉毛稀疏,眼有点大,鼻骨突出,嘴巴周围散落着几根短须。他对你一直态度很好,弯腰永远超过九十度,毕恭毕敬,低眉下眼,不会大声说话,让你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感。但人们看到他确实叫他司令,或叫兔子司令,或叫范司令,叫他名字范重华的人很少。主要原因是他在养兔子方面很有研究,靠养兔子发了家,改写了人生历程。

“当,当,当,当”台钟的声音,在静寂的黑暗中,听起来似乎更加响亮、清脆。对兔子司令来说,这钟声就是起床令,就是命令。无论是在朦朦胧胧的浅睡时候,还是在呼呼的鼾睡中,或是在缥缈艳丽的梦境里,只要一听到这钟声,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从躺椅上站起来。炎热的夏天是这样,寒冷的冬天也是这样。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习惯成自然。昨天遇到几件恼人的事,晚上喝了点酒,大脑特别兴奋,老是想着那些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半夜才迷迷糊糊来了倦意。这时,正是好睡的时候。然而,钟声刚停,余音如一缕游丝在空中蜿蜒的时候,他就一骨碌站起来,“啪嗒”一声开亮了悬挂在头顶上的电灯,霎时,一道夺目的亮光弥漫了全屋,把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切全部显现出来,像高明的魔术师变戏法似的。

这是一间半房半灶的老屋,首先看到的是灶头,张牙舞爪的灶神在灯光下更显得狰狞凶狠,他就是要以这副面目吓住鬼魅魍魉,守护东家的安宁。灶头的里面紧贴隔离板壁的是碗橱,碗橱的木头已发白,橱窗的纱门有点发黑,灶头间里烧饭的柴禾堆放在碗橱的边上。灶头的外面是一个大水缸,水缸的挡板上面放着一个水桶。水缸外面靠近门口是一个黑不溜秋的煤炉,上面的水壶静静的压在煤炉上面。门口进来的地方有一扇木门,这是通向灶披间——兔房的门。再往里就是关着的房门,老婆女儿在里面睡觉。房门和饭桌之间就是他的藤条躺椅,他的床。藤条躺椅塌下去的弧形和他的弓背相一致,铺上被子坐躺着很舒服。饭桌是一只老色的四仙桌,桌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养兔方面的,这是他睡觉前必看的。

“沙沙沙……”一阵雨声传了进来,像部队急行军的声音,也像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声音。随着雨声,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潮润润的气息。天时阴时雨时晴,已经好几天了。

头有点胀,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不惬意,心里也跟着像窝了火似的,有一股像热流似的东西要往上冲。然而,还没等他搞清楚头胀的问题,后背脊像被一通乱针刺了一下,疼得他转移了注意力,头直往前伸缩,颤抖,颈部和尾椎同时往里卡,不让肌肉伸张,难受使他眼里涌起泪花。他知道这是交芒种节气,也就是进入黄梅天的反应。黄梅天,年年要过。干黄梅,湿黄梅,黄梅不下雨,迟梅要补上。雨总是要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然而,今年的黄梅天好像特别长,也特别的令人烦恼,不知是什么道理。

自从得了严重的风湿病,脊背就没办法伸展,像灌了铅似的沉,颈部和尾椎往当中卡,头越来越低,成了龟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据说寒冷阴湿是罪魁祸首,可大家都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唯独他得病,这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吗?

他捏起拳头敲敲前额,又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好像舒服了些。于是,他挪动身体,开始早上的必修课。首先开了煤炉,水壶里灌满水。然后打开通往灶披间的木门,开亮电灯,他要巡视一下兔兔的情况。

灶披间屋面有点倾斜,里面是两组对称的兔棚舍,东边的墙壁略低是三层,西边是四层,每一层有六只兔棚,共有两个排七个班,加上两边窗户边的着地棚里的母兔和小兔,共八十六个兵士。兔棚都是清一色红砖、薄水泥板砌成,里面的隔离层都是用竹片扎成,门用钢筋铁丝扎成,门上留有投食口,和里面的水泥食盆连成一体。兔子蹲在棚内,安闲地翕动着三瓣嘴,似乎早已醒来,在等司令前来喂食。两组兔棚的中间有日光灯和吊扇,下面是一只长条木板搁台,排放着大麦粉、谷粉、米糠,青草菜皮,还有奶粉、麦乳精、乳儿灵等。台子的顶头放着一只小小医药柜。透过明晃晃的玻璃,可看见里面各种各样的针剂药物。他自己感到抵得上半个兽医了,兔子无论生什么病,他只要一看、一闻、一摸、一捏就能知道是什么病,该用什么药。这使他想起那只西德兔第一次生病的事。一百多块钱买的兔子,竟两三天不吃不喝,奄奄待毙。他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赶到十多里路外的一家养兔专业户,请他看病。专业户听过他的叙说之后,从医药柜里掏出两瓶药和一支针筒放到他手里,说:“你家兔子肠胃发炎、呆食,只要打上两针青霉素就可解决问题。”他从没打过针,拿起针头总是哆哆嗦嗦,针头扎进兔肉里,比扎进自己肌肉里还要害怕,幸亏兔子不会哭不会叫,要不然,他准会中途放下来不打了。一早一晚两针打下去,像专业户讲的,立即见成效。兔子活蹦乱跳,肯吃食了。这使他意识到,要想养好兔子,首先要学会给兔子看病。他也买了一只小小的医学柜,随着药物的增加,他头脑里的医学知识也逐渐增加。兔子生了什么病,该吃什么药?该打什么针他都已知道。

