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魔佬子
母亲那时常常出门望天。天是虚无的,但她知道,那虚无会生有,当然那有不会是神或者仙,因为她是个普通的农妇,神或者仙自然不会为她而现身,只有一种东西能让她看见。那是魔,还不是一般的魔,而是魔中的大佬,祖辈们口口相传,叫它魔佬子。便见它会毫无征兆地,从透明虚无的空中降落下来。先是一个黑点,蚊子似的,绕着圈,飘啊飘的,忽然,大了,阔了,像块手帕,像张草席,像人们梦中的魔,魔中的佬,箭似地俯冲下来。盛夏水潭边的碎娃们扎猛子,就是这个样儿,扎下去以后摸鱼捞虾。所以,魔佬子也许可以写成摸捞子。
魔佬子嗷,魔佬子!母亲大喊起来。
我们弟妹们愣怔了片刻,也恐怖地大喊起来,魔佬子,魔佬子!声嘶力竭。
母亲随即用手中的擀杖,饭勺,笤帚,或者顺手抄起身边的棒槌、磨棍、镰把,用力敲打起门框,门槛,磨盘子,等等坚硬的东西,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恐吓,呵斥那魔佬子。又忙不迭地张开双臂,吆喝早已被吓得呆站在小院,一步儿也走不动,只知道愤怒地直挺挺地炸撒开脖子四围的羽毛,以示抗议和争斗的母鸡。呜呼儿,呜呼儿——!母亲驱赶着她。她的肚子底下,钻着一堆毛茸茸的橙黄纯白的小鸡。
我们弟妹们也醒悟过来。那是母亲的命啊。从求爷爷告奶奶自左邻右舍换来被公鸡光顾过的母鸡下的蛋,到每天晚上,从母鸡罩的窝里,小心翼翼地扣出一枚枚的蛋,对了煤油灯,看有没有隐隐约约的黑影,把总是光光净净的“谎蛋”,叹息了挑出,用尽心竭力,呕心沥血来形容,毫不为过。孵化出的这些比“秋鸡娃”更能下蛋的“春鸡娃”,相当于我们弟妹们的学费、书费、作业本费,全家人的灯油钱、盐钱、火柴钱,等等,那也是我们的命啊。我们一齐跟着母亲,声嘶力竭地驱赶起了母鸡。她毫不畏惧地梗起脖子,瞪着眼珠,一副要和我们决一死生的蛮横。但我们不怕,无所畏惧地冲到她跟前,又是拍手又是踢脚,骂她你真是只鸡,像被狗咬的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院旁边是麦地、菜地,只要把她撵到那里面,便万事大吉了。
谢天谢地,经我们全家大小近十余口的惊魂呼叫,那只母鸡和十余只鸡娃,有惊无险地逃过了一劫。
这样的遭遇战,那时几乎天天都有,次数多得甚至让人数不过来,直至母鸡仅凭潜意识,就察觉到了从天即降的致命危险,会如盲人眺望似地,挺起细长的脖颈,茫然地睁大一双小眼睛,转着头,向了上方和四周顾盼,同时嘶哑了嗓子,竖起脖子四围的毛,连声急促地尖叫。那些长出了硬翅膀的小鸡们,也会即刻心领神会,撒开脚丫子,窜向小院旁边的庄稼和蔬菜的叶子底下。而母亲则养成了一种习惯,旦走出家门,就要先朝虚无缥缈的天空张望几眼。
这魔佬子!母亲说。她临终都一次也没有改口,像我一样,叫它老鹰或鹰。似乎那样叫了,就显得有教养、有文化,不是土老帽和粗俗的人。而母亲对我的其它叫法,比如说把洋火叫做火柴,洋油叫做煤油,歇叫做休息,早就不经指点提醒,便跟风学会了。她一如既往地那样叫着,便把魔佬子叫没了。现在的天上,无论啥时候,晨昏阴晴,都没有了魔佬子。所谓的“鹰击长空“,只在诗词里出现。
这是好呢还是坏。母亲不计较,不过悟出了:还是人厉害。母亲嗫嚅道。
二、信呼子
白天的魔佬子,到了晚上,就是信呼子了?叫起来“信呼!”“信呼!”这当然是信口开河,没有科学依据。
但母亲固执地以为,它俩长得像,都是害人精,信呼子又藏在邻居屋后的几株柏树中,栖息在不知哪个刺柏丛里,从没露过真容,人也难得见它的真面目,这就使她不得不联想到,它俩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晚上听到它的叫声,便不由自主地“呸!”一口,像早上出门,听见了乌鸦的叫声,用诅咒破解道,损气!——相当于痛斥:晦气!
