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辞。
飘摇不可寄,徙倚徒相思。
......
暔国社稷台下,百官云集,皇戚并立,静待台上倾国丽人祭祖礼讫。
凤冠霞帔掩映日月之辉,绮绣罗襦绘织山河锦明。
“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永沃十年,暔国襄阳公主远嫁凉国,北上千里,枕风衾雪,与国永别。
春分行国祭大礼,南昭帝亲莅观瞻,诸公肃穆,绵雨凄凄,万籁如寂。
高台之上,丽人双目泛红,泪痕未消,麻木凝望远方,目别故国桑梓,以及心上那个人。
“礼讫——”随侍官一声长啸,她缓缓转身,一眼,她便望见台下不远不近的那个人。
他一身素白锦衣,鹄立贵胄之间,仰面凝望她,眉宇深锁,目光悲戚。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为她作的诗犹在耳边,他的人从此将遥亘千里,此生难近。
云姝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走下台阶。经过他时微微一顿,咫尺天涯,各安目光。云姝决然向花轿走去。
身后传来举国敬贺之音:“愿公主康健长安!”其中夹杂着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却依旧飘入她耳朵里,不禁戏谑,苦涩填满心脏,泪竟止不住涌出。
“公主,该上轿了。”侍女在她耳边轻言,她心“咯噔”一跳。是啊,该走了。他从此将在她的世界里飘然远去,化作天边一颗星。残破的岁月里再无月下一双俪影,惟她永隽于心。
她满怀不甘最后一次回首深深凝望他。
他亦投来悠长的凝视,情深义重,奈何天地不容!
苍山八百里,洱水三回湾。任重复道远,相见别亦难!
倏然,云姝拔出了藏于袖中的钗影匕,对着自己的脖颈决然刺去——
“公主!”“襄阳!”
“云姝!”
......
一缕乌亮青丝随风飘落,嫁衣泣血,幕离珠碎...
(一)青丝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
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
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这是暔国阡陌巷里广为流传的一首诗,传闻诗中佳人正是当朝昭帝的小公主楚云姝。
此女总角已出落得仙娥之姿,豆蔻更惹满京公子蜂附云集,提亲者趋之若鹜。然她却偷偷躲在皇宫里向父皇撒娇:“不嘛爹爹,女儿将来要嫁自己中意的郎君~”
昭帝摸着她小脑瓜笑道:“好,那就等你长大成人了,父皇准你亲选夫婿,如何?”
“哇哦~太棒啦!”云姝眉开眼笑,伴着初春最美的杏花雨在庭院中翩翩起舞。
“哎呦!”云姝只觉眼前一黑,撞入一个柔软而坚实的怀中。她捂着脑门哼唧,抬眼一看,看到一张清俊如画的脸庞。
云姝立刻由愠转喜,“三哥哥?”她笑嘻嘻往对方怀里钻,任他像扶小孩似的将她一把搂起。
“你这丫头!”楚兰枫面虽赧赧,心犹轻喜。
他不常来皇宫,自十三岁起,他就被封为京辅都尉,辅佐郡守大人治理京畿。如今三年,他难得因公务回宫面圣,恰逢小公主在皇帝宫里贪玩。二人自小都在皇宫长大,总角之年,言笑晏晏,旧忆如新,久别更添喜悦之情。
“三哥哥,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啦?”她仰起小脸,认真望着他。
楚兰枫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瓜,“哥哥有公务在身,要及时面见父皇。”
“唔...”云姝小嘴一嘟,剪水眸流露出一丝失落。三年了,楚兰枫与她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甚明白,却看懂了他深邃眸中难以诉说的沉重。她索性一笑,继续挽着楚兰枫的手臂,指着主屋,“父皇在内堂和娴妃娘娘说话呢。”
楚兰枫若有所思望了堂屋一眼,星眸流转,从怀中掏出一根用油纸裹好的糖人,蹲下递给云姝,“小妹,给你。”
云姝惊喜不已,打开油纸,是她最喜欢的玉兔糖人。
“谢谢哥哥!”她眉开眼笑的样子能融化他的心。
楚兰枫神思轻荡,又极快收整心情,揉揉云姝毛茸茸的小脑袋,抖擞衣衫,向堂屋走去,止步殿外,静候召见。
望着楚兰枫的背影,云姝并不明白三哥哥为何每次见父皇都那般小心翼翼,也不知等待她的未来是如何。她一如既往的欢声笑语,无忧无虑。
春华秋实,岁月荏苒。
三年后,及笄之礼上,她前所未有的风光。举倾世之盛容,睇千秋之华光,倾国之貌,当世无双。有诗为凭: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及笄那天,她一身华服,受诰承命。他一袭云衫,远远静观。不经意时她偷偷瞟去,却瞥见他微微失落的目光,在望向她时扫去一切阴霾,眸泛星河,迥然无尘。
不知何时起,她的三哥哥变得越来越沉默、少言,眉宇间属于少年的舒朗渐渐褪散,取而代之的是青年人的端肃沉稳。
可楚兰枫依旧会冲她笑,只会对她笑。
及笄之礼那夜,他来找她。
月下,他们相会于桃林中,他为她戴上一支镶嵌了南海明珠的银簪,是他亲手所制。
她笑靥明媚,他望之失神,不觉吟起为她写的诗:“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
翌日,公主选夫之讯遍传全国。芒种时节,京城举行选婿大礼。
街衢巷陌,人潮汹涌,来自全国的公子世孙皆牵马候于皇城之外。侍卫紧张地维持秩序,阻止欲看热闹的民众一拥而入。
辰时三刻,云姝准时登上城楼,瞭望而去,海晏河清,天高云淡。她长长吸了一口气,迎着初夏熏风,有意无意在城楼下的人群中流连。可惜都没有找到那个她想要的脸。人面桃花,庸庸无趣。她瞥了眼锦盘里静待主人的绣球,不以为意望向远方。皇城之外是京畿,她的三哥哥此时在干嘛呢?