水壶开了的“咝咝“声响起来,他在提桶里放好了混合饲料,提起水壶“噗噗”地冲起来。一股饲料的香味,随着雾气直冲他的面门。一桶拌好又拌另一桶。这是精料桶要放进一定的奶粉、麦乳精和乳儿灵,这是专门给那些母兔和那些称作“班长”的外来大兔子准备的。

当年他当兵回来安排在大队农机站工作,几年的滚爬摸打,练就了修理农机的本领,尽管身体越来越糟,工作生活没什么影响。然而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后,农机站解散,他就成了无业游民,再找工作比登天还难,龟背样子,谁会收留?

他拎着食捅先从东边喂起,第一第二格比较省劲,第三格要踮起脚吃力的举起勺子,才能够到。喂西边第四格最吃力,他要站在小板凳上,擎起颤抖的勺子,举到头顶上才能把饲料放进投食口。“兔子为我带来荣誉,我为兔子付出了辛勤的劳动,这是值得的。”他默默地想。先喂好的兔子在安闲地吃,还没喂着的兔子不安宁了,把门弄的“卜卜”响,似乎在向他提抗议:“怎么这么慢吞吞的,超过往常的喂食时间了。”他“嘿嘿”一笑,不知是领会了兔子的暗语,还是想着刚才那愉快的事情,他加快速度,一只只喂下去,也一只只观察下去。每一只兔子,他都能讲出来历,也都能讲出它们给他带来了多少收益。全部喂好,天已大亮,老婆要去上班,女儿要去上学了。

兔子司令每三天要清理一次兔棚,这个工作比较吃力。

他首先清理第一排纪念兔棚。第一排贴近地面,他必须虔诚地跪下,脸凑近铁丝门,才能看清兔棚里的情况。这个被称为班长的杂交兔安闲地蹲在门口的左侧,身下和右侧的空竹片上散落着一些吃剩下的菜片草梗,上面也可看到些许麦粉米糠的颗粒。里面的竹片上遗留着没有掉下去的几处零散尿屎,散着乌幽幽的光。看来班长的胃口不怎样,肠胃消化有点小问题,待会儿喂食时放点磺胺药粉就可解决问题。这样想着,他打开铁丝门,右膝跪地,左腿后伸,左手抓着门栅钢筋,右手拿着抹布伸进去,把菜片草梗弄到下面的搁板上,把尿屎来回擦干净。他的脸几乎贴到班长的脸上,绒绒兔毛在他脸上不断摩擦,轻轻的,软软的,有点小小的舒畅,这也抵消了擦尿屎时那点恶心反胃。看着兔棚恢复了原来的样貌,竹片散发着青光,他把抹布扔进盛着清水的脸盆,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摸出木梳,给班长梳毛,班长很配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享受着司令的抚摸——

他记得这是他开始养长毛兔捉的第一对杂交兔。那时队里养长毛兔的人家已不少,但都是七八只、十几只,每只兔子每次剪毛都在一至二两间,赚不了大钱,但弄点油盐酱醋、香烟钿还是蛮实惠的。他这家买一对,那家买两只,一下子买了十二只,用他的话说:就是家里有了一个班。

一钻到养兔圈子里,他出去特别注意了解长毛兔的情况。原来兔子有各种各样,西德种,日本种,本地的,杂交的。一只兔子多的可剪半斤毛,杂交兔也可剪三四两,也就是说,他养两只甚至三只,只相当于人家养一只。他懊悔当时捉小兔的时候,为啥不先打听打听再捉。不过那些外国种又叫他望洋兴叹,一百多元一只。吃精料,还要吃麦乳精,成本大,万一养不好死了,损失太大。他最羡慕那些杂交兔,成本不大,剪毛不少。

可是要买到这样的杂交兔也不太容易,无论你怎样横说竖说,人家死活不肯卖。他跑过五六家都是这样。可以说,这期间他说的话比得上他以前说的话的总和。有一次,他火了,对后来帮他看兔病的那家人说:“娘的,不卖就不卖,有了几只晦气兔,就高人一等了?!”他转身要走,人家却让步了:“嘿嘿,看在你老弟的面子上卖你一对,不过你也知道,培育出这种兔子不容易,成本高,还要多用心思,嗯……别人还不卖呢!”讲来讲去,原来是要抬高点价钱。

这一对兔子一雌一雄,真不赖,长足以后一称,每只体重有九斤多。可惜雄兔在兔瘟时死掉了。

以后,几经调换,这只兔子一直留了下来。

给班长梳好毛后,他把搁板抽出来,把搁扳上的屎尿刮到进粪桶里,用抹布把搁板擦干净,放回原处。

再过去一排是两对个儿挺大的公母兔。他捡的便宜货,人们也从这个上面给他起了兔子司令的绰号,也佩服他有胆量,他对这两对兔子另眼相看。

他的兔子增加到三个班时,兔毛突然跌价了,由原来的三十八元一斤跌到了二十一元一斤,看趋势,还要跌,到底是啥原因,谁也弄不懂。于是兔子的灾难到了,它们纷纷被浸到河里溺死,成了餐桌上的下酒菜。兔肉的味道挺不错,不少人家吃得扫了棚。