但那损气并没有被破解掉,先是我的爷爷在很多个夜晚的“信呼”的叫声中去世了,紧跟着,邻居的母亲和父亲,也在“信呼”的叫声中先后去世。埋葬了父亲的邻居,终于在当年冬天动手,将那几株柏树用偏刃利斧砍倒,截为短节,垒在房阶的窗台下,一早一晚做饭时烧。砍的时候,没看见有信呼子从树丛中飞出、逃走,也没发现有它的羽毛或粪便、食物残渣。这都使我们怀疑,它也许根本就没在柏树丛中藏身,或者,它只是晚上停留在那里,呼叫同伴、情侣和子女,天蒙蒙亮就飞走了。不管怎么说,它总算从此销声匿迹了,再也不在夜晚,信呼!信呼!聒吵我们了。
耳根清净了的我们,早上起床,忽然惊喜地发现,邻居家的屋后,我们家的屋后,有了一只、两只、逐渐增加为好多只的棕褐色的毛老鼠,一律拖着蓬松的毛茸茸的长尾巴,在小山坡的核桃、柿树、栗子树之间,夹杂着黑色碎石的黄土地上,窜来窜去,小旋风样爬上这棵那棵,蹦蹦跳跳,嬉戏玩闹,将所有的鸟儿,大的和小的,惊吓得噗噜噜振翅乱飞,难以落脚,只得无可奈何地逃离。至深秋,我们渐渐发现,很难在那些果木树下,捡拾品尝到,或因生了虫,或因被鸟啄受伤,早熟掉落的核桃柿子栗子了。大家沮丧地撅着嘴儿吊着脸,瞪大眼睛仔细搜寻,东张西望,原来,那罪魁祸首,是那些毛老鼠。
它们肯定不是新生的,因为它们中很少有稚嫩的幼鼠,大多为身强体健,骁勇老练的壮年鼠。一只只一群群,不知从哪些渠道得到消息,呼朋唤友,争先恐后,从四面八方,赶赴盛宴来了。在果实成熟之前,便翻越了我们的院墙,攀爬至我们的上房厦屋或猪圈房的屋脊,在小院各种横着的竖着的木杆柴棍农具上,奔走滑溜,打秋千,耍杂技,甚至爬窗台朝室内偷窥。随后,就转移到了那些核桃柿子栗子树上,连吃带拿,当年便把那些干果劫掠过半。到第二第三年,节气刚到白露,所有的树上,光秃秃了。邻居家的女掌门的,首先气急败坏。她每年那个时候,最丰腴最饱满最得意,裤兜和前胸的包里,会进出以百和十为计数单位的卖核桃的钱,卖柿子的钱和卖栗子的钱,现在却空空如也,连分币也没有。再也不能声腔洪亮地在我家门前,对着母亲胡吹冒撂说大话。
我买老鼠药呀!她转而有天粗声大气地对母亲说,娘,我给你打个招呼。你把你那些满坡跑的鸡管好,甭叫吃了我撒的老鼠药闹死了。
母亲大吃一惊,那等于要她的命。而我,早已教她明白,现在的满坡跑,吃虫子草叶草籽的土鸡,是多么的稀缺珍贵,城里人知道了,会怎么地把脚指甲踢破,赶来强买。要不要我给多买些胶皮手套,小心他们把你的手背抓破了?我逗母亲。
母亲挣扎了竭力劝阻,你能不能把药只在晚上放到你家房后?好让我每天放鸡前,早早地把药收走?