早闻三皇子在上个月接管了京畿军政,正式升任郡守之职,官拜正四品,前途无量。她心底里为他高兴。算起来,他们又已俩月没见了。
她微微一笑,春风拂过。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见不着哥哥就会哭鼻子的小丫头了。
娘亲静熙皇后殁的早,她三岁起就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岚夕宫里。虽说衣食无忧,可父皇勤于政事极少来,长姐宁毓公主嫁得早,两位皇子哥哥也身兼要职极少见面。她三岁到五岁是在锦衣玉食相伴的孤寂中度过。
直到那年下大雪她在御花园里撞见了八岁的楚兰枫。
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
她从未在皇宫里见过如此渊清玉絜的少年,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神仪蕴藉,自成风骨。他手握简牍,专注文章,注意到她好奇的目光时,浅浅一笑。宛若冰湖泛起涟漪,在云姝心尖融化。恍如隔世,一眼万年...
“公主,吉时已到。公主?”耳边传来侍女小心的低唤。
云姝如梦初醒,“啊?干什么?”
侍女胭脂迷惑地眨眨眼,忙压低声音::“选驸马呀!”
“哦!”云姝如梦初醒,转头看向脚下一众锦衣玉冠的才俊,心却动不起来。像在看一堆平平无奇的花草,在她心底溅不起丝毫涟漪。她为何要答应父皇今日选夫呢?她才十六岁,她不想这么早嫁人!
一阵失落涌来,心里乱糟糟的。看着脚下繁杂晃动的人群,她更觉烦闷了。
无由地想起十五岁那年,楚兰枫带他去花田放风筝。她不会骑马,他带着她,将她搂得很稳,马儿再晃,她依然能感觉到踏实。
背后心跳隔着衣衫传递给她,她的心似也与之同频。两心相贴,咫尺方寸。他温热的喘息吹在她耳畔,钻入她心窝。
若流星划过静谧的夜空,一瞬间灿烂…
忽闻远方马蹄擂动,奔雷滚滚,疾驰而来一匹乌云踏雪,马上人银甲赤袍,爽朗俊举。定睛一看,云姝喜出望外,大喊出声:“三哥哥?!”
然楚兰枫并未听到她的呼唤,直奔皇城中门,健马飞驰,眨眼已冲破人群,荡开一道裂口,手执一份卷宗,神情峻肃。
他怎么了?他似乎心事重重...云姝忽觉一阵心神不宁,目光跟随楚兰枫飘至皇城底下。
“我乃京兆郡守楚兰枫,有八百里军报急面圣上!”
宫门徐徐打开,只闻一声马嘶,楚兰枫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下...
(二)缱绻
“三哥哥!”皇城之上,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楚兰枫不用回头便已猜到,今日是云姝选亲的大日子。怎奈军情十万火急,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
“三哥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撞碎了他的心,他下意识勒紧缰绳,回头望去,她一袭红衣驻足宫墙之上,半个身子探出,迫切地向他招手。
他犹疑不决,望着她的双眸波澜暗涌。
忽然,云姝做出了令他胆寒的举动——
她颤颤巍巍站在城墙墩子上,不顾侍女惊呼,兀自向他挥舞手臂,花容含笑,怒放若初夏之桃。
楚兰枫几乎立刻摧马朝她狂奔,惊魂未定之时,忽见云姝脚丫一滑,身子毫无阻拦地朝下栽去——
“啊啊啊!”在云姝惊恐的尖叫中,楚兰枫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同她衣袂交叠着跌落在地。
云姝花容失色的小脸近在咫尺,喘息相闻,此生最近的距离...
...时光已静止,眼前只剩环拥在怀的这个人,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楚云姝。
在心动之前,楚兰枫的理智就将一切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他立刻翻身而起,扶起云姝。小丫头身子一软,跌入他怀里。他心口又一热。
“傻丫头,你疯了吗?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
云姝赧赧一笑,声音柔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她还想赖在他怀里不起来,却瞥见周围闻讯赶来的士兵,忙从他怀里退出,“三哥哥,这两个月你还好吗?京畿事务繁忙吗?”
“我很好,你...”楚兰枫细细打量她,出落得愈发俊丽,再也不是初见时那个糯乎乎的小团子了...
“听说你今日选亲,可有中意之人?”
云姝沮丧地摇摇脑袋,轻垂眉睫,望着他欲语还休。
“...不急,缘分总会到的。”楚兰枫淡淡一笑,藏尽心中苦涩,话锋一转,“云姝,我还有事参见皇上,就先...”
“我跟你一起!”云姝下意识脱口而出,楚兰枫心尖一跳。
“那你的选亲...”
“我不在乎!”
......
是啊,她不在乎。
她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楚兰枫苦涩一笑,垂眸任泪淌落。
下意识地,他去寻怀里始终带在身边的绢帕。二十年了,丝绢已泛黄、陈旧,他却从未弄丢。
绢上血字早已变成玄色,然他每每凝望时,总能依稀看见她在绝望之时泣血写下这四行字:
“浮云遥遥,殊途难归。
南归南归,吾心为谁?
既不能归,何妨无愧?
拖此残躯,魂兮永追!”
出嫁日,花轿前,她举起钗影匕,决绝刺向自己的颈子。
青丝落地,几滴鲜血玷染云姝苍白的指尖。薄刃因她用力割断发缕而划破颈上肌肤,玷染一缕鲜红。
“吾以此发明志,今生所爱,永世不负。宁为玉碎,绝不委身!”字字如雷,敲得大地肃寂。
楚兰枫目中满是心疼,心揪得更紧。她竟用这种方式与自己诀别,与家国诀别。
她仍是走了,远嫁千里。留下一抹哀红,一缕青丝。
他拾起,小心翼翼用绢裹好,珍藏于怀,烙印情丝于心。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帐外传来急报:“陛下,军情来报!”
