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枣阳城西南十余里有一个李家庄,庄里有一个老光棍李二棒子。李二棒子又瘦又高,看起来真地就跟一根木头棒子一样。打我记事起,李二棒子就从来都没下过地,成天东游西逛,没吃没喝或者来赌输光了钱就去河边打兔子。沙河从城里迤逦里而来,在村子的东边过来后在东南方向打了个旋儿向西走了一截后又直奔西南而去。沙河的河面很宽,春末和夏季涨水,百草丰茂,秋冬水落,遍地荒凉,所以正好给野生动物们提供了一个天然的乐园,什么野鸡、野鸭、甚至雁鹅都很多,然而最多的却还是像精灵一样的野兔们。
李二棒子打野兔,根本不用像别人那样拿根棍子到处敲打,让受惊的兔们跳出来后还让狗子追,他不需要这一套,他甚至连狗子也不用带。他的鼻子就是狗鼻子,哪儿藏的有哪儿没有,他拿着鼻子一闻也就知道了八九不离十。要是兔子受惊跑了出来,嘿,那就更没的它的活路了,李二棒子的枪才不是吃素的呢,根本不需要瞄,嘣的一枪,跑得再快跑得再远当时也就给它放那儿了。李二棒子的枪能玩到这个地步,足见已经有多少兔子跑进了他的狗肚了。李二棒子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却过着城里“商品粮”一样的神仙日子。肚母脐上长疮,谁又眼气得了呢?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到了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五个年头。这一天吃过早饭,李二棒子又提着猎枪去了沙河。他照例是屏着呼吸凝着神气先顺着风吸吸鼻子,啊,不远处似乎不老少啊,于是端起枪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那气味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按照惯例眼看再走十几步就应该到了近前,突然一道白光闪电般倏地跳了出来,划着优美的弧线箭一般向远处跑去。正是一只野兔。正是仲夏,吃的喝的应有尽有,那野兔一尺多长肥头大耳毛色如雪,四条细棒槌一样的小短腿刚劲有力。这一形很熟悉,左转右绕眨眼就跑出了四五二米远。说时迟那时快李二棒子抬下枪口就扣动了扳机。一道红光飞过,刚刚跃起的兔子倏地就径直落了下去。李二棒子提着枪大步流星就走了过去。八米、七米、六米、五米,野兔侧躺在地一动不动。两步,一步。李二棒子弯下腰,伸手就去提它的耳朵。就在手刚要触及耳朵的一刹那,扑楞,那兔子眼睛猛地一睁四蹄往后使劲一蹬一道白光划过,身子斜着又像箭一样飞了出去。啊哈,年年打兔子年年打兔子,没想到这次竟然被兔子耍子。李二棒子又好气又好笑。这兔仔!他骂了一句一抬枪又扣动了板击。那野兔就地一滚,又躲过了一劫。躲过初一,你狗子的能躲过十五吗?李二棒子紧走几步看了看枪蹲了下来,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兔子多了,怎么可能就没的一只超科寻常的呢?他要瞄一下。那兔子直管往前跑,三蹦两蹦就要消失在笼起土地的尽头。嘣,枪又响了,子弹像一只听到命令的精壮的黑狗响着呼哨就直奔兔子胖大的屁股而去。李二棒子的枪可不是普通的家伙,那可是正而八经的日本三八大盖。李二棒子从小就不爱干活,枪玩得倒是不错,连长就给了他一杆,平日隔三差五给他孝敬一两只,一旦训练就给民兵加餐。李二棒子信心满满,这回你给老子躲吧。兔子就地一滚,砰——子弹钻进了前面松软的土堆。
哎嘿,行啊!
野兔却并不急于跑,它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回头直定定地看着李二棒子。
想再吃一枪不是?李二棒子又举起了枪。可就在他去扣动板机的时候,奇了怪了,那野兔竟然不见了。邪了门了啊。李二棒子提着枪走了过去。
野兔刚才呆的地方前面一点就是一条又深又长的沟,深深浅浅密积着各种水草,夹杂着各种花,白的、红的、黄的,紫的,还有三三两两的蝴蝶。可是野兔到哪去了呢?他顺着沟来来回回走了几遍,根本就没有啊。哎,刚才味分明很重,怎么可能就一只呢?莫非……他心里一动,正准备往回走,莫名其妙一回头,天啊,远处高坡上的草丛里竟然直立着一只兔子雪白的脊背,它还是那样回着头直定定地睛看着自己。恨像一缕黑烟,霎时膨胀了他整个身心。今天不逮住你老子今天就不姓李!
从早上一直撵到日到中天,又从日到中天撵到落霞满天,李二棒子终于把野兔撵到一个死角。前面是几人高笔直的陡坡,若不想被打死就只有跳进旁边的河,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勇敢的兔子呢?李二棒子看着野兔奔跑的背影,信心满满地半蹲了下去。野兔子跑着跑着一抬头,急忙一个刹车,它看看前面,又看看旁边:这回真地可就死翘翘了。
再狡猾的兔子也终究还是躲不过猎人的枪口!3、2、1……李二棒子单等着野兔转过身来,他要的就是看到野兔那种惊恐、绝望、无奈而又于心不甘孤注一掷的表情。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他要的就是这个时刻。李棒子右手的食指最终停留在临界点上,只要野兔胆敢有一丝过激的行企图,它就必死无疑。
怔了一会儿,野然慢慢调过头来。李二棒子说是不紧张,可又怎么可能呢?谁知道又会有什么节外生枝呢?他必须抓住那个它即将起飞的时刻。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能等来那个时刻,野兔并没有跑,也没有起跳,它踌躇了一会儿竟然默默直起身来,竟然把两只前爪放在一起像人那样向不住地作起揖来,红吓吓的奶子随着一起一伏……
这回该李二棒子怔住了,几十年来这种情形他何曾见过啊!不仅觉得心里发慌,后背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四面八方紧紧地威压着他。那哪是一只自己捉了几十年的野兔啊,那分明就是一个嗷嗷待哺的母亲……
李二棒子不知道怎么回到了家,昏昏沉沉躺了半个多月,从此金盆洗手再也不曾打过任何动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