邻居女人苦笑,娘啊,你没看那些毛老鼠贼得很?都钻在满坡的石缝、土洞、树窟窿里,遍地开花,好多还是从外头跑来的,我咋能把药只在晚上黑来放?娘啊,我得满坡撒,白日黑来的放哩。
母亲张了几张嘴,无语。只得按邻居女人的要求,把她的那些鸡,老老实实圈到笼子里,从早到晚,不见天日。
她想起了信呼子。随后没多久,邻居家不但那个女人,而且那个砍伐柏树的男人,也想起了信呼子。他们在门前见面,走路、种地相逢时,不约而同聊起了那些柏树的好处。一年四季长青,信呼子住在里面能藏住,叫人很难看见;即使被看见了,刺柏子又扎人,也很难走到跟前接近,更不用说抓或祸害了。唉,人家两个是绝配么。他们得出了结论。
邻居男人便在初春,从集市上买回了柏树苗,都带着根,或包了营养钵,栽种在屋后,小山坡上。但千年柏树万年松,别说一年半载,即使十年八年,那些柏树也长不上来。
母亲呢,早没了早前的那些力气了,也指望不上现在常在外面打工下苦的我的弟妹们了,便拿来红纸,用她那巧巧手,剪了一个玲珑的庙,庙里一棵柏树,柏树上站了只信呼子,圆睁大眼,萌态可掬。
她把它放在砌院墙时预留的一个龛里。当初是想请来个泥塑的土地爷,敬在里面,在我们弟妹的反对和嘲讽中放弃了。年三十交子的时候,母亲吩咐我,给老先人在中堂烧纸时,记着拿几张给信呼子烧。
三、鹞子
鹞子和魔佬子、信呼子这三个空中霸主,可称作天界三剑客。但也许只有它知道母亲是咋样看待那两个难兄难弟的,便聪明地吸取了教训,避开了它俩的自大、狂傲和粗疏。
它要求自己,不能傲然地游荡于天空,张开双翼,如恐龙,凄惨厚重的云,还不时高调地厉鸣几声,得意洋洋,宣示自己的存在,划定疆域,俯瞰山川,藐视万物,以为一切皆在它的尖牙利爪之下,稍不如意恼怒了,便可从天而降,一击而毙性命,惹得人神侧目共愤,即使柔弱怯懦的兔儿,也懂得临危拼命,双蹄向上,使出全身力气,蹬那么几下。它便总是静悄悄的,一声儿不吭,藏匿在树丛草棵间,无声无息低低地起飞。仿佛凭空而来,或土行孙似的,从地下猛地蹦出,这就有了突然——我们的乡音曰“跃”然,跃通要,通鹞,便为鹞子了。或者,它那与天空同色的身影,青而浅灰,是簌然灵动地一闪,可称为“耀”,与鹞同音,耀子便是了鹞子。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碍物,山崖、陡坡、枯藤、古树,隐蔽了身影,与天空和山川地貌,融为一色。为提防时时刻刻,出其不意地迎头撞上什么东西,碰壁、破相,丧身,它锻炼出了一种绝招,即,突然而然地掉头转身,翩翩然全身而去。这就被人羡慕地称作“鹞子翻身”了,那姿势,技巧,被广泛地移植、借鉴到了杂技、舞蹈和戏曲中,高难优雅,美轮美奂。
它明白,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我辈再咋样称霸天空,也难比人类的智慧和技巧,别说去跟人家的飞船、卫星、火箭比肩,即使和人家最普通寻常的,小小的风筝、热气球、无人机相比,也不过是蚍蜉和大树。那就千万千万,甭打和人类哪怕有一丝一毫关联的物的主意了,如大的或小的鸡鸭鹅,甚至幼仔,别吓着伤着它们,更别想生擒活捉它们,尝那鲜肉与鲜血是什么味道,怎样的鲜美。但我们毕竟生来就是食肉动物,没有生鲜的肉和血,我们就不能生存,更谈不上繁衍。鹞子就把目光投向了鸟类,飞翔的,奔走的,以体形娇小为主要对象,用速度和出其不意战而胜之。人类如母亲那样的女性,见不得血腥、残忍、屠杀,鹞子们就竭力地将捕捉、啄食的场景,避开她们。母亲便只有偶尔攀爬到小山坡的树林里,寻找信步小山坡的鸡时,方能发现一片凌乱的鸟儿的羽毛,中间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那是鹞子进食的遗迹。传尸鬼的,母亲骂道,像骂调皮的孩子,害了一命哟。她咂咂嘴,没有更多的谴责。毕竟,鹞子也是个命,也要活下去。
母亲就一直和乡亲们一样,把鹞子叫做鹞子。他们都和官方、普通话的叫法一模一样,中性,客观,没有像称谓魔佬子、信呼子那样,含有歧视、贬斥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