楚兰枫收回神思,淡淡道:“进来。”
军士步入,呈递一份奏折。
空气静谧得可怕。气氛逐渐转冷,与北境的冰天雪地别无二致。
楚兰枫合上奏折,眉宇深压,目光如渊。他闭了闭眼。隐隐的,似听到军营外四面八方的哀歌,那是送别战亡勇士的归魂调。
楚兰枫无力挥了挥手,遣退军士,只剩他一人。他仰面靠在椅子上,目光凄迷萧索,似透过帐篷望入无尽苍穹。
他如何能走到今天?回首来路,二十年流光,弹指一瞬,她的容貌他都快记不清了。可是那相遇的刹那,一瞬的心动,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我叫云姝,你叫什么呀?”粉雕玉琢的红衫小丫头躲在一颗大槐树后,偷偷望着他。
他何尝未注意到她?只是碍于皇家礼法,他必须恪守慎行,保持距离。
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小公主,玉叶金柯,生来尊贵。而他呢?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分庶出的小子,纵得父皇垂怜,由市井寒窑带回皇宫,得了皇姓,也改不了他生来肮脏的血统。纵得贵胄之名,也终究与那两位皇兄有云泥之别。
七岁时被父亲带回皇宫,安置在偏僻的宫院,虽出行自由,却屡遭宫人白眼、兄长咥笑。六亲无依,他只能靠自己。他暗自立志,勤学文章,苦练武艺,将一切本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情绪统统埋葬心底,他只剩一个念头:变强!
而那一天是他生平第一次笑。
云姝跑到他面前,露出世间最天真无邪的笑容,为他拂去书卷上沾湿的落雪。
“你不说话,我就叫你小哑巴啦?”她声音甜美,双眸清澈,就算是调侃人的字眼听起来也只剩顽皮。
“我叫楚越,字兰枫。”父亲只随手给他起了“兰枫”二字,名是他自己选的。他发誓有朝一日要出人头地,超越一切曾嘲笑他的人。
“真好听的名字!”她痴痴地念,细密卷曲的睫毛轻轻眨着,似初春破茧展翅的幼蝶,羸弱,却充满生机。蓦然她抬起小脸,小手攥住他的衣角,“大哥哥,你也姓楚,你是我哥哥吗?”
楚兰枫忽然很想捏捏她糯米团子似的脸蛋,又极快忍住,继续面无表情,“嗯。”
“哇...我有哥哥啦!”小云姝开心地满庭乱跑,如红蝴蝶般翩翩起舞,围着楚兰枫咯咯地笑。
楚兰枫有些无奈,这丫头也不止他一个哥哥,怎就偏因他雀跃至此?
忽然,后背一重,何物砸在他身上。他回头看见小云姝从地上抟雪球,小脸红扑扑的似乐开了花,“三哥哥,咱们来打雪仗吧?”
不及他反应,云姝小手一挥,一团雪冲他脑袋砸过来,“啪叽”喂了他一嘴。伸舌舔了舔,一丝冰凉甘甜融化舌尖。没由来的,他轻轻一笑,不知是气糊涂了还是怎的,总之等他意识到自己笑了的时候,微微一愣。片刻功夫,三五个雪球又朝他招呼过来,直将他砸醒。
他不禁心头一热,也揣好书简,弯腰抟了个大大的雪球...
……
夜幕已垂,边疆之夜凄冷寂寥。
烽火余烬伴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为人间英灵作最后的祭奠。
帅帐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寂无人声。
若非帐内偶尔响起隐忍的咳嗽声,士兵们非得入内一看究竟不可。
楚兰枫被淤血呛醒,捂着胸口感受心脏疲惫地跳动。
今日是他第一次披甲迎战,主将虎从风已战死,副将叛逃,只剩他一人。可他还是胜了,拼尽一身热血,泄尽一腔悲恨。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怒火,他已化作无情的杀戮之刃,暴戾,冷血,令敌胆战心惊。
可他也伤得不轻,大小十余刀割划伤,又被敌方主将一脚踹在胸膛。对方一刀斩向他时,他急中生智,就地一滚,掣枪横扫,绊倒对方,顺势一剑刺敌心窝。
一国之君,戮杀敌将,斩敌首级,无疑最能鼓舞士气。本已一蹶不振的暔国士兵绝地反击,在楚兰枫带领下扭转战局,溃退凉国三万大军。
这一战,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暔国虽胜,却已是强弩之末。
凉国大军不知何时再卷土重来。
寒夜漫漫,孤枕难眠。
楚兰枫望着桌上漆黑的油灯,不知不觉眼角已湿润。
曾几何时,谁为他点燃那盏灯,为他带来困顿日子里唯一的光明?
“三哥哥...”
恍若熟人之音,她的身影缓缓浮现,提一盏琉璃灯,为他漆黑的书桌上添一缕光明。
“傻哥哥,这么黑会看坏眼睛的...”云姝满脸写着担忧,深深凝望他。
他素来爱书,白日习武,入夜便读书。可恨宫里太监不给他灯油和蜡烛,他只能紧贴窗前,借月光读书。若是冬天,他只能靠近炭盆,一边取暖一边看书。偶然有星子迸落,他又吹又掸,生怕烧毁了书卷。
直到云姝头一次来串门,看到他住在这破烂的小屋,柳眉倒竖,惊怒不已,但更多的是忧愁。她给他送来很多棉被、木炭,以及多到用不完的灯油蜡烛;她日夜伴他苦读,困了便枕着他胳膊趴在桌上睡觉,哈喇子晕湿一块。
他无奈笑笑,揉揉她的小脑袋瓜,将她抱回自己那张简陋的竹榻上,盖上她给他送来的上等蚕丝被。直到天亮,他终于挨不住了,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天亮了,军营里的老公鸡无奈地啼叫,叫不来故国援军,撕不破黯夜浓墨。
阴靡漫天,已多少天没有看见曙光了?真正的胜利又何时到来呢?
“姝儿,你还好吗?”楚兰枫遥望远空,似穿越千山万水,回到那日皇宫内,一切不安被点燃的地方......
(三)惜梦
二十年前。
中宫议政殿,云姝偷偷伏在窗户下听。
一阵清脆的摔杯声,她听到了父皇愤怒的斥骂:“该死的虞桓之!他竟然不守盟约擅自调兵,驻军在我北境三十里外,是想威胁朕吗?”
云姝心尖一颤,她从未见过父皇发这么大火。十六年来她也听过些许国事,十五年前凉国与暔国缔结盟约,互不侵犯。暔国兵弱,只能以岁贡保身,如今安稳的日子终于....她不敢再想下去,十余载无忧无虑的岁月已是父亲给她最好的馈赠。
忽听楚兰枫道:“父皇,或许我们可以向吴国借兵。二十万大军总能使凉国不敢轻举妄动。”
昭帝声音沉肃:“你以为朕不知吗?吴国早已归降凉国,不仅纳贡保身,还遣送质子作为保平安的筹码。虞桓之狼子野心,岂能轻易放过我们?”