他一只没杀,自然养得好好的。有一天早上他拿了八十多块钱突然失踪了,老婆以为他是还钱去了。可是到傍晚,他拎着两只花袋回来了,打开一看是四只大兔子,每只足有十斤重。原来他拿了钱,买了好烟,到过去认识的养兔不错的人家里去兜风、聊天,听见人家要杀兔子吃,他就以两元一斤的价钱买下来。这些人家巴不得有人买去,都很客气地做成了生意。要在往常老婆准会咧嘴笑,可在兔毛价格下跌的今天,他竟不惜大价钱去买别人淘汰的兔子,老婆气得浑身直颤抖,人家在杀兔,你却在买兔,天下还有比你再傻的人吗?

他瞪了她一眼,扳着手指头算给他听:“过去,我们养的兔子每只剪毛三两半到四两,跌价了仍可赚钱七到八块,你算算合算吗?另外,这两对兔子交配后可产下小兔十只左右,你再算算合算吗?我没本事赚大钱,只好在兔子身上赚几个油盐钱。而且,现在兔子杀了不少,说不定兔毛价钱会回升,我们不就可赚点钱了?”

这件事被人们当做新闻传开了,有次帮人家造房子喝酒,有人问他为啥这样,别人杀兔子他买兔子。他醉醺醺地说:“我已经有四个班,班长还缺,我买进来的都是官……我是司令,司令怎么可以杀手下的兵?它们给我挣钱:油盐钱,香烟钱,立下了汗马功劳,应该表扬嘉奖才是。”

从来绰号都是别人起的,他可自己给自己起。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兔子司令”就这样正式命名了。起先人们都是以嘲笑揶揄的口气说的,后来却是恭恭敬敬的口气,一本正经地叫他,那是他发了财以后。

人就是这样,一旦对某样物体有了感情,要想淘汰它就很难。一次他想送对大兔子给小阿舅,可是一捉起这当中的一对,看见那红红的眼睛望着他,像怨恨,像留恋,他就心软了,捉了它们的后代,送给小阿舅。

再过去是最早捉的一只西德母兔,一只给他带来声誉的兔子,一只给他挣来大钱的兔子,一只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兔子。他给它的食最好也最多……

好像特意为他安排好似的,他当上司令不久,兔毛价格开始回升。先回复到原来的价钱,后来涨到四十元一斤,接着是五十元一斤,六十多元一斤。这时候他的进账不是几十元,而是几百元。老婆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地给他算了一命,说他命该发,交上了蓄财运。他知道了,差点发了火:“你钱多着是咋的,拿钱去听他们胡扯,如果他真能算命,他自己不是钱多得可开银行了。”女人心里高兴,也就不当一回事,笑笑了之。

村里人开始对他另眼相看,夸他好算管。见了他总是笑脸相迎。上门来买小兔的也特别多。

从这时起,他立志要在养兔事业中干出点样子来。他首先将灶披间里的灶头移到了正房里,将灶披间全部改造成兔棚,形成了东三西四,南北通透的格局。他又不惜大价钱,从县副业公司买了一对西德兔种。这对小东西,毛发像丝绒一样的光亮,浑身像一团白绒球,眼睛一闪一闪,嘴唇老是翕动着。小东西吃东西相当挑剔,草是不吃的,没有奶粉麦乳精之类的食物,它们也是不吃的。老婆就像她喂养女儿一样,花了不少心血。尽管这样,还是常出纰漏。一会儿内热,屙的屎像弹子一样硬;一会儿又腹泻,屙的屎像水一样稀;一会儿又生脚癣。害得他常跑东跑西向兽医求教,向专业户求教,向有医学经验的人求教。他很后悔不该买这对宝贝货,比娇小姐还难管待。为它们捏着一把汗,把心提起来。特别是发生兔瘟的时候,他真像佣人服侍王公大臣一样地服侍它们,真有点低声下气的味道。不敢离开半步,不敢怠慢一顿食料,喂食时还要把衣服脱下来消毒,觉得万无一失了才给他们吃。生怕他们被瘟神夺去。不过以后回想起来,他又觉得,多亏了这一对兔,若没有这一对兔,他的养兔业不会有生气,不会那么荣耀,他的养兔经验不会像现在这样丰富,因为它的兔病知识大部分是这时候学到的或琢磨的,就像出外旅游的人饱尝跋涉的艰苦,发誓再也不出来,事后觉得很有趣味,又想出来一样。这是一种冒险,也是一种刺激,人的大脑因而变得聪明。啊,冒险是多么有魅力。

西德兔渐渐长大,在他的操纵下培育出了新的一代,人们对这些兔子求之若渴,人们愿意出高于原价两倍的钱买。第一批他硬硬心肠一只也没有卖。以后他又用本地的大公兔大母兔和纯种西德兔杂交,培育出了抗病力强,产毛又多的杂交兔,远远超过原先捉的那些杂交兔。在兔子协会举办的兔毛比赛中,他的一只杂交兔剪下了五两七钱半毛,荣获第一名,奖到了三麻袋麸皮。他因此声名大震,上门求教买兔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几十里路外的人来买兔种的。原先瞧他不起的养兔专业户,这时也都来巴结他。县广播站为他发了一则通讯,介绍了他的养兔经验。乡里把他列为十大专业户之一。

