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清晨4点半左右,我都要起床,去关卧室窗户。因为窗户旁边有一条缝儿。那原是我特意留下,让室外的新鲜空气流进来,把人睡觉时呼出的污浊气息带走。
但现在从那缝儿进来的,是一声声嘹亮清脆,重复了,似在叙说缠绵冗长,永也道不尽的爱恨情仇,哀伤积怨。乌鸦亦步亦趋,以连串的啊!啊!点评,惊诧、感叹,暗地里予以声援。音乐会就此拉开帷幕,散漫,盛大。锐利的口哨声顿挫吹起,宛若指挥节拍。麻雀、云雀等等雀,便是了群众演员,叽叽吱吱喳喳,如潺潺溪流,琐碎清亮。又有类似竹笛的短促声,错落有致,俨然一个个休止符。宛若啄木鸟但确定不是啄木鸟的梆子声,一下下地敲了,仿佛老和尚手执木鱼儿在击打钟磬做功课。持续连绵不断当作背景的,是喧闹的絮语,喋喋不休。间以俏皮地调侃,情意绵绵的示爱,不甘示弱的争吵。春雨落下来了,屋漏滴下去了,水花迸溅,少女嬉笑……猛地一声玉佩跌落,碎屑奔窜,转瞬又红绸飘飞,宛转曲折,几十里山路几十几道弯……
乐曲随着凌晨的微凉,晨曦的清淡,从窗户的那道缝儿,瞬间将我扑得打个激灵,随即做出应激反应,将它紧紧地关上了。不能听,听了就放不下。孔老夫子说的绕梁三日的韶乐,恐怕就是这吧?它一旦钻入耳朵,就会使人上瘾,欲罢不能。这鸟儿,还真不是“人”。不知人的脾性,不守人的作息时间。我才睡了多大一会儿,你们就起来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图快活哩,没想往后这一天,我要受多大的罪!?耽误了回笼觉,如同被谋害一般,之后便再也缓不过劲儿,浑浑噩噩,头痛欲裂,医生说,这会走向抑郁。——人啊,就是这么不堪。退化得厉害了。我从乡下的老家,到这都城来,给孩子看孩子。举目无亲,人地两生。一张嘴说话,便觉老土,粗而且俗,使外人厌恶,自己卑贱。只得紧闭了,成个哑巴,耳朵也半聋了,不知对方叙述的是什么。好在还识几个字,没成瞎子,眼睛却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睁睁盯着空中的虚无,旋转着老家的土屋,还有薄雾和蓝烟,飘荡在川道的两山之间,太阳下山前的火烧云,总是大睁着丹凤眼,欲合未合,就像我的眼皮儿……迷迷糊糊,眼睛闭上了。刚一霎儿,你们这些鸟儿,就来添乱。睡!我命令鸟儿。又命令自己:睡!关紧窗子,侧身倒在了床上。
天明起床走出门,四面隐隐约约,游动着一群牛儿,脖子上挂了铜铃铛,在坡上的草丛间,边吃边走。哈,你好!我心情愉悦地暗自问候了它们一声。没有应答。它们只顾深情地摆着脖颈,摇得铜铃儿乱响。我知道,那是无数鸟儿的声音。但它们皆不见身影。我明白,它们就在我身边,在小区一栋栋灰黑色的楼房中,一号,二号,三号……一棵棵高大粗壮的树木里,梧桐、刺槐、香樟、杨树、银杏、绵柏和刺柏。可我很难搜出它们的身影和踪迹。那是聪慧,又是狡猾。既要尽可能地靠近人类,又要提高警惕,绝不能付之于百分百的相信和依赖,像孔夫子告诫的那样,近之不逊,远之则怨。
一个黑影儿忽然树叶似的飘落而下,站在我面前的不远处。圆嘟嘟的肚儿,头顶一圈儿白,芝麻似的两粒眼睛,双脚一蹦一蹦。麻雀!我在心里轻叫了声。它和我小时在雪天小院,用栓了绳儿的小棍支个箩筐,底下撒把谷米,捕获到的——我们叫做咻子的——一模一样。怎么不远万里,从家乡北漂飞来了?我离开家乡时,就发觉家乡已经很少有它的同类。原来迁徙到这儿来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捧起它,让它在我的手心,感受我的手温,也让毛茸茸的它的体温,温暖我的手,就像当年我捉住它,捧掬它那样。它的两只火柴棍似的腿,几乎同时跳着,欢快地,在我前面的小道上,轻盈地上上下下,逗引、诱惑我。我追随着,弯腰碎步,自信地近了近了——呀,它走远了!明显是在逗我玩儿呢。你个调皮捣蛋鬼!
不知不觉,我们转了个弯。一只灰色的鸟,出现在我的面前。那灰纯净得像水洗过,在脖子那儿绕了一圈儿淡淡的斑斓。——斑鸠!我在心里大叫。家乡人叫它斑斑。我已经记不起啥时候在家乡的田野见到过它。到都城后,几乎每天,早、晚、晨、昏,甚至夜半三更,二十四小时,都能听到它脆裂得嗓子滴血似地鸣叫。我循声追寻了它不知多少次,始终没能一睹它的真容。它不是隐匿在树叶里,便是悄无声息地起身,飞向另一个地方。我不由呆立着,凝神屏息地注目它,只怕惊扰了它。您好!我默默地深情问候。久违了。别来无恙?如果不是在都城,咱俩怎么能重逢再见呢?