楚兰枫声有不甘:“难道就这般放弃吗?”
一阵诡异的沉默。
“扑通”一声,楚兰枫跪在地上,切声道:“父皇,孩儿愿领兵出征,保家卫国!”
云姝心“咯噔”一下,恍若沉入谷底。
又是一阵沉默,昭帝道:“此事应从长计议,朕会派虎氏父子领军出征。京畿事务重要,你先回去罢。”
楚兰枫从大殿走出来时,面目有些哀沉。
云姝立刻迎上去,相伴与他漫步至御花园。
“三哥哥,你在忧心什么?”
“父皇不让我出征,恐怕是对我不放心。”
“怎么会呢?父皇一直很看重你啊。”
“...是,但他更信任楚源和楚珺。”
云姝欲言又止,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多年来,父皇晋大哥楚源为昌平王,晋二哥楚珺为晏清王,食邑万户,封疆一方。唯独她的三哥哥,困囿京畿,为官六载,两袖清风。
鹰注定要属于天空。
“三哥哥,我支持你!”云姝望着楚兰枫,笑得真挚。
楚兰枫微微一笑,目光柔软。自从北境密报传入他手里时,他和她的前路已然改变。
隔日,昌平王与晏清王随军出征,京兆郡守十里相送。
三旬后,北境战事突起,烽烟燎原。
半载后,边关战事吃紧,京兆郡守楚兰枫急运万石粮草率军北上。
云姝凭栏而坐,遥望阴霾天空,回忆着他们分别的那一刻。
一切都来的太匆忙,她甚至来不及对他说什么,只匆匆为他披上一件大氅。北境寒冷,他自小畏寒,可会受到影响?边关枕戈待旦,他能否睡得安稳?一去数月,他为何不给她写信?
心绪飞舞时,一名宫人小跑而来,“公主,边关来的信!”
云姝大喜过望,忙接信去看,信上寥寥数行字,道尽宽慰之语,末尾一行诗: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那一瞬,云姝竟不知心情是悲是喜。但万千忧心于瞬间释放,她提笔书下回信一封: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情思缱绻,胸臆激荡。他的音容笑貌似已浮现眼前。
思缕飖扬间,一只苍老的大手掣走云姝笔下的信绢。
昭帝面目阴沉凝视信上字句,手渐渐发抖,将信捏成一团,瞪向云姝。
云姝已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孽障!”昭帝愤怒至极,一巴掌掴在云姝脸颊上。
云姝骇然跌倒,泪已止不住滑出。父亲何尝这般打过她?
只闻头顶声如雷鸣:
“宫中流言蜚语,我还不信,想不到竟是真的!你们…”昭帝哽咽,复叹息一声,“你糊涂啊!”
云姝视线已模糊,那个人的笑貌似被冷雨冲散。
昭帝沉声道:“既然如此,朕便封你为襄阳公主,即日预备和亲事宜吧!”
“和亲?”云姝心头一空,琢磨这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和亲…她的长姐宁毓公主岂非在十五年前嫁入凉国,成为凉国成帝的贵妃?可恨好景不长,数年光阴便传来讣告,贵妃溘然病逝。自成帝殂,嫡子虞桓之即位,维持两国和平的纽带终于燃烧殆尽,现在该轮到她了…
这岂非公主的宿命?一生尊容,皆为成他国之妻而作铺垫?华丽而无用,唯一彰显的用武之地,竟然是和亲…
她只觉心沉入冰海,万劫不复。可是在那深渊之中倏忽燃起了一缕光明,支撑她振奋精神。
她手脚并用奔过去,伏在昭帝脚边,泣不成声:“父亲…父亲!女儿不想嫁人,不想嫁给凉国的国君,您不要送女儿去和亲好不好?女儿不想像长姐一样客死异乡…”
“荒唐!”昭帝无情甩开云姝的手,字字剜心:“你不嫁虞桓之,你想嫁谁?你不选亲,天天跟你三哥厮混一处,你以为朕耳聋眼瞎吗?”
云姝懵然失神,含泪喃喃:“没有…女儿没有…”她何曾与楚兰枫逾矩妄为?十余载光阴,短暂的相会,也只是两心比邻,身隔渊堑。彼此心意相通,却恪守礼法,未敢失矩。
“你自己心里清楚。”昭帝声如寒潭,“朕意已决,唯有如此,才能继续保我暔国平安。”
昭帝离开,留下颓然失魂的云姝,暔国的襄阳公主...
黄莺乱啼门外柳,雨细清明后。能消几日春,又是相思瘦。梨花小窗人病酒。
楚兰枫回京后,听闻的是襄阳公主即将出嫁的消息。
当他匆匆赶回皇宫,却被重重侍卫拦在公主府外。
胭脂以采购新衣为由自后门溜出,将云姝的消息带给等了许久的楚兰枫。
“自和亲事宜开始准备后,公主便不思饮食,夜不能寐,数月以来,已消瘦得不堪罗绮了!”胭脂说着已垂下泪来。
楚兰枫更觉心在滴血。他渐渐握紧拳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夜深人静,更鼓三挝。
云姝听到院中动静,披衣起身查看。还未推开窗,一个人自窗翻了进来。她吓得惊呼一声,立刻被那人轻轻捂住嘴。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是我。”
“三哥哥?”云姝喜极而泣,扑进他怀里,此生再也不愿分开。
“一别数月,你还好吗?”楚兰枫感受到怀中人的瘦骨嶙峋,心更疼。
“我...我还好。”云姝不禁哽咽,心底的火愈灼愈盛。
“傻瓜,你为何这般对自己?”
云姝心被揪紧,胸臆激怀,“我...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那凉国国君,三哥哥,我该怎么办?”
望着云姝露光泫然的双眸,楚兰枫只觉心被千刀万剐,心底的火焰逐渐壮大,强盛...
倏然,云姝紧紧攥住了楚兰枫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三哥哥,你带我走吧!后天我就要嫁人了,你带我走罢!”