夜,已经很深,兔棚里仍然灯火通明,兔子司令在兔棚里来回踯躅。他一个兔棚一个兔棚看过去,看兔子呼吸是否正常,看兔子的睡眠是否异常。尤其是在那只最早引进的杂交兔前面停留的时间最长,担心它也像同伴那样悄然离开,担心它出现呼吸急迫,浑身颤抖,担心它不吃食料,它可是摇钱树,已经立下汗马功劳,求老天保佑,渡过这一危险时刻。

正当兔毛价格升到每斤百元以上,人们为养兔疯狂的时候,一场兔瘟,劈头盖脸砸向各养兔场,砸碎人们的摇钱树,砸碎人们的发财梦。

据说兔瘟是由兔出血症病毒引起的。感染后病兔会很兴奋,突然倒地,划动四肢呈游泳状,反复抽搐,眼球突出,尖叫而死。也有的鼻孔流血,呼吸迫促而死。兔瘟传染极快,没有什么特效药,人们眼看着可爱的兔宝宝一只一只离去,眼看着即将到手的财富离去,干着急也没有用。有不少人家扫了棚。

面对突然出现的兔瘟,急功近利的人们惊慌失措,也不知如何应对,有的带着病兔到处求医问药,有的把死兔到处乱抛,也有的把病兔死兔肉制成美味佳肴,腌制成各种肉干,这都加速了病毒的传播。

兔子司令看了好几本养兔的书籍,对兔子疾病有所了解,药柜里也准备了一些抗菌药。当兔瘟的消息一传出,他马上采取了应急措施,就像司令官制定的战时应急计划。他首先断绝了所有交易行为,要买小兔子的,要配种的,要求医问药的,要来套近乎的,六亲不认,一律拒之门外,就连阿舅妹夫这样的亲戚也不让进门,有人生气了,说他不通人情,他的回答是人情要为抗兔瘟让步。他用这种方法为兔棚构筑了一条隔离带。他对家里人的要求是外面进来或进到兔棚全部要消毒,不消毒不能进兔棚。给兔子吃的饲料全部要确保安全,尤其是外面割的青草和收集的菜叶。兔棚每天用白醋熏蒸消毒一次。

毫无疑问,兔子司令采取的这些措施是有效和及时的。当宅头上这家死兔子,那家死兔子,而司令家的兔子安然无恙时,他们不得不佩服司令采取的隔离措施,也学起这种管理办法。让兔子司令很无奈很担心的是,家门前的河浜里出现了死兔子,扔在木排草上,日晒雨淋,散发臭气,污染水源。路边出现了啃吃过的兔骨头,丢弃的兔毛、兔食盆。他感到气愤,这不是故意在扩散病毒?这些邻居看不得别人好,把自家不好的怨气往好的人家头上撒,心里十分阴暗,手法十分恶毒,就差把这些脏东西扔进兔子司令的兔棚里了。

在被兔瘟病毒包围的环境中,在不断飞来的多少人家兔子扫棚信息中,兔子司令的心揪得紧紧的,做事更加谨慎,饲料的严格审查,防疫措施的细心到位,进出兔棚比进入银行还要小心,生怕哪一天早上醒来,看到的是满屋死兔子。很不幸的是这天早上,兔子司令在巡视一遍时,看到这只立下汗马功劳的雄性杂交兔,眼睛耷拉,头伏在两爪之间一动不动,兔子司令脑袋“嗡”的一下紧张起来,仔细看看,好像没有兔瘟的症状,但是怎么死的也找不出原因。看看上下左右的兔子都竖着高高的耳朵,睁着红亮的眼睛,翕动着三瓣嘴,安闲地等待主人来喂食,没有被感染的迹象。他还是按兔瘟来处理,小心没有错。

他找来一只长长的纸板箱,小心地把功勋兔安放好,把长绒绒的毛梳理好,把功勋兔用过的东西全部放在前后左右,好让它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继续立功劳。他在河边的自留地上挖了一个深深的坑,在坑底撒上石灰,在把纸板箱安放下去的时候,眼前老是浮现出当初购买这对兔子的情景,它那稚嫩的天使一样的身影;浮现出它那一身亮晶晶的长绒毛,剪一次就是老婆一个月的工资;浮现出参加兔毛比赛,得了冠军的情景,它和功勋兔一块披上了红绸带,功勋兔神气,他也神气。功勋兔是他事业的起底,功勋兔是他的心血,功勋兔是他的骄傲。他流着泪给他的功勋兔磕了三个头,在它的小小坟头上,插上一块“功勋兔之墓”的牌子,坟头周围是花环,有油菜花、月季花、蔷薇花、荠菜花……