麻雀这时转到了我的身后。我转过头看着,忽然微笑了。岳飞不就是前有张保,后有王横么?你俩成全我了,使我成了闯荡都市的弄潮人了。——可惜我不是,对不起,惭愧惭愧。你俩倒像是。我拱起腰,悄悄向麻雀靠近,仍想再次亲密地捧起它,表示感谢。但说时迟那时快,它像来时一样,如一片树叶,飘了起来,还于中途扔掉了嘴尖叼衔的半片发黑的树叶,悠悠然地绕道弯儿,却突地,直上,附着到对面楼的高层,一户人家,窗外的拐角上。它低叫几声,娴熟地从窗台防护网的一个小洞,钻了进去。说不定,那儿有它的爱侣,或者小宝贝儿,它是给它们全家报平安去了。
我失落地直起身,却见斑鸠拍下翅膀,也悠忽起飞而去。我的眼光一时跟不上,转瞬间便看不见了。慌忙搜寻,它好像是从一丛微微摇动的树叶那儿没入的。那儿横了条光秃秃的树枝,两只纯黑的鸟儿绕了树枝在翻飞,明显是在调情嬉闹。一只白羽的小鸟,不管不顾,从它俩的身边穿过,消失不见了。——呀,那不就是白铁壶儿吗!我家土屋的后墙上有个窟窿,那是匠人们当初打墙支夹板时留下的,现在成了它的窝。我曾经和两个小伙伴支起砖块,踮起脚尖掏过它的蛋。小小的,满是芝麻似的斑点。我们随手一摔,它在地上便成了摊黄水。咳,造孽!这又是一个它乡遇故知了。莫非你是为逃离小时的我们,来到这儿的?该死!对不起。那是我们那时的劣根性大起,害人害己。现在不了,再也不了。你就好好地住在这儿吧,待我悔过自新,将功补过。
极目远眺,远处的大树顶梢,赫然一个边缘毛茸茸的鸟窝。不知是乌鸦的还是喜鹊的。它俩的祖辈,都和我是近邻。我前走几步,去查探斑鸠刚才低头鹐啄的那儿,究竟有啥。但啥也没见,不过一片沙土罢了。也许,那儿原有孩子们掉落的面包屑、饼干渣,已被它啄鹐净了?或者,那儿有行善的中老年女性,投喂的鸟食,也已被它啄食殆尽?一只喜鹊,忽然飘落,在墙根的那几个黑色垃圾桶旁落地,鹐食掉落在地上的饭粒。幸运啊,难怪麻雀和斑鸠、还有白铁壶儿、喜鹊,全来了都城,与人类为伴,与繁华亲近,和我重逢,安身立命于都城,幸福安康!
耳边传来一声声脆亮的鸟儿的督促声:走!走!那就走吧。我的上下左右,四围,到处都是它们演奏的仙乐,盛满了,溢向小区墙外。我跟随着,走出小区大门。洪涛般的车流声,铺天盖地,一瞬间淹没了我。但鸟儿的鸣叫,仍包裹着,将我沉浸于其中,使我的注意力和专注度,仍倾向于它们。两只耳朵便从车流的聒吵喧嚣里,敏锐地选择、捕捉到了它们,虽然隐隐约约,缕缕道道,时断时续,却总是清澈脆亮,像溪流似的呢喃絮语,嘀嘀咕咕,时而或尖锐或宛转。但已不全是从小区流淌出来的了,还有来自道旁路边绿化带的,渐渐的,都来自绿化带的了。树浓则声繁,树少便声稀。即使只有一棵,鸟儿都要见缝插针,占为自己的居屋,辟作自己的乐室,独乐乐,欢天喜地,乐不可支。
一只看不清模样的黑色的鸟,像风雨中的海燕,从滚滚的车流上空飞了过去。车流撕裂空气的声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它却置若罔闻,不理不睬,只是从容自在地收放自己的羽翅,鸣叫一声,捕食车流上空,惊起的飞虫。我仰望着它,钦佩而惭愧。它就是这样自觉自愿开始自己的迁徙生涯的。绝不甘于在一棵树上老死,总在不屈不挠地追寻更丰饶的地方。像我们人类的游牧民族一样。古语:良禽择佳木而栖。吵闹与它何干?!车流里的那些钢骨铁壳,你闹腾你的,我以骨肉的歌喉,歌唱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井水胜于河水。身处高空的它们,俯瞰我们,睥睨我们,只觉我们不过是一群群忙乱的蚂蚁,和一只只蜗行蠕动爬行的甲壳虫子罢了。它们便高歌起来了,你听:我是一只小小小鸟,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是在想哭的时候,笑出来的人;眼泪流下来前,还要抬头仰望天空,不让泪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