心火如荼,情意汹涌。那一刹,他终于再难控制自己的情愫,用力抱紧了云姝。
“好,我带你走。”
暖阳高照,好鸟在树,花香飘入鼻尖。
云姝望着满目青山碧水、草长莺飞,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开阔。
此地已离京三十里,她甚至快忘记后天要和亲的事。只剩眼前,她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何顾来日无归途?此心安处是吾乡。
“三哥哥,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你带我来过这样的田野,遍处是花,咱们放风筝,你还为我捉了一袋子萤火虫。”
云姝笑靥动人,楚兰枫心跳一漏,那日情景皆入眼中,历历在目。
“你若喜欢,我为你捉一辈子萤火虫。”本是不知事的少年说的话,在二十岁的他口中说出,竟那么自然。自己这是怎么了?或许该问,从何时起变成这般了?
深宫冷寂,亲情寡淡,他的童年也只有她。她何尝不是?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他不求别的,只愿她一世清安。可惜天不遂人愿,国事当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命运的大手,将无情带她远去。他怎甘心?
忽闻远方马蹄擂动。楚兰枫心惊肉跳,忙抱云姝上马,急纵健马往去路狂奔。
哪还有去路?他们面前不远处已被州府卫兵围得水泄不通。早在他带她翻出院墙,纵马出城之时,他就该知道自己有多么幼稚可笑。
“三皇子,请交出公主!”
“姝儿不想回去,让开!”
一场恶战。云姝躲在马后,眼睁睁看着楚兰枫为他流血厮杀,精疲力竭。心如刀绞,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不觉泪已满面。
“够了!”她无力地呐喊,在心里撕开一道伤口,“我跟你们回去,放过我三哥。”
古道苍茫,残阳泣血。离人将别,莫问归期。
嫁妆已备好,红妆已初成。
云姝坐在妆台前,对镜出神。她遣散了所有侍从,门窗关紧,久不点灯。
月光凄凉,映出她苍白的脸,依旧倾国倾城,可惜少了人间颜色。
她缓缓取出一根磨得锋利的匕首,那是用他送的银钗改制而成。细若发钗,锋利如刀。钗影匕,或许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尝试将匕首放在脖子上,对镜望着自己麻木的脸孔,竟流不出一滴泪了。
若能这般解脱,何尝不乐?可惜她肩负使命,任重前行,她若死得干脆,凉国岂非要再次发兵?她的家人,她的父皇,她的三哥哥...都将何去何从?
楚兰枫的脸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冲她露出坚毅温暖的笑。
“吾爱一人,岂能轻负?此身飘浮,不如放手一搏!”或许只有这样,她的命运就能得到解脱,她的国家也能重归安宁。
她将一切不甘与悲恨化入手中利刃,将仇恨的烈焰埋藏眼中。
她忽已下定了决心。
(四)断爱
二十年后。
军营外骤然吹响号角,狼烟忽起,遮蔽天际。
“凉国大军压境,桓帝御驾亲征!”侦查兵伏地禀报。
楚兰枫皱了皱眉,远眺苍穹,握紧长剑,“好,传令众军,列阵开拔!”
旌旗蔽空,乌云千里。两军对垒,剑拔弩张。
楚兰枫压下胸腔里的咳嗽,暗暗对自己说:“这将是朕的背水一战!”
暔国外强中干,粮草已近亏空。可他仍对外宣称,京都已调数万粮草而来,不日便可到达。权宜之计,望梅止渴。加上他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战绩,更能鼓舞士气。
望着对面百丈外的敌国之君,楚兰枫双眸似能喷出火来。他做鬼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虞桓之!当年未能杀了你,乃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凉国多行不义,天要亡你,朕今日便替天行道!”
“大风!大风!”伴随着楚兰枫怒吼的,是十万将士雷鸣般的高呼。
十万支弩箭扬天齐射,化作万点急雨撕裂长空。
那一天的雨,也似这么大。
雨幕中仿似又出现了她离去时的背影,带走了明月星辰,和剩下日子里仅存的欢乐。
凉国与暔国重修旧好,缔结盟约,边关恢复和平。
楚兰枫辞官游历,再不问朝政。几乎日日买醉,只为梦到她一回。
云姝的发绺被他珍藏入怀,不时去摁胸口,物在心安。
她的声音犹在耳边:“吾以此发明志,今生所爱,永世不负。宁为玉碎,绝不委身!”
正当楚兰枫以为一生将在思念中度过时,却在数月后得到了凉国传来的噩耗:新嫁去的皇妃欲行刺国君,已被赐死。
晴天霹雳。楚兰枫痛极呕血,染红那缕青丝。
宁为玉碎,绝不委身。
她做到了...
他只恨没能亲手血刃仇人。他发誓要亲手斩下虞桓之的狗头,以慰她的芳魂。
他等了二十年!
哪怕被送入凉国当质子,他也心甘情愿。
确切的说,是遂了他的愿。
皇妃因图谋不轨而殁,凉国再次发兵。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昭帝慌了手脚。楚兰枫适时回朝,毛遂自荐,愿为人质远赴敌国,只为求两国和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想走走她走过的路,去往她曾驻留的异国他乡,呼吸她曾呼吸过的空气,去祭奠她的坟墓,以及....他眼中刀锋欲吐,寒芒如星,他要杀了那个人,那个害她与他天人永隔的罪魁祸首,虞桓之!
浮云遥遥,殊途难归。
南归南归,吾心为谁?
既不能归,何妨无愧?
拖此残躯,魂兮永追!
……
箭雨击碎了浓云,撞在黑甲方阵上激出万点水花。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的。
碎雨淜滂,染红乌云。
两军交锋,杀喊成片。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代表了他毕生宿命的一战,终于来临。哪怕刀山火海、胔骸遍野,他也在所不惜!
刀剑相交的刹那,火星绽放,映出两双被怒火吞噬的眼睛。
二人各退一方,不分伯仲。
虞桓之提刀冷笑:“楚越,只怪当年寡人一时心软让你溜回暔国,酿成大祸。今日,寡人便叫你有来无回,断子绝孙!”
楚兰枫面无表情,目涌刀光,断子绝孙?他何尝有过子孙?这一战他早已押下全部筹码,没有退路!