兔子司令对功勋兔兔棚多次喷洒消毒液,又对所有兔棚进行消毒,一直担心功勋兔第二第三的出现。他心情格外沉重,心静不下来,饭也吃不下,满脑子都是兔子。这是他几年来的心血,每一只兔子都是他的士兵,都是他的心肝宝贝,他都能如数家珍地说出它们的来历,它们的特点,它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叫,他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他与它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形成了某种默契,只要他的身影一出现,本来无精打采的兔兔们眼睛立刻明亮了,来了生动;只要他的食桶一有响动,兔兔们就知道开饭了,就会齐齐地跑到食盆前等着;只要一把它们抓到前面的长方桌上,兔兔们就知道要剪毛了,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尽情享受那美妙的“嚓嚓”声。随着兔兔数量的增加,兔毛价格的上涨,他的囊中厚实了,尽管腰杆还是前倾九十多度的姿态,但腰板确实硬了,说话办事都有底气了,人们叫他司令的口气也变了。哎,老天爷,所有

这一切现在面临葬送的危险。

兔子司令知道,如果功勋兔是感染兔瘟病毒而死的,接下来的一天将是很关键的,特别是夜里。他准备了好些针剂,只要一出现状况,就马上打针、隔离。

夜很深了,半夜的钟声已响过,兔子司令每小时的巡视还在进行,兔兔们好像也知道司令的心情,都站在门边接受巡视。一圈巡视好,没发现什么问题,他就在长条桌旁坐一会,点了一支烟。一缕青烟从口中吐出,慢慢上升,扩散,他的思想还是停留在功勋兔的死因上。到底是什么疾病,使功勋兔悄然离去,找不到原因,死得不明不白?又二圈三圈巡视,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不敢关灯,怕兔兔在黑暗中悄悄离去;他不敢睡觉,怕一闭眼兔兔都不见了。背有点疼,眼睛有点涩,这该死的病毒,折腾着兔兔,更折腾着养兔人。

“沙沙沙……”一阵雨声传了进来,像大群兔子在奔跑的声音,也像无数人同时剪兔毛的声音,他似乎感受到了兔群充满生机、充满活力的特有味道。

他又细细巡视了一圈,兔兔们都没有问题,这使他感到欣慰。

“当,当,当,当”台钟的每天起床铃声响起,这宣布新的一天开始了。兔子司令心头有点激动,从窗外熹微的晨光中,他看到危险时刻过去了,他守护了兔兔,守护了自己的心血,守护了滚滚财源。他打开煤炉,放上水壶,开始了每天的必修课……

这天,兔子司令要骑着“老坦克”去东桥乡兔毛收购站卖兔毛,这是把兔毛换成人民币的令人开兴的收获季,基本上每两周去一次。

一清早,他把老坦克推到屋外柳树下,把两大袋兔毛用绳子在后车座上绑好。他的老坦克从破旧的标识上依然看得出是永久牌自行车,他想到了当初买车的情景。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刚复员到大队农机站工作,就认识了县城知青王志红,他凭票买了这辆永久牌自行车,这在当时是很出风头的事,怎么说呢,这比现在买宝马轿车还要让人侧目。于是,村里人常看到一个帅气的小伙骑着一辆闪亮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姑娘,到处是羡慕的目光。自行车停在屋外柳树下,总会招来一群小孩围着观看,有的还会用手指点点,按几下铃铛。他们最好的礼遇就是让范叔叔骑着他们转几圈。成家以后,随着老婆回城进了轧钢厂当了技术员,女儿出生,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自行车也新貌换旧颜,几乎和他同步衰弱。刹车杆、铃铛、链条挡板、车座竖杆先后坏了,他都叮叮当当一一修复,后车座焊了两根钢筋,不好看却扎实。老坦克一直是他出行的好帮手。

随着毛病加重身体变形,他骑车越来越吃力。原来他坐在车垫上,手把龙头,身体可以笔笔直,现在身体前顷,像是横在坐垫和龙头上,头伸到了龙头前面,两眼紧盯着前方,两手蜷曲的握着龙头,两脚吃力地蹬着。不管怎样,他已习惯了这种姿势骑车,骑着老坦克出出进进,招来马路上惊异的目光,他都无所谓。

自行车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煤屑路上“滋滋”地行进着。空气非常明净,秧苗的清香随着微风迎面拂来,沁人肺腑,叫人耳清目明,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舒服感。

天比平时低了许多。灰一块黑一块地云从东到西有规律地排着,布满了整个天空。太阳在地平线上,在云的边际出现了,颜色是血一样的红,靠近它的云也被煨得红红的,就像炼钢炉里煨红的炉壁。太阳的光剑长长的,横掠天空。云快的缕条更加分明,浮在秧田上面的薄雾,变成了绛红色,青翠的秧苗尖上像被扑上了一层红粉。大路两旁的楼房一栋接一栋,楼房上的窗玻璃,不时闪过一束耀眼的红光。

他的眼前闪现刚养长毛兔那会,第一次剪兔毛,他手捏着白绒绒的兔毛,笨手笨脚不知怎样剪为好,手一抖,在脊背上划了条口子,出血了。兔子不像人娇嫩,涂上点红药水,贴上块腐疮膏就好了。老婆手脚比他灵得多,把毛往下一捋“咔嚓”一剪刀,一捋又是一剪刀,像经过专业培训似的。那是他骑着老坦克,第一次去卖兔毛。营业员东挑西拣,分了等级,一核算,给了他三张大团结一张黄鱼头,这使他悟到养兔子是可以赚钱的,养兔的劲头更足了。

“司令,去卖兔毛啊!”阿五头骑着棒冰箱,飞快地越过他,向前驰去。这一声吆喝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了。

