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像蚯蚓、蛴螬,挖洞钻窟窿,也不会像知了、蝴蝶,吸吮树汁花蜜,又长得黑且丑,脑袋像一粒米,肚子像王八盖,把人身上饿得扁的能飘起来的虱放大,几乎和我一模一样。我就没多大力气,既拱不动土,也翻不了泥,鸡、鸭、鹅、鸽子、鹌鹑、斑鸠……凡是能吃虫子的鸟禽,谁都能欺负我,随便来一嘴,便把我当成了它们的肉食、硬饭、美味,鹐到了肚子里。我只能逃避开这个世界,躲进蓬松涣散的浅浅的沙地里,寻找些米线虫、蚂蚁卵,勉强维持活命。
但我不甘心,我好歹也是个生灵啊,咋样也要活出点名堂。我不能光会挨饿,饿俩月三月的都死不了。在挨饿的时候,我等待着时机,像那个自以为聪明却被人类嘲讽到死的农人,守着那株枯树,等待那只倒霉的野兔子跑过来撞死。别说这是痴心妄想,水中月,镜中花。旦活着就该有妄想,不定哪天就实现了呢。——果真就实现了。像俗语说的,懒人有傻福。这都归功于我的先祖,从一亿多年前的晚侏罗纪时期,历经无数次失败,总结进化出一种能力,镶嵌在基因中,关键时刻,如电光石火,奋然一搏,击中我心目中最佳的猎物。它是一只蚂蚁,大蚂蚁,寸把长,小了不行,小了就不能踩踏得沙砾发出我能听得到的细微响声,瞬间唤醒和触动我的基因中的那个机关。那天我被饿得昏昏沉沉,躺在石崖根的干燥的细沙里奄奄一息,一只大蚂蚁忽然从遮盖在我身上的细沙上路过,贪婪的家伙,发现了崖畔橙黄的连翘花,有一朵掉下来,其中一个花瓣被风撕扯得破损残缺了,像月牙躺在沙土上。它匆匆忙忙,高高兴兴地跑过来,想把它衔了,拉了,拖到蚁穴里,和它的儿女或同伙共享,或者自己慢慢享用。我迅雷不及掩耳,不愧蚁狮的称号,狮子似地冲出去,一下就用头两侧腮旁的螯,像钳子似地夹住了它。它倒也拼命地想逃,但我用后腿刨出去了粗颗的沙砾,像张网,罩住它,砸中了它。它鼻青脸肿,跌跌撞撞,晕晕乎乎,便被我抓住了。我伸出吸管,扎进它的屁股,直插到它饱满丰腴的肚子里,那个甜啊,香啊,虽然稍稍的有些儿酸,但那浓和醇,很快就叫我大快朵颐,幸福满足了。
我用酶将那只蚂蚁的生命,化作了汁液,在我的胸腔内发酵、膨胀、燃烧,激活了我的热情和斗志。感念我的先祖啊,不知在大千世界搜寻试验了多少次,做出了这个聪明而伟大的选择,把那样的蚂蚁当作我们的主食。别看它瘦小干脊,却营养丰富,蛋白质含量高达 42%~67%,远超猪牛羊鸡鸭鹅等等肉类的,矿物质是那些动物肝脏的好几倍,还富含钙、铁、硒、镁等微量元素和B族维生素、维生素E、C,能补肾壮阳,延长寿命。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我抖擞起精神,张开两只大螯,倒退了像自由泳运动员前进时奋力用臂向后划那样,划起了半圆,一边划,一边将沙粒向外刨,沙地便被刻出了浅浅的槽。我继续倒退,继续划和刻,沙地便现出胶质唱片似的纹路,人看见了,叫我是倒米虫。那纹路一道贴着一道的内沿,刻下去,刻下去,一个锥子似的漩涡便出现了,像极了漏斗,整洁,漂亮,边沿坚固,内里酥松。边沿坚固便于大蚂蚁爬上去,站稳脚跟,东张西望;内里酥松则是要让它刚从边沿往下走,那沙粒便滚动了,带动着它,再也刹不住脚,连滚带爬地跌下去。万一有拼命抵抗挣扎的,调头向上逃窜,爬那么一两下,藏在漏斗底的我,就会及时地用两只螯扔上去大颗的沙粒,砸得它眼冒金星,晕头转向,滴里咕噜重新往下滚。
有没有我挖好了漏斗,也就是陷阱,再怎么守株待兔地等,始终都没有任何一个蚂蚁,别说大的了,即就是小的,也没来,或者来是来了,却只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下或几下,就机警地或机灵地,或懵里懵懂地歪打正着地掉头走了呢?