他扬剑发出震人心魄的怒吼,奋不顾身拼尽全力向对方冲去。
一道闪电当空劈下,撕裂灰色苍穹,妖紫色炸亮一瞬,大地众生纤毫毕现...
十九年前,凉国祭天台上,一名男子横缚于祭桌上,已被扒光了衣服,赤裸着下身。仰对苍穹,目眦欲裂。
残阳无情,将他涨红的面颊染若鲜血。
祭天台下站着凉国国君虞桓之,以及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他们各个精神抖擞,仰面盯着台上饱受折辱的男子,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随着官宦一声“祭天——”,站在祭桌前的刀匠一把挥下雪亮的弯刀,惨叫彻天,撕心裂肺,一行泼墨鲜血染红大地。
楚兰枫活了下来,他失去了一些东西,却得到了接近虞桓之的机会。
暔国受尽屈辱毫无尊严可谈的质子,蒙恩成为桓帝宫中的一名侍臣。虽然微不足道,于他来说却已足够。
他蛰伏了十年,终于在中秋那个月黑风高之夜,将辛苦得来的鹤顶红下入虞桓之的酒觥里。
然而鸩酒只毒死了虞桓之的儿子和皇后。
待虞桓之反应过来下令封锁皇宫时,楚兰枫已乔装改扮逃出了京城。
颠沛流离三百天,楚兰枫终一身伤病的回到了故国京城。他出示贴身玉佩向守城士兵证明了他不是个乞丐,最终被接回王府。
昭帝免去他私自逃回的罪责,恢复他皇子的身份,加官进爵,封为卫襄王。无论如何,他也算护得暔国十载安宁,又冒死行刺桓帝,何人再敢低看他一等?
只是他婉拒了一切说媒赐婚,选择孤独一生。世人都在议论他与已故襄阳公主的韵事,流言四起,揣测纷纷。
昭帝终忍不住遣散所有侍从,单独将他唤至榻前。
“枫儿,你告诉父皇,你…你跟襄阳…襄阳她…”年迈的皇帝剧烈地咳嗽,生命的气息正在被一点点抽干。
楚兰枫挺直了腰板,面容冷肃,“回父皇,姝儿她一生只爱一人。儿臣也一样。”
昭帝苍老的脸逐渐扭曲、颤抖,望着眼前而立已过的儿子,他忽感一阵陌生。
对视良久,昭帝哀哀一叹:“是我错了。”
楚兰枫眉心一动,竖耳细听:
“永乐王早逝,唯有一女无所依凭,便过继给了朕,皇后疼爱此女,特意赐名云姝...”
楚兰枫骇然失色,手竟不由颤抖起来。
永乐王是昭帝的同胞弟弟,他的亲叔叔。那么云姝竟然...
他忽而悔恨至极,盯着昭帝的眼睛,一字字问:“父皇,你为何当初不告诉我?”
昭帝双目紧闭,再睁开时,有泪光闪烁,“虽是过继,但人言可畏,朕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你们...”行将就木的老人激动地坐起身,终因余力不足瘫倒在榻,唯剩哀叹。
楚兰枫忽而敛去一切情愫,神仪清明,眼神坚毅,轻轻弯下了腰,伏在昭帝耳边沉声:“父皇,你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嫁走了姝儿,是你害她惨死异乡。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新婚那天,她用这把匕首冒死行刺虞桓之…”说着,他拿出珍藏十一年的钗影匕,刃上还有褐色血迹,只有他知道,那是云姝的血。
楚兰枫喉头哽咽,泪在眼眶里打转,依稀又听到那日长风猎猎,乌鸦哀鸣…
他做质子的第三年里,终于找到了云姝的坟墓。
一片荒草,贡品也无,碑上只有镌刻潦草的几个字:俪妃之墓。是了,她嫁去后被封为凉国的俪妃。
一名眼熟的宫女从墓碑后现身,楚兰枫认出,那是云姝的贴身侍婢,胭脂。她是多年来唯一为云姝守灵之人。自她口中,楚兰枫得知了一切…
(五)长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窗外儿童的歌声此起彼伏,堂上宴饮的宾客欢声笑语。
喜殿冷清。云姝静坐榻上,攥紧了钗影匕的右手深藏袖中。她的手指和掌心因用力被金属嵌出深深的印痕,她甚至能听到牙关即将咬碎的声音。
恨火如荼。恨命运无情,恨家国怯懦,恨生来高贵的身份。
若来生能做平凡人家的女子,是否就能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或已不能。
他们之间,本就不为礼法所容。
楚兰枫擅自带她逃离,被昭帝鞭笞三十,以示惩戒。
她惊惶前往探视,却被守卫无情拦下
“放肆!我乃暔国襄阳公主,探视我皇兄,谁敢拦我?!”她生平唯一一次利用身份压人,却换来对方嘲弄的目光。
“公主殿下,皇帝有令,任何人不准探望三皇子,尤其是您。”
那一刹,云姝恍然顿悟。她与楚兰枫之间已不知何时降下一道无形的天堑,将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咫尺若天涯。
不知从何时起,宫中的流言蜚语已一发不可收拾。每每走在皇宫里,都能听见宫女太监们小声议论着襄阳公主与三皇子不可告人的丑事,添油加醋,越描越黑。而他们明明两厢清白,却要受脏水泼身。
云姝前往康宁宫想找娴妃姨娘说说话,却听到墙角下传来宫女的嘀咕:“事办的不错,这是娴妃娘娘赏你的。”
云姝不甚明白,命人守在后门外,将那得财办事的小太监捉了个现行。一番审问后,云姝恍若五雷殛身。
太监受娴妃收买,将她与楚兰枫之事四处传播,恶意描黑,毁她名声。
云姝颓然坐在妆台前,只觉心坠入深渊。她被父皇抛弃,被家国抛弃,与爱人相离…她只剩一个念头,明日之后就是永别,她不甘心!
世人已毁她清白,她要名声何用?虚无缥缈的名声于她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又有何用?!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深夜,她换上一身侍臣服溜入楚兰枫的宅邸。
私会的刹那,积压已久的感情开闸泄洪。
相望无言。云姝凝望楚兰枫柔声低吟:“桃树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期无来者。叮咛复叮咛!”