再往前就来到东桥兔毛收购站。收购站的牌子很靓丽,七个字都用草体一气呵成,刚劲有力,鲜红奔放,文字两头有两只迎客兔,一只诞着笑脸,举着右爪,说着恭喜发财,另一只做着夸张的表情,眼睛瞪得笔笔圆,左爪举着整把票子,感叹:这么多钱,怎么花?文字的下边是满地小兔子在奔跑。收购站在集镇的南边,面北临河,利用了废品收购站的场地和房子。卖毛的队伍已排了三四十米长,出了大门一直延长到桥下堍,人脸上都写着快乐和笑意。

队伍中有好些人纷纷和他打招呼:

“兔子司令光临,有失远迎。”

“嚯,这么多的兔毛,范司令,财运亨通。”

“喏,烧支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拍司令的马屁。”

兔子司令停好车,拖着两大袋兔毛,来到队伍的最末端,排队等候收购。他和兔毛袋袋一样高低,站着很吃力,队伍朝前挪动一下,他拖着袋袋也朝前挪动一下。他的后面不时有人来排队,也都是拎着兔毛袋袋,满脸兴奋。他不断朝前挪动,后面的队伍不断拉长,他也被兴奋感染了,现在养兔子的队伍在不断扩大,收入不断增加,因为这是发财致富的最方便的路径。他的眼前浮现几个月前的场景:

卖兔毛的队伍冒雨排得很长,兔子司令提着两小袋兔毛挤在当中,因为直不起腰,总有小学生挤在大人群中的感觉,看到的是人的屁股和大大小小的兔毛袋袋,挪动时后面有人故意把他往前顶一顶,他的头差点撞到前面人的屁股上,回头瞪了一眼,敢怒不敢言,一副很憋气的样子。

雨停了,水泥地上满是泥浆水,不时有人“踢踏踢踏”走过来,走过去。河边的几棵垂杨柳,有水珠落到河里。溅起一个个小涟漪。对面马路上骑车的还都穿着雨披,不过大都没戴帽子,真像小娃娃穿着罩衣。公共汽车缓缓开过,速度之慢,叫人怀疑是不是出了故障。天空布满了铁灰色的云雾,太阳没有露出来,有一团较强的光从云雾中透出来,与周围沉沉的气氛很不协调,就像贴着一张布告,阴阳怪气。

一个买好兔毛的老兄扬着手里的大团结,一边走一边喊“兔子没养头了,六斤兔毛,才得这些钱,跟过去一半差不多。去掉成本,无利可图。”

有几个人附和着,没养头,没养头。

这是他的兔子增加到三个班时,兔毛突然跌价了,由原来的三十八元一斤跌到了二十一元一斤,看趋势,还要跌,到底是啥原因,谁也弄不懂。那天他卖掉兔毛,攥着比以往少得太多的票子,心里沉沉的,推着老坦克脚没力气,手在微微颤抖,脸像天上的云层阴沉沉,叫人提不起精神。

队伍不断往前移动,离柜台越来越近,营业员的吆喝声和忙碌的身影都越来越清晰。那个叫老唐的柜台负责人看到兔子司令在队伍中艰难移动,跑出来把他拉到队伍最前面,对外面打招呼:“乡政府有令,十大养兔专业户对发展乡镇经济贡献大,要给予特别待遇,以后卖兔毛不用排队了。”老唐说着又恢谐地调侃:“人家是大司令了,还跟着你们这些小兵蛋子闻臭屁,太不像话了。”排队的人“轰”的一下笑起来,似乎用笑声同意了给兔子司令的特别待遇……

兔子司令的老坦克行进在回家的公路上,车座上绑着的是两袋麸皮,这是在农资站购买的。每次都是这样,去时两袋兔毛,回时两袋兔粮,或米糠、或麸皮、或豆粉,这会让人误解,两大袋兔毛换两大袋兔粮,只有司令知道,那贴胸口袋里装着的厚厚一叠钞票,那可是相当于老婆在县办企业里半年的工资。

风过去了,雨过去了,被风雨洗刷过的天空是那么的湛蓝纯洁,是那么的赏心悦目。一条彩虹横架东天,赤橙青蓝黄绿紫,你喜欢哪一色,都可在它身上找到。与东天的彩虹交相辉映的是西天的落日,也许是整天没有露脸,它积足了能量,因而那圆脸比平日更加耀眼,那光芒比平日更加明亮。它与东天的彩虹遥遥相对,它那一色的光比七彩更加有力。他对彩虹张开了笑脸,就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艺术品似的,也像父亲瞧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似的。沐浴在阳光下的树木翠绿、茂盛,像仪仗队似地排列在公路两傍。兔子司令在树下行车,眼前总是浮现出师长来部队检阅,战士们立着方队接受检阅的场面。袋里有了钱,心里踏实多了,想造房子扩大养兔场的想法在心中升起,就像眼前的这一切一样美好。

