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是北风呼啸,屋内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柔和。父亲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微锁,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重大决策。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半截,茶叶沉在杯底,如同我们之间某些悬而未决的心事。
“爸,我还是想谈谈电脑的事。”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
父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承载的重量,我直到多年后才真正懂得。
“你的班主任上周又给我打电话了。”父亲开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她说你最近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马虎了许多。”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我知道这是事实,自从电脑被收走后,我的心思确实不再专注于课本上的那些公式和课文。但这不是因为我叛逆或厌学,而是因为我的梦想被突然掐断了电源。
“我不是不想学习,只是...”我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什么?没有电脑就不能学习了吗?”父亲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我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失望,“我年轻时连计算器都没有,不也一样读书考试?”
这是我们之间常见的分歧所在。父亲生长于物质匮乏的年代,相信艰苦奋斗的力量;而我成长于技术爆炸的时代,看到了工具如何扩展人类的可能。我们都没有错,只是站在了时间河流的不同岸畔。
“爸,您知道吗,编程不只是玩游戏或者上网聊天。”我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它是一种创造,就像您当年在工厂里设计模具一样。只不过我的工具是代码,而不是锉刀和卡尺。”
父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玻璃窗上映出我们父子的身影,模糊而又真切。
“我记得你小时候,第一个玩具就是我给你做的木头小车。”父亲忽然说起往事,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你才三岁,整天抱着那小车上上下下地跑,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我点点头,记忆中那辆简陋却精致的小木车依然清晰。父亲是机械厂的高级技工,一双手能创造出令人惊叹的精密零件。他总说,手艺人的价值在于那一双手和专注的心。
“您现在还留着那些工具吗?”我问。
“当然留着,虽然现在都是数控机床了,但有些精细活,还是得靠手工。”父亲伸出双手,那上面布满了老茧和细微的伤痕,是一部无声的奋斗史。
我望着父亲的手,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鸿沟并非不可跨越。他重视实在的技能和专注的精神,而我追求的也不过是一种新时代的手艺。只是这手艺需要不同的工具——一台能够编写和运行代码的电脑。
“班主任说你在课堂上画这些。”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皱的纸,展开来是我在数学课上随手画的程序流程图。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老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更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细心地保留着它。
“这是我在设计的一个小程序,可以帮助同学们整理复习笔记。”我解释道,指着图上的各个模块,“这里是从输入文本中提取关键词,这里是按照记忆曲线安排复习时间...”
父亲仔细地看着那张图,虽然我知道他看不懂那些专有的符号和术语,但他的神情却是专注而认真的。
“看起来很复杂。”他最终评价道,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其实和您设计模具的原理很像,”我赶紧抓住这个机会,“都是先有一个整体构想,然后分解成各个部分,一步步解决遇到的问题。”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编程论坛的推送通知。父亲瞥了一眼,忽然问道:“你经常上的那些网站,就是教这些的吗?”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大胆提议:“要不我给您展示一下?虽然手机屏幕小,但也能看到一些基础的内容。”
父亲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我打开手机,登录了一个编程学习网站,开始向父亲解释什么是变量、循环和函数。我用他熟悉的比喻:变量就像储物柜,每个都有名字和里面放的东西;循环就像生产线上的重复工序;函数则像是他工具箱里的万能扳手,一次打造,多处使用。
父亲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虽然有些问题在专业人士听来可能很幼稚,但在我看来,这每一问都是通向理解的一小步。
“所以你看,编程不是玩物丧志,它需要逻辑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能力在学习和工作中都很重要。”我总结道,心跳加速,期待着他的反应。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我的心沉了下去,“——班主任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中学阶段是打基础的时候,如果因为沉迷电脑而忽略了基础知识,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最近在AI辅助学习平台上看到的一个功能。我迅速操作手机,调出了那个界面。
“爸,您看这个,”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这是一个AI学习助手,它可以根据我的学习情况,智能安排编程和学习时间。比如如果我数学测验成绩下降了,它会自动减少编程时间,增加数学练习。”
父亲接过手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应用。我继续解释:“而且它还会向家长发送学习报告,您可以看到我每天都在做什么,学了什么,进度如何。”
这似乎引起了父亲的兴趣。他仔细地浏览着应用的各种功能,问了许多关于如何监督和平衡学习与编程的问题。
“所以如果有这样的监督和平衡,您觉得可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向书架。他从上面取下一本相册,翻到其中一页。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父亲,站在一台庞大的机床前,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这是我设计的第一台自动化设备,”父亲指着照片说,“当时所有人都说这是异想天开,一个技工怎么可能懂自动化。但我就是不服输,白天工作,晚上自学电子知识和控制原理。”
我惊讶地看着照片,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段往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终成功了吗?”父亲问。
我摇摇头。
“因为我找到了平衡。我没有放弃工作去专门研究这个,而是循序渐进,把新知识融入日常工作中。”父亲合上相册,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创新很重要,但脚踏实地更重要。”
我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不是反对我编程,而是担心我失去平衡,忘记了自己作为学生的主要任务。
“如果我保证学习成绩不下降,还能让您通过AI助手监督我的时间分配,您可以 reconsider 电脑的事吗?”我问,心跳如鼓。
父亲长叹一声,这声叹息与之前的似乎不同,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妥协。
“过年时,如果你的期末考试成绩没有退步,而且班主任不再投诉你上课走神,”父亲缓缓说道,“我就给你买电脑。”
喜悦如电流般传遍我的全身,但我努力保持镇定,只是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做到。”
父亲看着我,眼中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我知道你会的。因为你和我年轻时很像,一旦认准了目标,就会全力以赴。”
茶已经完全凉了,但我们的对话却让这个寒冷的夜晚温暖起来。父亲开始询问我想要的电脑配置,我惊讶地发现他其实早就做过一些调研,甚至知道一些专业术语。
“您怎么知道这些的?”我忍不住问。
父亲笑了笑,有些得意地说:“你以为就你们年轻人会上网学习?我早就查过了,只是之前觉得时机不对。”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他不是顽固不化,只是希望我在追求梦想的同时,不要忘记脚下的路。他的反对不是扼杀我的兴趣,而是确保我有能力平衡理想与现实。
窗外的风依然在呼啸,但屋内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我和父亲继续讨论着配置细节,他甚至还提出了一些建议,基于他对硬件可靠性的了解。
“爸,谢谢您。”在谈话接近尾声时,我真诚地说。
父亲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坚定:“记住,工具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使用工具的人。我希望你成为工具的主人,而不是奴隶。”
我点点头,深知这句话的分量。今晚的对话不只是关于一台电脑的去留,而是两代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是关于如何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父亲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程序流程图,轻轻折好放回口袋。“留着这个,”他说,“等你有了电脑,把它实现出来。”
那一刻,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纸的保留,而是一个承诺的开始——父亲承诺给我机会,我承诺不负期待。
夜深了,父亲起身去热茶。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脊背已经不再像记忆中那样挺拔。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正如它将在我身上展开未来。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时,我意识到,这个寒夜里的对话,将会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转折点。不是因为获得了电脑的承诺,而是因为终于与父亲达成了一种理解,这种理解比任何硬件都更加珍贵。
而这一切,都始于坦诚的交流和相互的尊重——即使有AI的帮助,真正的理解和共识,最终还是需要心与心的对话。