楚兰枫眸生柔光,万里春风,情动之时,终难忍将她拥入怀中...
朝日照绮窗,光风动纨罗。巧笑蒨两犀,美目扬双蛾。
楚兰枫望着枕边伊人,只觉暖意融化心窝,笑靥浅露,只将云姝紧紧拥在怀中,惟愿此生不再分开。
上天从不听他的心声。
送亲那日,举国同庆。唯有他失魂落魄地立在皇亲贵胄之间,一身缟素,远远望着她。祭奠他们死去的缘分,祭奠他从此成灰的心。
云姝风光大嫁,暔国淫雨三旬。
北方正值萧肃,初春阳光未将去年的冰雪消融殆尽。
洞房花烛夜,虞桓之一身酒气步入新妃的寝宫。一眼便望见榻上静坐的丽人。
早听闻暔国的襄阳公主倾国倾城,今日一见...
虞桓之一把掀去盖头,看见那张绝色容颜时,心忽悠一下。他从不缺女人,可这个女人却给他绝无仅有的感受。他在她坚毅的眸中窥察到一束光,锋利而冷静。他勾了勾唇角,一股想要征服的欲望占据心脏。
他伸手轻抚上丽人柔软冰凉的面颊,神魂激荡,再难自抑,一把将云姝推倒,伟岸身躯压了上去。
然而左胁忽然一痛,钻心的疼。
虞桓之望见身下美人绝美清眸中炙烈的火焰,带一缕毒光。他顿觉心寒,一把攥住云姝贴在他腰间的右手,用力拔了下来。看到那根细如发钗的匕首时,他的心狠狠一沉。
“混蛋!”一巴掌掴在云姝左颊,完美的脸蛋顷刻肿起一个血印。
“是谁派你来杀寡人的?说!”纤细的手腕已被他握得青紫发白,云姝紧咬下唇,不曾哼出一声。此刻只有恨!恨自己不够强,恨心不够狠。她该一刀扎在他脖子上的。
饶是如此,她也在瞬间释怀,终是一死,她这一刀算是报仇解恨了。
谁料虞桓之忽然目露凶光,不顾伤口,兽性大发般开始撕扯她的衣衫,不顾她拼死反抗,直到将她彻底占有。
“寡人知道你和你哥哥的破事!”虞桓之投来嫌恶的目光,剜碎了她的心。
“本来就不干净的东西,还装什么贞洁烈女?”虞桓之冷笑一声,大袖一甩扬长而去。
云姝被丢弃在凌乱的床笫间,双目无神,宛若一只破碎的瓷娃娃。
心如死灰的滋味,她终于在死亡之前品尝到。
此后江山无色,饮食无味。她浑浑噩噩地活着,夙时望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井发愣,夜里麻木地任虞桓之摆弄。
直到数月后御医断出了她的喜脉,她忽感一阵剧烈的恶心,呕不出来,却只想把肚子里那块肉剜出来。
绝望再一次填满心海,一股决绝的念头占据她全部理智。她望着镜中几乎不成人形的自己,凛然一笑。
她要向那个强占她的男人复仇,她要向抛弃她的国家复仇,她要向玩弄自己的命运复仇!
中秋节,俪妃抱病拒参宫中宴饮,遣散了所有人。
云姝举头望了一阵明月,闭锁门窗,回到桌前,铺陈生绢,用钗影匕割破手腕,蘸血为墨,一字字书下最后的言语,留给兰枫,也送给自己。
“浮云遥遥,殊途难归。
南归南归,吾心为谁?
既不能归,何妨无愧?
拖此残躯,魂兮永追!”
......
第二天,胭脂发现了平静躺在榻上,鲜血已流干的云姝。
俪妃的死讯传入虞桓之耳朵里时,他忽觉心一空,下意识捏碎了手中玉樽。
他仍去看了俪妃最后一眼。榻上丽人面容安详,唇角噙一丝笑,是对世间万物的嘲讽?亦或肉身得以解脱的欢欣?
虞桓之下令秘密发丧,对外宣称俪妃图谋不轨已被赐死,也不许扫墓供奉,只留了一个甘愿守灵终生的宫女,胭脂。
随后,凉国有了充分理由再次向暔国发兵征讨。迫于压力,昭帝遣送了质子。
听闻来者是暔国三皇子时,虞桓之几乎咬牙切齿。正是这个男人,夺走了俪妃本应属于他的心,以及他的孩子。他发誓要让楚兰枫断子绝孙!
他的确做到了。
仇恨是一剂最好的毒药。
楚兰枫望着缠绵病榻的父亲,双目平静无波。
十年来,他什么苦痛都吃过了。卧薪尝胆,肝肠寸断,哪怕不再是一个男人,他都挺过来了。
那年扫墓之时,他捧着云姝的血书,泣不成声地对天发誓,倾尽一生一世,也要为自己半生血泪复仇,为一生挚爱亡妻复仇!哪怕等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现在你都已明白了,父亲,你还有什么话对儿臣说吗?”楚兰枫不痛不痒对昭帝说着,从枕头下取出拟好的遗诏,将自己怀中那份悄悄塞了进去。
昭帝闭着眼睛,扬了扬手,有气无力道:“去把你大哥叫来。”
“大哥?嗬嗬...”楚兰枫冷冷一笑,“父亲有所不知吧?昌平王屯兵关外,意图谋反,现已认罪伏法了。”
昭帝霍然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瞪向楚兰枫,“你...你...”胸腔阻滞已令昭帝无法发声。
看着榻上气喘如牛的昭帝,楚兰枫缓缓露出一抹残酷的笑,“还有我的二哥,晏清王,他在回京看您的路上不慎驾车冲出悬崖,已人车俱亡了。
昭帝双腮一鼓,一口黑血喷出。
楚兰枫淡淡移下挡面的折扇,起身静静俯瞰昭帝,一字字道:“你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国家,现在,这个重任该交给我了。父亲,你好好养身体,傅太医会定时来为您诊治的。”
……
翌日,昭帝驾崩,新帝楚越即位,尊号“襄”,改元永靖。
(六)悲歌
襄帝即位后,政局清明,任用贤能,厉兵秣马,夜以继昼。
十年间,凉国内乱,朝政昏庸。襄帝自觉时机已到,整顿三十万大军,点燃战火,发兵凉国。
骤雨倾盆,电闪雷鸣。
宛若战歌激扬,响遏行云。
桓帝与襄帝旷日持久的战役,终于在两人长达百回合的鏖战中结束。
暔国十万将士对阵凉国十五万残兵,胜券在握,却已灯枯油尽。
两人各负重伤,浑身是血。
虞桓之身中十几剑,仍巍然不倒。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兰枫拄剑冷笑,气息甫平,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纵使暔军只剩寥寥数百人,在这持续一年的战役中,全歼凉国四十万大军,代价也值得。
包围圈中,楚兰枫喝退欲上前帮忙的兵卒。
长剑已被鲜血染红,楚兰枫怒指虞桓之,声如寒铁,激越振奋:“虞桓之,朕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十年前你侥幸没死,现在该是你还命的时候了!”