这天夜里,兔子司令把躺椅移到了灶披间里,和兔兔们一同睡觉。躺椅的位置就在灶间通到兔棚间的走道上,面向兔棚间向外不常开的木门,灶间和兔棚间的门开着,灯都关了,黑暗把兔棚里一切都隐藏起来,在窗外微光的折射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和兔兔们一同睡觉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本来就睡在灶间四仙桌旁,主要原因是女儿大了,夫妻三人睡在一张床上不方便,让女儿睡在其它地方也不合适。他选择睡在灶间的躺椅上,正好解决了龟背躺不平的问题,同时离兔棚间也近,方便照顾兔兔们。当然兔棚间的那股尿骚味也够烦人的,所以晚上睡觉时他把通向兔棚间的门是关掉的。可是前两天早上他起床喂兔时,看到兔棚间向外的木门被撬开,一检查,丢了两对杂交小兔兔。自从灶披间改造成兔棚间后,向外的门开得很少,出进主要走灶间的边门。估计凌晨时分他睡得沉,没有听到隔壁的响声,被钻了空子。这使他很伤心,要知道这两对杂交小兔兔,是抢手货,至少值老婆一个月工资,盗贼不偷其它兔兔,专偷值钱的杂交小兔兔,说明他也是养兔知道行情的,他是谁呢?他想报警,可是一想这人很可能是宅前宅后的乡亲,一报警弄得漫天世界都知道了,抓住了就多了个冤家对头以后不好相处。他只好敲掉门牙往肚里咽,自家吃进,也没有对外声张。睡到兔棚间里是他的预防措施,为了防止意外,他把一根铁棍放在躺椅傍边。

尿骚味弥漫在空中直往鼻子里钻,有点反胃,但得忍住,闻多了也就麻木了。兔兔们就在他周围,离得最近的是西墙靠近门口的一只兔兔。那是一只和日本兔杂交的,耳朵有点耷拉,个头大,很会吃,不论给多少,都能吃得精光。它也比较活跃,看到司令,会抓抓摇摇铁丝门,像在打招呼。前段时间剪毛,它还抓了下司令的手臂。黑暗中,他能听到兔子的呼吸声,轻轻地像一丝棉花在滚来滚去,不细心体会不到它的存在。兔兔似乎也在体会他的呼吸声,爪指甲碰在铁丝上会发出低沉的金属声。

兔毛价格的快速上涨,人们养兔热情空前高涨,要买小兔子就盯住他,买到的固然高兴,买不到的风言风语就多起来。他的养兔规模,怎么可能满足这么多人的购买欲望。再加上兔子司令对郭老太的优待外泄,更增加了这种不满情绪。

那是好几天前的事,兔子司令发现郭老太经常背着只花袋出现在门前,默默地看一会,回去了。第二天又是这样,第三天还是这样。他很奇怪,问:“郭老太,你有啥事?”她笑笑说:“我想看看兔子。”他说:“看就看嘛,为啥不开口,我这兔子养得不好?”郭老太看了老半天,嗫嚅着说:“你这兔子真的好,我想捉一对,就是没钞票,要不等以后还给你。”说着眼盯着兔子司令一眨不眨。郭老太的老伴半瘫在床,就靠她种点小菜到市场上卖卖过日子,生活过得紧巴。不过郭老太为人很好,兔子司令小时候常到她家去玩,她家的瓜果点心兔子司令吃过不少。他想了想,对郭老太说:“送你对兔子,钱不要了,可是你对别人却要说是花了三十块捉的,你养好了,过几天,我再送一对给你。”郭老太差点没跪下磕头,连说:“司令真是个好囡,真是个好囡,等我有了钞票一定买个包扎头来望望侬。”郭老太捉了兔子,开心得合不拢嘴,到处夸兔子司令是好囡,有良心,照顾老人,把兔子司令的叮嘱全都忘了。这一来,他成了人们攻击的对象,尤其是那些辈分高的,关系近的,感叹自己在兔子司令眼里比郭老太都不如。

兔子司令暗暗叹息,做人难,难做人,送郭老太的兔子和失窃的兔子不知是不是有关联?带着这样的疑问,他渐渐进入梦乡。梦里听见门有淅淅沥沥的声音,轻轻的,一只大白兔用它毛茸茸爪子抓门,要抓出个洞来,司令想说别抓,我来给你开门,意识突然清醒了,有人在撬门,毛贼来了,心紧张起来。就在门被打开,黑影进来的一霎那,他开亮了电灯,把铁棍抓在手里,同时无意识的说了句:“你来了。”来人一愣,转身撒腿就跑掉了。兔子司令也愣了愣,感觉这人很面熟,像后宅的三囝,也像东宅的小毛头。到底是谁?他真的没有看清楚,来人戴着旅行帽,帽舌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兔子司令在养兔中获得很大收益,名气随着钞票的堆积越来越响。人们在养兔中碰到什么问题就盯着他,争着要买小兔兔,尤其是个头大产毛多的杂交小兔兔。一到晚上,他的家里门庭若市,灶头间里围着他的躺椅和四仙桌坐满了人,有的夸张的坐到灶台上。有的来磨要买对小兔的,有的是捉了雌兔来交配的,有的干脆拎着水果、蛋糕、麦乳精,一进门就说:“司令我是来开后门的。”他心软,经不住别人三言两语,一诉苦、一捧场就立即满足了人们的要求。来得最勤快的是西宅上的阿五头和大阿舅。

