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电子爱好者,业余时间就爱摆弄些小物件。同事的插排线断了、遥控器失灵了、充电宝坏了,都拿来找我。修好后,我总忍不住多嘴:“别贪便宜,多花十块八块买个好点儿的,省得折腾。”他们听后笑笑,下次照旧。我也懒得再说了,反正费的只是我的一点工夫,不是我的钱。
保安小刘来得最勤。他下了班还要去跑滴滴,工资卡要先过一遍房贷。他总爱从各种低价渠道淘东西,有时囤多了,还会热情地硬塞给大家,包括我。那些材质差、做工糙的小玩意儿,坏了便来找我捣鼓。每次修,我都要嘟囔一遍。他站在旁边,手在裤缝上擦擦,笑笑,不反驳。
有个冬夜,我加班到十点。茶水间没开大灯,小刘背对着门,在泡面。他捏住调料包最边角,慢慢撕开,把碎末抖进碗里,又用手指刮了刮袋壁,看看什么都没剩下。面饼碎的,他把碎渣也倒了进去,然后盯着那缕热气,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我再没对人家说过“多花几块钱买个好的”。有时修完,我会顺手点开类似商品的评论区——不是为了比价,只想看看,买下它们的人,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有个姑娘,冬天买了十九块的毛衣,十块的加绒裙,二十九块的棉鞋。她晒了图,没写多少字。照片里,毛衣起了球,但她挂在椅背上的尼龙布包洗得很干净。背景里,出租屋的墙皮掉了一块,她用一张明星海报盖住,边角贴得很平。
还有一个学生,每月生活费五百块,买了一箱一块五的临期方便面。评论里他连发了五张图,前四张证明面没碎,第五张是吃了一半的面,旁边摊着翻卷了边的考研资料。他只写了五个字:“面没碎,谢谢。”
我把这些页面关掉。
小刘再来,已是开春以后。他递给我一个插排——指示灯不亮,插上电没反应。我接过来,拆开外壳。他没像往常那样说“又麻烦你了”,我也没问“怎么又坏了”。壳里的焦糊味冲鼻。压敏电阻烧裂了,保险丝也一起烧断。这零件就是这样,替后面所有的负载扛浪涌,扛多了,就把自己烧掉。
我插上烙铁预热,挨个焊开旧焊点,用吸锡器把熔化的锡吸干净,取下那只焦黑的元件。从零件盒子里找出来新的,引脚插进焊孔,弯个角固定住,烙铁头抵上去,焊锡丝一碰,滋的一声,松香的味道随着白烟飘散开来。
我动作很慢,每个焊点都等锡面凝固了才挪开手,几个焊点收得干净利落,光滑的锥面像小银山。顺手把保险丝也换了。装好之后查过没有短路,这才通电——指示灯亮了,电压二百二十伏,万用表指针稳稳的。我顺手插上台灯试了试,光很稳,很亮。
递给他时,我看见他球鞋侧边开了胶,胶痕发黄,像一圈氧化的焊点。我垂下眼睛,把插排的线一圈一圈缠好,用一根旧橡皮筋捆住。
他接过去,说了句“谢了”,转身走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回椅子上,电烙铁还热着。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包他上次硬塞给我的纸巾,包装俗气。我抽了一张,很薄,但够用。捏着它,我慢慢收拾桌上的锡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