——没有!从来没有!!我向苍天发誓,敲着大螯拍掌向土地爷发誓,的的确确,实实在在,从来没有!!!
蚂蚁们,一只只,一个个,一条条,只要从我的这个漏斗跟前经过——别说经过,即使只远远地望见——便被我的漏斗周围,没一丝一毫的冗乱,没萎靡、狼藉、残破的树叶,还有横七竖八的烂草和草梗草茎,每一颗沙粒都井然有序地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于无序中隐透着庄严,和谐,整洁,优美——便不得不被吸引了,诱惑了:谁能抵挡得住呢?谁能不为富丽、豪华的大厅殿堂,砰然动心?谁能不期盼享有舒适优雅高品位的生活?我相信这一点,源自于我的先祖教我在潜意识里的认定:蚂蚁,不仅是蚂蚁,即使比它聪慧千百万倍的卵生动物爬行动物灵长动物,骨子里、血液里、基因里,刻着流着铭记着的,都是把轻松惬意,有品质,当作生活的真蒂,如今凭空出现了这样的实体环境,哪能不前去一探究竟?俗语“见便宜不占,佛爷都怪罪”,早已被约定俗成了尘世的哲理。虽然粗俗不堪,上不得台面,道出的却是实情。它们便都匆匆忙忙、急急迫迫,甚至慌不择路地走来、爬来、赶来了。而来了,那就不得返了。到我的肚腹里了。
哈哈,我就这样,潜藏,埋伏,出击,捕食,以无数倒霉的被蒙骗了的蚂蚁的活体,干枯为死尸为营养,愉快地度过一年又一年,将攫取的营养一点也不排泄,从不排泄,只是积攒在尾巴那儿,把肛门都变换成了可以吐丝结茧的纺锤状。到第三年春,我再熬大半年,至深秋,便要化成蛹,然后出蛹,展翅,像蜻蜓一样,飞翔,在草丛产卵,留下新一代,完成我的终极使命,悄然去世。
但是,一个男孩却出现了。他刚目睹了我把一只大蚂蚁,从诱骗到漏斗顶端,到身不由己,大惊失色,连滚带爬,拼命挣扎着跌下去,陷进去,被我抓住,拖至沙漏下的沙土里,吸食殆尽。他蹲在沙漏旁,将书包搁在脚旁,双手按着膝盖,眸子黑黝黝地盯着,瞪着,直至跟着嘴巴张大,惊骇地一动不动。他难以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离奇怪异荒诞的生死搏斗,这么狡诈残忍的捕食者,这么愚蠢笨拙,可怜又可悲的猎物!?突然的,他伸出双手,挖刨起了我的沙漏,陷阱,我的那个巧夺天工美轮美奂的坑。很快,我被刨出来了。米粒似的头,钳子似的螯,蚊子似的腿脚,鳖甲似的肚皮和背脊,都被翻转了,仰面朝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蓝天和白云映衬着我的黝黑丑陋。男孩拨拉了一下我,皱起眉稍,用手指捏住我的硬壳边缘,使劲地盯着我,看啊看。他想看清,我是咋样的一个昆虫,咋能这么成功地伏击大蚂蚁?那大蚂蚁可是灵活机敏,骁勇善战,经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捕食自己的体小力弱的同类。男孩进而愤慨起来,义愤填膺,扬起手臂,把我从上往下,甩了一下。我能听到,我的躯体硬壳,砰地一声,撞到了沙地上。我跌跌撞撞,滚了几个过儿,倒仰了,一动不动。那男孩呸地唾了口,将一注清痰,唾在我的身边。然后拿起书包,一步一回头地看着我,恨恨不已地走了。
我静静地等啊等,仰望着蓝天白云,心想,我也是个命啊,我也有在世界上活的权利啊。男孩啊,你还是小啊,不谙世事啊,太天真了。
一缕风吹过,崖畔的一朵野桃花跌落下来,响声如针掉在地上。这可是难得一有的饵食啊,我得赶紧抢出去,抓住慈悲为怀的老天,赐予我的这个机遇,重新建个漏斗,把它红艳艳地放在漏斗底部。哈,那就不知有多少大蚂蚁,还有毛毛虫,初生的蝴蝶、蜻蜓,要来追食了……
我咕噜一下翻起身,朝小男孩消失的方向咕哝了一句:想不到吧,小伙儿,我还有这个假死的绝招呢。想弄死我,你还嫩了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