阿五头是他最忠实的崇拜者,自称是兔子司令第二,每天一有空就来坐坐。帮助干干活,讨教讨教养兔经验,进了他家比进了自己家还随便,桌上有东西拿起来就吃,地上不干净,拿起扫帚就扫。兔子司令对他也很随便,见他进来:“阿,阿五头,我明天买饲料,侬有功夫哇。”

阿五头从不推卸:“司令叫我,没空也要去。”

算下来,从他这里捉兔最多的是阿五头,阿五头后来也能成为万元户,真的成为本队兔子司令第二,和这是分不开的。当然阿五头也为兔子司令提供了不少方便,像兔子饲料的来源就是阿五头给寻的路,因为他的一个亲戚就在县粮食部门工作,农资站,粮管所来了什么饲料,阿五头总是先告诉他。他对阿五头是很感激的。

大阿舅也养了不少兔子,养兔的历史比他长,经验也比他丰富,他经常来的原因是感到妹夫人太老实,外面的世面行情不了解,没他的指导是要吃亏的。外面一有什么消息,他总是先向妹夫通风。他一来,老婆总是上灶头,拿出看家本领,叮叮洸洸炒出好几个菜,端上老酒,两人边吃边聊。大阿舅向他传授经验总是非常秘密的,别人在一般不讲,别人走了,他才低声说出来。譬如,小兔的价格从二十元涨到三十五,他要妹夫也提价,可是兔子司令总是不愿提到很高,给别人三十元一对,便宜五元,这大概是到他家捉兔子多的原因。再譬如兔子交配问题成功率不高,大舅告诉他,这是母兔性还没到高潮所致,解决的办法是用手指轻轻抚摸兔子的外阴道充血呈紫红色,交配起来效果最好。教了这个办法后,大舅一再告诉他,这个经验不可外传,外传了别人产兔一高,他的收入就会受影响。然而,有一次,有人捉了兔子来交配,母兔就是不让公兔“爬山”,那人很焦急,兔子司令不慌不忙地把那个经验讲了出来,一试果然有效。事后那人半开玩笑半称赞地说:”司令,没想到你还是这方面的专家呢!”羞得他满脸发热,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幕:他和老婆去远房亲戚家喝喜酒,本来他们出双入对,郎才女貌,是别人羡慕的一对。现在老婆女貌依旧,他却变矮小猥琐,走在一起像是妈妈领着个难看的娃娃。东家敬烟,轮到他开玩笑说小孩不宜。有一个朋友竟趁机说:“司令,你下面在萎缩,干那事还行不行?可不要浪费优质资源。”他气血上涌,不理会老婆捏手提醒克制,冲那人喊道:“行不行?叫你老婆来试试,看能不能弄出个小司令来?!”哄堂大笑,老婆也为他的反击和幽默笑弯了腰。

兔子司令的小妹夫也要发展养兔。小妹夫曾经为他的兔棚改造,灶间搬迁立下了汗马功劳,对他说:“那五百块钱不要还了,给我十对小兔就好了。”他想自家人也不能吃亏,于是就把西德兔产的第一窝小兔给了他一对,另外还给了一对每只产毛四两左右的杂交兔。谁知,才捉去一个月,四只兔子就死了三只。原来他赚钞票心切,嫌兔子长得太慢,没有耐心饲养,有一顿没一顿的,结果病死饿死了。这使兔子司令非常恼火,想当初捉一对西德兔的时候,价钱多么贵,养起来多么难,好不容易才下了六只小兔,大阿舅一对,小妹夫一对,自家一对,别人磨破嘴,出两百元一对的价钱,他都没卖,谁知道,小妹夫这么不当一回事。当小妹夫又提出来要捉兔子的时候,他把刚卖来的五百块兔毛钱往桌上一扔:“钱你拿去,看在亲戚的面上,我再给你两对杂交兔,养不活,别再开臭嘴,我一根兔毛也不会再给你。”

这倒很有点司令风度。小妹夫一看他认了真,再也不敢马虎了事,回去以后认真饲养,兔子养活了,而且发展很快。

这一来,他的名气更大,兔子司令的名声响到了乡镇。来捉兔的人更多,有的比较熟悉的,一见他把几百块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甩给他一句话:“钱先拿着,以后来捉。”有的兔子刚产下来,就肉滚滚地捉走了,也不知他们是用啥法子养大的。

兔毛的价钱在竞争中还在上涨,最后达到了一百零四元一斤。人们养兔的热潮达到了高潮,试想还有什么东西赚钱能超过养兔呢?二三只兔毛的价钱相当于一个工人的全年劳动收入。兔子司令去卖兔毛,有时连自己也不敢相信,一下子到手二三千元,这么一堆兔子毛相当于过去好几年的收入。原来他担心女儿读大学无钱供给,现在,他什么也不怕了。他对女儿的要求是:别管家里事,专心读书,一定要考到顶尖大学,读到大学毕业!

村里来了不少江苏浙江收兔毛的,有几个人老是盯着兔子司令,要问他买毛,保证给最好的价钱,即使是脚毛也给一百零四元一斤,兔子司令不卖。他们提出帮他义务剪兔毛,也不卖。他的想法是:自己的饲料是从乡里买的,不把兔毛卖给乡里,实在是对不起乡里关心他的领导,对不起兔毛收购站对他的照顾。他就是这样死心眼,害得他们咬着牙,悻悻离去,白磨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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