说罢,楚兰枫的利剑已向虞桓之斩去——
“呵呵呵...”虞桓之突然怪笑起来,瘆人刺骨。
楚兰枫停住脚步,定定瞪着他。
虞桓之露出染血的牙,狞笑:“一个太监,还敢自称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霎时,无数双眼睛如箭一般射向楚兰枫,包含着诧异、惊愕以及随之而来的嘲讽。
楚兰枫忽觉一阵眩晕,天地犹在眼前剧震。那一刹那他似忘却了自我,忘却了重任,只剩这世间最纯粹的仇恨。他只想生生撕了眼前这人的脸,啖其肉,噬其骨,恐怕也不能解恨!
“啊——”楚兰枫怒吼着挥剑冲向他,因仇恨忘记了招数,只剩原始的搏斗本能。
“噗嗤!”虞桓之的刀在刹那刺了出去,本是致命一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楚兰枫下意识地躲开。刀尖刺穿他的左肋,半刃卡在肋骨中,难以拔出。
几乎是瞬间,楚兰枫横向一剑削过虞桓之的咽喉,在对方下意识闪躲时割穿面颊,留下一道可怖的血口。
虞桓之受创弃剑,在地上滚了几个圈才稳定。还未站起,又已被楚兰枫当胸踹倒。
楚兰枫已完全压在对方身上,一拳接一拳,纯粹而疯狂地打在虞桓之的脸上,拳拳到肉,血沫横飞。
战场上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这充满快意而又残酷的一幕。
直到胯下的一国之君完全不能动弹,楚兰枫这才卸了力,长而重地吐出一息,仿佛泄尽一生悲愤与怒火,将当年所受的耻辱尽数还给胯下宿敌。
不,还不够!
楚兰枫一把掐住虞桓之的脖子,用尽剩下的力气,恨不能将指甲戳进对方的血肉里,“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他一边念叨,一边涨红了脸,暴起了青筋,将人世间所有最毒辣的仇恨泻在虞桓之身上。
虞桓之挣扎了两下,忽已不动,怒睁双眼直勾勾瞪着苍穹。
那双眼浑浊而布满血丝。楚兰枫似乎在那双瞳孔里看到云姝的脸,冲她温柔一笑。
“啊——”楚兰枫终于难遏悲痛,仰天长啸。
战火余烬随风飘荡,为无数亡魂指明归乡的方向。
楚兰枫缓缓起身,拖着摇摇欲坠的残躯,往故国的方向沉沉迈步。
宿敌已死,他当释怀了。
“姝儿,我为你报仇了。”楚兰枫望着阴靡的天空,在乌云的缝隙中寻找云姝的身影。二十年弹指一瞬,流光漫漫,她的音容笑貌他甚至都快记不清了。
“三哥哥...三哥哥!”只有那依稀婉约的呼唤不时回荡在耳边。
就在这时,一声急喝撕碎眼前幻境:“陛下小心!”
楚兰枫闻声回头,一把匕首当头扎下,他近乎本能格挡,却还是让刀扎进了左肩里,再往下半寸,必穿胸而亡!
虞桓之咧着大嘴,豁开的血口更如恶鬼的巨口,他双目喷火,怨毒地瞪着楚兰枫,倾尽一身余力将楚兰枫压倒在地。
楚兰枫强忍剧痛,拔出藏于发髻二十年的钗影匕,用力插进虞桓之的左眼。
刹那,虞桓之惨叫着躲开,满地打滚,持续发出杀彘般的嚎叫。
楚兰枫用尽全力扑上去,握紧钗影匕,对准虞桓之的脸用力地扎。
一下、两下...他忘记刺了多少刀,直将那张脸刺得千疮百孔,双目俨然成了一对血洞,虞桓之两腿一蹬,再也不动。
暔国大胜。凉国国君战死,首级被带回国,放在社稷台上祭祀祖宗。
“班师,回朝...”楚兰枫凝望苍穹,沉沉吐出这两个字。
久违的两个字,久违的凯旋之音在暔国都城响起。
大街小巷人民欢呼相迎,举国同庆。
人们却注意到,大捷归来的襄帝面无表情,神情似乎还有一种哀沉...
凉国群龙无首,政局已乱作一锅粥。桓帝唯一的儿子早在十年前被鸩毒加害,一时朝纲大乱,皇亲国戚开始了新一轮的血腥角力。另有按兵不动多年的吴国大举进犯,不仅救回质子,更褫夺了凉国两座城池,白银数万、耕田千顷。天下三分,迎来久违的宁静。
一年后,暔国文武百官按时上朝,却不见襄帝的踪影。
宰相于龙位上发现一封罪己诏,以及一身褪下的旒冕龙袍。
诏云:“朕罪有三,其一重兵北伐,干戈扰攘,劳民伤财,杀孽深重;其二不悌六亲,弑兄夺嫡,谋权篡位,无颜祖宗;其三凉德于天,薄功于地,天诛地灭,皇嗣无继。今自贬为庶,流逐于尘,望诸卿举贤任能,另立国君,钦此。”
后记
即襄帝退位,百官拥立晏清王庶长子为君,年号永隽。
传闻,有人在京城三十里外的花田里见过一个策马远去的背影。
自此,世间再无襄帝楚越的消息。
只有一个放逐于尘世,流连于乡野的楚兰枫。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